第33章 超忆症:记忆皇宫
顾文通做了个很漫长的梦。
首先,顾文通看到的是一片漆黑,自己身处一汪暖暖的热液之中,却丝毫没有呼吸困难的不适感。
顾文通能感到一股外力推搡着自己,让自己往某个方向蠕动,随后眼前亮起一点点光晕。
直到光芒完全刺破黑暗之后,顾文通听见了两个婴儿的哭喊声。
“天哪,怎么还有一个女孩儿,顾家娘子,再使使劲,还有个孩子马上就要出来了。”
顾文通觉得自己身上很臭,粘粘的,极其不舒服。
伴随着耳边一声女性尖叫,一个女娃娃的啼哭声响了起来。
“哎呀,出来了,都出来啦!顾家娘子别睡,你家男人马上就会回来...”
血腥味遍布在空气中,顾文通想睁开眼睛,却没有抬起眼皮的力气。
“这还有个孩子没哭,不会被羊水呛到了吧?”
话音刚落,顾文通觉得屁股疼疼的,哭喊声从自己咽喉里发出。
“快,快叫郎中来,顾家娘子要不行了。”
屋子里乱成一团,叮铃咣当响个不停,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,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顾文通正纳闷,就感受到一个温柔的女人抱住自己,贴在自己耳边呼吸微弱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大门打开,顾文通感到有什么人走到自己边上。
“青云观道长说的不错,顾家幺女天生七鬼护体,我们先抽离其中六鬼辅助修行,等她长大成年,再对最难剥离的命鬼动手。”
话音刚落,周遭冷风阵阵,屋子里女娃的啼哭声越来越响。
刚才的声音,很年轻,但自己绝对在什么地方听到过。
顾文通有些想不起来了。
“娘子,你别睡呀,你看看我。”
紧接着,顾文通又听见了男人哭喊的声音。
顾文通觉得浑身发凉,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刚出生时候的情景。
这刚从娘胎出生的梦境很真实,照道理顾文通那时还是个婴儿,不会记得这种事。
随着时间推移,顾文通梦到了自己逐渐长大的每一天。
对,是每一天。
自己屎尿弄到爹身上有多少次,分别在什么地方。
小时候第一次吃米糊的味道,第一次睁眼看到父亲后,他下巴上的胡子到底有多少根?
院坝外的槐树有多少棵,每一棵上的纹路有什么不同,童年种种景象都被无限放大,呈现在顾文通脑海中。
他觉得头痛欲裂,自己脑袋要炸开来一样。
回忆继续,顾文通看到自己长大了,看到小时候的哥哥妹妹。
他能回忆起哥哥妹妹衣服上每个补丁的位置。
能回忆起父亲去世时来了多少村民,那些村民长什么样,给了多少份子钱,他们参加葬礼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。
他能回忆起名宏观道长算出顾家有恶鬼具体是哪一年几月几日,每个村民咒骂顾家的话语。
顾文通回忆起了小时候和顾长风下象棋的场景,能回忆起每一次对局谁输谁赢,每一次对局的变化和顺序。
好疼,头真的好疼。
顾文通想醒过来,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,任凭这些回忆反反复复。
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画符运转周天,顾文通时常觉得头晕,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晕倒过去。
这是因为运转过度,身体出现副作用了吗?
顾文通很难理解,只因这书上没记载过画符还有副作用这种案例。
这段时间丹田能储存灵气后,他就觉得脑袋晕晕。
今天灵气一充沛,记忆能力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紧随其后的记忆清晰快速地随着时间展现,以一种无限放大的形式提供所有细节。
顾文通能回忆起自己这辈子上了多少次茅房,进了多少次城,每一个路过自己身边的陌生人长什么样,有多少毛孔,有什么动作,江南村每一棵树有什么不同,这棵树又具体在什么位置。
“道长...道长,你快醒醒啊,你别吓我们呀。”
白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船上所有人都乱成一团,因为此刻昏迷的顾文通七窍流血,紧闭的双眼里,有些许绿光浮现。
每个人,每件事,每个场景过滤完了以后,顾文通脑海里又开始浮现自己这辈子看过的所有图书。
文字化作泥泞的漩涡,将他死死拖拽下去。
海量记忆堆积,顾文通呼吸微弱,等着脑袋炸开的瞬间。
然而,就在那一刻,所有记忆骤然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,自动归整,记录在一本本虚幻的书册中。
这些书册又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望无际的巨大书架上。
顾文通脑海里出现一座恢弘的金色宫殿,殿内林立着承载记忆的书架。
他随手翻开一本,对应的记忆便清晰浮现;合上书本,记忆便暂歇,那撕扯般的头痛也随之消散。
短短一瞬,他竟对自己庞大纷杂的记忆,做到了完全掌控。
顾文通在宫殿中漫步,在这座记忆宫殿末端,有一扇紧闭的木门。
顾文通下意识推门而入,映入眼帘的是一间书房,桌上散落着许多帛书。
他随手拾起一张,眼前立刻涌现金戈铁马、尸山血海的记忆镜像。
顾文通再拿起一张帛书,看到的却是自己身陷牢房、遭受鞭子抽打,被人严刑逼供的画面。
“疼吗?仙君说了,这是最后一次机会。只要你交出你的同僚,告诉我这次谋反的计划,仙君能让你继续在仙宫当个小差。”
“不交不交,就是不交!痛亦不交,死亦不交,千劫不交,永远不交!”
磅礴的怒吼声来自顾文通咽喉,随后就是鞭子再次抽打在身上。
悔恨,愤怒,悲伤,各种情绪涌上心头,顾文通眼角渗出泪水...
很难过的过往,可这不是我的记忆啊!
这是谁的记忆?
仙君是谁?
仙宫又是什么地方?
顾文通心咯噔一下,他发了疯似的查看那些帛书,正欲寻找记忆真正的主人,却在记忆宫殿里看到个身着白衣的书生背影。
顾文通上前去抓那书生的肩膀,对方却在这时迅速转身。
还没看到书生长什么样,一支沾有朱砂的毛笔轻轻点在顾文通眉心,清冷陌生的声音回荡在脑海:
“出去。”
顾文通觉得头晕,身子向后倒去的那一刻,周遭世界陷入黑暗,他像坠入万丈深渊般,狠狠砸落地面。
“啊!”
“啊!”
顾文通惨叫一声惊醒,吓得白泽等人也后退一步。
“道...道长,你醒了?”
众人再次围了上去。
杨志也跟了上来,只是他眼底神色比旁人淡漠许多。
只有杨志清楚,顾文通长期画符运转周天,经脉丹田已被成功锻造,在无知无觉中完成了“炼炁”。
他本就身负道缘,如今有了修为根基,那道缘便在刚才完成了某种“进化”。
昏迷期间,顾文通脉搏停了一炷香时间竟能回魂,多半正是在适应这进化后的道缘。
杨志觉得自己赚了。
紫云老道抓到的顾长风和顾晚棠还是凡人,道缘平平。
眼前这个顾文通已是炼炁修士,那道缘必定非同凡响。
若能以巧妙法子完整剥离而不损其根本,自己今年筑基便大有希望。
“道长,来喝口水。”
吕路给顾文通倒了口姜茶。
顾文通用手摸了把脸,发现脸上全是血迹。
“我没事,先前在其它地方斩杀邪祟的时候受了些轻伤,诸位不必担心。”顾文通随便找了个理由。
白泽心有余悸:
“道长,真的是轻伤吗?你知不知道我刚刚差点又吓得尿裤子,你要是在这出了意外,我们还怎么回去?”
“放心。”
顾文通四处张望: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很难估计时间。”白泽回答,“大概有一炷香。”
“继续前进,我们尽量快速往返,这江南雨下得越久,咱就越危险。”
白泽点点头:“都听道长的。”
白泽一甩酸痛胳膊,望向杨志道:
“老杨,你接我会儿,我想休息休息。”
杨志点点头,取出嘴里烟头,用满是老茧的大拇指直接掐灭火星,随后起身摇动船桨卖力划了起来。
看到这一幕的顾文通心中升起阵阵胆寒。
因为寻常人熄烟,要么用水浇,要么用嘴吹。
直接用手指掐灭火星,这习惯颇为罕见。
思绪飞转,神识再度沉入那座记忆宫殿。
他飞速翻阅“书册”,终于想起,自己曾在某个人身上,见过完全相同的动作。
顾文通看向杨志,直视他的双眼。
那眼睛浑浊,眼白带着黑斑,是常年酗酒的痕迹。
再看划船的动作,手臂大开大合,不像寻常农人渔夫,举止间反倒隐隐透出一股方外修士的气度。
他发力重心多在左手,应是个左撇子。
杨志有些驼背,肩膀一高一低,像是年少时干过重活。
他膝盖内旋,有内八走路的习惯……
细节越来越清晰...
顾文通又望向杨志的背影,过往二十年的记忆翻涌一遍后,顾文通在记忆里锁定了一个人,他也有这些特征。
杨志的眼神,体态,背影,开始跟记忆中被找到的那个人重叠。
最后,无论是全身骨骼,体态,还是眼神。
杨志跟记忆里那位都完美重合。
就连手上老茧的位置,厚度,掌纹细节都贴合得严丝合缝。
顾文通立刻确认自己并不是第一次看到杨志,他曾经常出现在自己过往的生命中,只是如今现身后,换了一张皮囊。
人可以换皮囊伪装相貌,但无法伪装眼神。
眼神折射心性,那些经年累月形成的细微习惯,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记。
顾文通在记忆里找到了一个跟杨志眼神完全一致的人,他也有高低肩,也是左撇子,也膝盖内旋。
顾文通又目光转向其余几人。
白泽、吕路,他在记忆中找不到可以重叠的形象,这两人确是初见。
再看另外三名村民,顾文通锁定他们的眼神,在记忆宫殿中检索后,都找到了相符的“瞳孔”。
这三个人,也曾以其他面貌,出现在他过往的岁月里。
记忆继续翻涌。
他想起了袁红英,还有她的“女儿”。
那两个人的瞳色眼神,他也见过。
尤其是袁红英的“女儿”,那双眼睛……他前些日子还在江南城里见过。
瞳色、瞳孔大小、睫毛分布、眼眶形状……再结合那懦弱而贪婪的眼神,顾文通断定,这双眼睛属于江南村的李铁匠。
李铁匠,伪装成了袁红英和杨志的“女儿”。
二十年前,母亲难产之后,出现在家中的那几个声音——正是李铁匠、袁红英,还有杨志。
顾文通全都想起来了。
他眼神冰冷地坐在船头,静静审视着船上每一个人。
“道长,有情况。”
杨志惊呼一声,指着远处大吼。
顾文通等人寻声望去,就见前方漂泊着一艘艘体积较大的木船。
船舷两侧满是血肉,应当是从湘江村逃出来却遭遇水猴子的村民。
“道长...我我上去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。”
见顾文通点头,白泽让杨志靠近那些船只,迈着步子走上去,在船舱里搜索起来。
船舱中也都是血水肉块儿,水猴子洗刷过的地方,看不到一点活人迹象。
白泽当然知道这一点,所以他上船根本不是为了救人。
而是想找找看,那些人从家里带出来的积蓄。白泽穿梭在各大船只中,吕路跟其他村民看到白泽鼓囊的裤兜后,这才恍然大悟,开始学他的样子搜刮钱财。
随着小舟向前深入,越来越多满是血水的船只出现在顾文通眼前,小舟向前的速度被阻碍。
顾文通皱了皱眉,眼睛落在水面上。
那场梦之后,他觉得自己眼睛比先前好用许多,世间万物的细节都在脑海中点点放大,清晰化。
江南河的水流波动在他眼里清晰可见。
原先江南河水自西向东流。
但此刻,船下左侧与右侧的水流在打转。
这不是正常风吹水面会有的动静。
而是水面之下,有什么东西在高速游动,这才打乱了水域流向。
顾文通侧身撕下原先贴在船舷两侧的符箓,发现自己绘制的这些符箓多了一个笔画。
船上所有用来辟邪的符箓都多了一个笔画,就是这道笔画,让整艘船上的辟邪符箓,全部失去了作用。
“道长,这还有人活着!”
一位村民从其它船只上拖出来个血淋淋的村民。
“道长,我这里也捡到一个活人。”白泽等人也从附近船只上拉出些许受伤村民。
顾文通蹲下身子检查伤员呼吸,一一拉开这些人人眼皮凝视对方瞳孔后,便回忆起自己在过往岁月都见到过这些眼神,他们都曾在名宏观中出现过。
“道长,你看看这人还有没有救?”
“没救了。”
听到顾文通冰冷的声音,边上汉子神色诧异:
“我看着呼吸平稳,身上没有致命伤,怎么就没救了呢?”
话音刚落,就看到顾文通指尖变出张黄符。
符箓散发金黄,化为剑气从眼前伤员脖颈处抹过。
伤员一个个瞬间睁眼,捂着动脉口吐鲜血。
“这不就没救了吗?”
“道长!你这是作甚!”
面前汉子喊了一嗓子,顾文通上前一步,将手中符箓直接送进对方胸口。
鲜血喷涌,染红顾文通白衣。
看着几人被顾文通丢入江南河,白泽吕路呆住了,其它村民木讷盯着顾文通,剩下的杨志则满脸笑容。
顾文通拍拍手上血水,看着周遭装睡的村民说道:
“有人想走吗?我是说在真正动手以前。”
“道长,你这话什么意思...”杨志笑着说道。
顾文通有些厌烦:
“空虚子道长,这种时候你还跟我打哈哈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