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外的小酒馆就挨着官道,竹帘挑着,风卷着酒香和肉香飘出来,掌柜的见是营里的兵爷,忙笑着迎上来摆了张临窗的木桌,烫酒的铜壶搁在炭火上,滋滋地冒着凉气。
张大强把银锭拍在桌上,粗声喊:“掌柜的,切五斤酱肉,再来只卤鸡,打两坛上好的米酒!”掌柜的应声忙活,不多时,油光锃亮的酱肉切得厚薄均匀,卤鸡撕成块拌着葱段,温好的米酒倒在粗瓷碗里,酒花滋滋地翻。
李大牛早按捺不住,捏起一块酱肉塞嘴里,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,含糊着说:“这肉香!比营里的伙食管够多了!”说着又给张大强和王青各满上一碗酒,“张什长,王青,俺敬你们!要不是跟着你俩,俺这粗人还摸不着伍长的腰牌!”
张大强端起碗跟他碰了下,酒液撞出细碎的声响,一口干了,辣酒烧得嗓子发烫,他抹了把嘴:“说这些虚的干啥?都是你们自己拼出来的!凤南关那夜,你俩堵着垛口砍敌兵,眼皮都没眨一下,这伍长,你们担得起!”
王青也饮了半碗,酒液温醇,压下了连日来的疲惫。他捏着瓷碗沿,指尖摩挲着碗壁的细纹,目光落在窗外——官道上有往来的商旅,远处的凤南关城头飘着炎朝的旗号,阳光洒在城砖上,洗去了厮杀的血色,只剩沉厚的安稳。这碗酒,喝的是庆功,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几人边吃边聊,说的都是守城时的光景:谁替谁挡了一刀,谁拼着力气搬起擂石砸退敌兵,谁在城头喊着号子稳住军心,说着说着便笑,笑着笑着又端碗喝酒,粗粝的话里,都是生死相交的情分。
酒过三巡,张大强的脸涨得通红,把剩下的银锭揣回怀里,拍着两人的肩:“往后当了伍长,手下领着弟兄,凡事多思量,别光靠蛮劲。守关不是一个人的事,是一群人的心往一处使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,“咱当兵的,守的是城头的旗,护的是身后的人,别忘本。”
李大牛忙点头,把嘴里的肉咽下去,认真道:“张什长放心,俺记着!往后俺领着弟兄们好好操练,绝不让敌兵再靠近垛口半步!”
王青亦颔首,将碗中最后一点酒饮尽,腰间的玄铁腰牌蹭着甲胄,轻响一声。他摸出怀里的二十两银锭,指尖掂了掂,这沉甸甸的分量,一半是军功,一半是惦念。方才酒酣耳热,他没说,这银锭,他早想好了去处——留五两打酒吃肉,余下的十五两,得寻个可靠的驿卒,托着捎回乡下的老家,给娘亲添件新棉服,再置些米面,让她往后不用再攥着粗粮饼子度日。
日头渐渐西斜,酒坛见了底,酱肉和卤鸡也吃了个干净。李大牛揉着肚子打了个饱嗝,摸出自己的银锭数了数,咧嘴笑:“俺留十两捎回家,给俺爹治腿,剩下的留着营里用。”
张大强看着两个小子,眼里满是欣慰,抬手拍了拍桌:“走,回营!往后的日子,还得接着守咱这凤南关!”
三人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酒气,付了酒钱,并肩往营中走。晚风拂过,旗幡猎猎,城头的守兵喊着巡营的号子,声音在暮色里传得老远。腰间的腰牌随着脚步轻晃,冷光映着暮色,怀里的银锭依旧沉甸甸的,那是血汗挣来的荣光,更是藏在心底的惦念——惦着身后的弟兄,惦着远方的家人,更惦着这一方烽火不熄、安稳无恙的山河。
王青侧头,看了眼身旁依旧傻乐的李大牛,又望了望前方巍峨的凤南关,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。前路漫漫,守关的日子依旧会有风雨厮杀,可肩上有责任,身边有兄弟,心底有惦念,便什么都不怕。
他抬手,轻轻按了按怀里的银锭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却烫得人心头发暖。这一路,从乡野少年到边关伍长,从孤身一人到并肩同行,他守的,从来都不只是城头的垛口,更是心里那片装着家人和弟兄的天地。
暮色渐浓,营中的灯火次第亮起,混着饭菜的香气,冲淡了边关的冷硬。三人的身影融进暮色里,脚步沉稳,朝着营中走去,腰间的腰牌轻响,和着巡营的号子,成了凤南关暮色里,最安稳的声响。
一连几日凤南关都静得反常,城头的风卷着旗幡猎猎,却再无半分敌兵来犯的动静,守垛的兵士们按着操练的章程巡守,刀枪擦得锃亮,却少了前些日子剑拔弩张的紧绷。
王青领着自己的伍卒巡西段垛口,指尖抚过城砖上的刀痕箭孔,那是前些日子厮杀留下的印记,凝着血渍的纹路已被风吹干,却依旧触目。他抬眼望向关外的荒原,天苍苍野茫茫,连只飞鸟都少见,可越是这般平静,心底的不安便越重——许朝的兵卒从不是知难而退的性子,凤南关这道屏障,是他们南下的必经之路,那日折损了兵力便悄无声息,绝非罢休,定是在暗处蛰伏,等着寻一个破绽,再来势汹汹。
李大牛扛着长枪跟在身侧,扫了眼关外的光景,挠了挠头:“这几日倒安生,难不成许朝的人怕了,不敢来了?”
王青收回目光,沉声道:“别松劲。许朝虎视眈眈这么久,怎会因一次折损就退去?定是在关外某处屯兵,等着瞅咱们的空子。”他抬手拍了拍垛口的擂石,“守垛的章程半点不能落,白日里操练要勤,夜里巡守要密,但凡关外有半点动静,即刻传警。”
李大牛闻言立马敛了笑意,重重点头,转身便去叮嘱手下的弟兄,粗声的叮嘱在城头传开,让那些稍显松懈的兵士顿时收了心,握紧了手中的刀枪。
不多时,张大强也巡到了西段,他望着关外的方向,眉头紧锁,与王青对视一眼,皆是心照不宣。“你也觉着不对劲?”张大强沉声问,指节敲了敲城砖,“营中斥候探了几回,关外十里内都没见敌影,可越是这样,越像暴风雨前的静。许朝定是在憋劲,说不定是在筹谋什么攻城的法子,或是等着咱们粮草不济、兵士懈怠。”
“嗯。”王青颔首,“我这几日让弟兄们把擂石、滚木都备足了,箭簇也清点了数,但凡有情况,能即刻应战。只是关外荒原辽阔,斥候难探得深,怕就怕他们绕到侧路,或是趁夜偷袭。”
张大强点了点头,当即道:“我这就去禀明校尉,让各段垛口都加派夜巡的人手,白日里也留斥候远探,再把营中的弓弩手布在城头要害处,许朝想耍花样,也得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。”
两人正说着,远处的天际忽然掠过几只黑鹰,盘旋几圈便朝着关外飞去,那是许朝军中的哨鹰,素来是探听军情的活计。王青眼疾,抬手一指:“看那鹰!定是许朝的人在探咱们的布防。”
张大强眸光一冷,抬手招来弓弩手:“射下来!别让他们探了去!”
弓弦响处,羽箭破空,黑鹰哀鸣一声,坠向关外的荒原。这一箭,像是打破了这几日的平静,城头的兵士们顿时精神一振,握着刀枪的手更紧了,目光灼灼地盯着关外的方向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王青望着黑鹰坠落的方向,指尖攥得发白。哨鹰已至,便意味着许朝的攻势不远了。这几日的平静,不过是他们布下的迷障,虎视眈眈的目光,从未离开过这凤南关的城头。
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玄铁腰牌,凉丝丝的触感让心下的焦躁稍定。转身对着身后的伍卒沉声道:“备好兵器,整肃队形!许朝的人快到了,守好这垛口,守好咱们的凤南关!”
粗粝的应和声在城头炸开,混着猎猎的风声,震彻云霄。关外的荒原依旧寂静,可那片寂静之下,正暗涌着刀光剑影,虎视眈眈的许朝兵卒,已在暗处磨利了刀剑,只待一个时机便要朝凤南关,发起雷霆一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