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枯井回音:鬼影与嫁妆
内堂门一关,高璥并未落座。
“万岁爷问:‘苏赫这人,倒有几分古侠之风。护一人于危难,是义;困终身于旧约,是愚。’”
……啊?苏赫彻底懵了。这调子怎么从‘混账行子’跳到‘古侠之风’了?老爷子这‘思想教育工作’的弹性也太大了吧?坐过山车呢?
高璥转过身,目光如刃:
“皇上又道:‘尔今为杭州府正堂,乃朝廷命官,非某之家奴。盐课乃国本,若因旧账自缚手脚,寒了天下盐商报效之心,岂是忠臣所为?’”
家奴……旧账……盐课国本……
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“馄饨引发的作风案”,这是一场‘触及灵魂的思想教育’!你的身份已是朝廷命官,八爷府护军的旧标签该撕了,江春的烂账包袱更得甩干净!
高璥看着他脸色变换,继续道:
“若是忧心那‘预提盐引案’受江春连累……大可安心。皇上已谕户部:准其罚银分十年带征,并拨皇帑三十万两以为借本,由户部监督放给,按期收息。”
罚银分十年?还借钱?
苏赫脑子噼啪作响:十年带征是债务展期,拨给帑本是注资控股——用三十万两‘皇帑’作钩子,把江家乃至整个盐商集团的命脉彻底钓进了户部的账本!
他几乎能看见江春跪接公文时那副“感激涕零、誓死报效”实则心如死灰的表情。
高璥整了整衣袖,仿佛只是转述一句闲话:
“皇上说:‘朕给体面,也给时间。若久拖不决……一缕白绫予江云叙,免伤圣朝仁政。’”
他刻意停了停,才补上最后一句:
“倘若佳音早至,诰命夫人,未尝不可。”
白绫!诰命!
这两个词一正一反,同时砸来。苏赫耳边嗡嗡作响,全是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的幻听。
这不是商量,是‘最后通牒’。是用江云叙的命,画下的一条‘生死线’。娶她,是唯一出路。拒绝,就是“自绝于皇恩,后果自负”。
高璥退后半步,脸上恢复那副恭谨却疏离的神态:
“苏大人,皇上的话,传到了。您……可听明白了?”
明白了。
怎么能不明白?
苏赫站在内堂中央,手脚冰凉,那句“可听明白了?”把他死死钉在这“必须二选一”的绝境里。
不。
还有第三条路。
找江春!
这念头“嗤”地一下点亮!对啊!江春是谁?两淮盐商总会会长,能在“预提盐引”一千万两的惊天窟窿里打滚几十年不倒的老狐狸!他连皇帝的账都敢欠,连户部的亏空都敢糊弄,这种“上面硬塞婚姻指标”的基层难题,他一定一定知道怎么绕过去!
苏赫心里那点属于片警的“群众智慧”瞬间复活——“有困难,找……不对,找老同志!老同志经验丰富,办法总比困难多!”
他几乎是冲出内堂的,“应急预案”已经启动:立即赶往扬州!
可脚步刚迈出府衙大门。
等等。
他猛地刹住脚。
我现在是谁?
杭州知府,四品大员。
扬州是谁的地盘?
两淮盐运使衙门,李陈常正坐在那儿。
我一个杭州的父母官,未经请示、没有公务,火急火燎跑到扬州去找一个刚刚被皇帝“恩准借款”的盐商……
苏赫仿佛已经看到李陈常那副“苏大人有何贵干?是否需要盐政衙门协助?”的假笑,看到按察使衙门“跨府私会巨商”的弹劾札子,更看到乾清宫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一碗馄饨就够他们剪出三集《微服私访记》……要是现在再往扬州跑,怕是能直接拍四十二集《苏知府扬州探亲风云》了,片头曲估计都得请李龟年来唱——还他妈得是杜甫给他写词儿那会儿的巅峰状态!”
不行。
绝不能亲自去。
“敌情观念不能丢,不能给有关部门留下任何搞小动作、私下串联的口实!”
他拧着眉头,在府衙前的拴马石旁来回踱步,几个过路的衙役远远看见,都低着头快步绕开——老爷脸上那表情,活像“年底突击检查没达标,正在琢磨怎么补材料”。
有了!
苏赫脚步一顿。
江云叙!
现成的、最合法的理由,不就在西厢房里坐着吗?女儿思念父亲,托人送去一封家书,合情合理,天经地义!别说李陈常,就是康熙老爷子知道了,也挑不出半点毛病——“瞧这苏赫多体贴,还没过门,就帮着未婚妻联络父女感情了!”说不定还能在“个人品德考察表”上偷偷加个“孝亲”的隐形分!
至于信里写什么……苏赫眯起眼。当然不能明说“皇上逼婚,爹快想办法”。得含蓄,得符合大家闺秀的人设,但又得让江春那只老狐狸一眼看懂。
他匆匆折回书房,铺开信笺,提笔时却顿了顿。
以江云叙的口吻写?——“这属于‘冒名顶替,弄虚作假’,性质比馄饨问题严重多了!”
绝对不行!那姑娘的脾气他这些日子也摸到一点,外表安静得像档案馆里未拆封的卷宗,骨子里却硬得能硌断牙。这信若不由她亲手落笔——万一将来要对笔迹、查文书,自己这手狗爬字往上一摆,那就不是“生活作风问题”,得直接升级成“伪造文书,欺瞒上官”,够进刑部大牢走三趟的流程了!
他“啪”地撂下笔,整了整官袍,朝西厢房走去。
苏赫站在门前,清了清嗓子,抬手,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。
“江姑娘。”
里面静了一瞬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她看到苏赫,似乎并不意外:“有事?”
“我……”苏赫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。难道直接说“皇上逼我娶你,我不想娶,想找你爹走后门”?这比派出所调解离婚还尴尬。
“江姑娘,”他定了定神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是组织谈话,“方才……宫里来了人。”
他顿了顿,仿佛在给双方——主要是给自己——一个缓冲的档口。然后才继续:
“皇上……知道了咱们一同出门吃馄饨的事了。”苏赫斟酌着词句,“呃......认为,这属于生活作风不够严谨,影响不好。”
青儿在旁轻轻“啊?”了一声,连忙捂住嘴。
江云叙依然没有说话。
苏赫看着她那双安静得过分的眼睛,忽然有些说不下去。他感觉自己像个传达下岗分流通知的厂办主任,正对着一个刚进厂没多久、却要被优化掉的年轻女工念文件。
他深吸一口气:
“皇上的意思是……我想爹了!不!不!你想爹了!我一人……恐难权衡周全。”
他盯着江云叙希望她能听懂自己的潜台词。
江云叙也看着他,似乎明白了什么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让我……写信给父亲?”
“对!”苏赫立刻点头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家书!就说……就说你久居杭州,思念父亲,想问问家中近况,也……也说说你在此处的生活,让他来瞧瞧你。”他特意在“生活”二字上,稍稍加重了语气。
“好。”她终于抬起头,眼神里多了一丝决断,“我写。”
苏赫心里那根弦,终于稍稍一松。
“青儿,”江云叙转头,“研墨。”
她又看向苏赫,微微颔首:“大人若无其他事,云叙要写信了。”
这是送客了。
苏赫识趣地退了出来,轻轻带上门。廊下的风吹得他官袍一抖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“穿越者”,在这盘棋里,或许并不比那个十六岁的姑娘懂得更多。
等江春回信的日子,苏赫也没闲着,死咬着枯井案的血腥味不放。
“工作不能停,调查不能断,这是原则问题!”他对自己说,虽然这原则在“白绫与诰命”面前显得有点苍白。但苏赫骨子里那点片警的倔劲儿上来了——“婚姻包办我暂时没辙,可命案要是在我眼皮底下糊弄过去,那我这身官服真不如当抹布!”
衙役们陆续把赵家村摸来的情报往他案头送。苏赫一份份看得仔细。
大部分信息稀松平常:谁家男人案发时在赌钱,谁家在地里干活,谁和赵狗儿吵过架……“都是些‘治安调解’级别的矛盾,够不上杀人。”苏赫用红笔在这些名字上画叉,像在“初步排除重点嫌疑人员”。
直到他看到关于张百万家的那几页。
张百万,赵家村首富,名字俗气,家底厚实。家里两个女儿,大女儿张金珠年前嫁给了邻村一个秀才;二女儿张玉珠,卷宗里记着——“病亡,康熙五十八年七月十六”。
“病亡……”苏赫念着这两个字,赵狗儿则死于康熙五十八年七月十九。时间只差三天。
更奇怪的是底下接着报来的闲话,让苏赫坐直了身子。
有村民嘀咕,赵狗儿死前那阵子,老往张家附近溜达。不是调戏丫鬟,是跟张家那个已经出嫁的大女儿张金珠——“眉来眼去,不清不楚”。
“嫁出去的女儿,回娘家跟个闲汉眉来眼去?”苏赫眯起眼,“这属于‘生活作风问题’升级版——‘破坏他人婚姻家庭稳定’啊。”
更邪门的还在后头。
另一份口供里,有个常在张家送柴的老汉吞吞吐吐地说,就在赵狗儿死的第二天——张家门口的白幡都还没撤净呢——他天擦黑时好像……在村口老槐树下瞥见过张百万的二女儿张玉珠。
“当时吓我一跳,以为是见鬼了!”老汉的原话这么写着,“张家二姑娘的头七都没过,灵棚里的长明灯还亮着!可我瞅那走路的姿态、那侧脸的轮廓……真像!就是脸色白得跟纸人似的,一晃就钻进巷子没了。”
看到这儿,苏赫“啪”地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眼眶。
鬼?
扯淡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