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三更惊梦:当开棺验骨撞破“限期结案”的连环局
官道两旁的田野向后掠去。苏赫脑子里反复回放的,是江云叙微微蹙着眉的表情。
南江县郊外义冢。
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上,几座坟茔立着,其中一座前面插着块简陋木牌:“涂杨氏之墓”。
保宁知府韩叙臣、南江知县高仁杰带着一干衙役书办早就候着了,见到苏赫,忙不迭迎上来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苏赫摆手,目光直接落向那座坟,“开始吧。”
几名衙役挥起铁锹。泥土簌簌落下。约莫半个时辰,棺盖露出。
“起——”
随着一声吆喝,沉重的棺盖被撬开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冲上来,让周围几个年轻衙役忍不住偏过头干呕。
苏赫面不改色,上前一步。
尸体腐败程度相当严重,基本只剩骨架和部分干缩的软组织,裹在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裙里。
四川按察使司复验尸伤单
康熙六十年辛丑九月二十一日
一、委验
奉四川按察使苏宪台钧谕:南江县涂如松案所掘女尸,疑非本妇杨氏,着即开棺复验,以明真伪。
二、主验
省招老练仵作陈寿山——成都府人,验尸三十二年。
三、协验
保宁府仵作张德奎——阆中县人,验尸十八年。
四、监验
按察使司经历司经历周正——浙江山阴人。
五、在场官绅
保宁府知府韩叙臣
南江县知县高仁杰
保宁府推官王文焕
苦主杨武龙——杨氏之弟
涂如松——被告,枷号在押
验状
仰面检得:
头颅完整,囟门已合,然骨薄色枯,不似壮年妇人。
发长二尺三寸,乌黑成绺,发根处黏附暗红血痂,然头皮无破损、无撕裂、无皮下瘀血。
批注:若系生前被殴致死,头皮必有相应伤痕;今发根带血而皮肉完好,血迹浮于表,似事后涂抹。
……
口内上齿十四枚,下齿十四枚;后槽牙初出,尖锐未磨。
批注:此乃十四五岁未嫁女子齿相。
下颌角宽,颌支短促。
……
肋骨细软如苇,左第三肋尚连软筋;通身无刃伤、无击痕、无骨折。
合面检得:
枕骨平滑,无隆凸。
衣领内侧可见少量干涸血块,然与颈项、肩背无血流方向关联,显系局部施染。
……
骨盆窄小:耻骨平滑无沟,坐骨开张过直,骶骨五节未合。
批注:此系童女未产之骨,绝非生育过之妇人。
……
量骨尺寸:
全身骨长:四尺七寸三分
……
骨质情形:
骨色枯白,质轻而脆,指叩有声,手捻欲碎。
……
死亡时日推断:
据骨朽、衣烂、灰结三者参详,埋尸约在三至四年之前,即康熙五十六七年间。
验结
该尸系十三至十五岁未嫁童女,身量短小,骨节未足,齿牙初锐,骨盆未产,与涂杨氏——年二十九、已育二子、身长五尺二寸——年貌、身量、骨相全然不符。
通身无伤,骨无损折,衣衾如礼,手足安放,且骨质枯羸,脊节粘连,衣有补缀,腰间犹存药囊残迹,显系久病体弱,因痨致毙,委系病故身死,别无他故。
高仁杰站在不远处,脸色发白。
终于,仵作站起身:
“回、回禀大人……尸身长约四尺七寸,齿龄约……约在十三至十五岁之间,盆骨未开,应、应是未嫁之女……”
苏赫接过那份尸格,从“齿列”看到“骨相”,每一个字都扎进他眼里。
第一,年龄存在严重造假嫌疑!
——十四岁少女冒充二十九岁已婚妇女?典型的“以幼充老、弄虚作假”!
第二,时间线存在严重混乱!
——死了三四年?这是“偷梁换柱、冒名顶替”的恶劣行径!
他转过身,目光如刀:
“高知县。”
高仁杰差点跪下去:“卑、卑职在……”
“这是为杨氏?”
高仁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来人!”
两名亲兵踏步上前:“在!”
“摘印!”
亲兵上前,从瘫软在地的高仁杰腰间取出那方七品铜印。
铁链哗啦作响,高仁杰浑身官帽歪斜,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苏赫转身回到南江县衙,铺开奏本:
“四川按察使臣苏赫谨奏:为特参南江县知县高仁杰草菅人命、玩法徇私、酿成冤狱事。”
他运笔疾飞:
“查南江县令高仁杰,以酷刑为能,以速结为绩。康熙五十九年涂如松杀妻一案,该员罔顾尸格明载‘死者系十三至十五岁童女、埋尸已三四年’之铁证,竟以无名少女尸骸,强指为二十九岁农妇杨氏!”
笔锋一顿:
“更可骇者:原任仵作反被杖毙狱中,以灭其口!此非失察,实乃故纵;非无能,实属有心!”
最后落笔:
“高仁杰之罪,罄竹难书。臣请旨:
一、革去该员一切官职功名;
二、交刑部严审定罪;
三、彻查南江县衙上下,凡涉案者,一体究办;
“伏乞皇上圣鉴。谨奏。”
搁笔。吹墨。钤印。
三封同样的奏疏——一份呈总督衙门,一份送布政司备案,一份存档待转刑部。
韩叙臣脸色灰败,双手颤抖着摘下腰间府印,交予经历司。
他不敢看苏赫,只低声道:
“宪台……下官……下官当日见卷宗写‘尸认无异’,又涂如松供认不讳,实未料至此……”
苏赫冷冷打断:“现在,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——协助本宪找出真凶,或证明自己清白。否则,你与高仁杰,同罪!”
韩叙臣如蒙大赦,慌忙起身:“请宪台示下,下官……”
苏赫盯着案头那叠泛黄的卷宗,手指在“康熙五十六年”几个字上敲了敲:
“即刻调阅康熙五十六年至五十七年《南江县户口册》《保甲册》,重点查:十四五岁、未婚、家中无父兄——或父兄早逝、因病死亡却未报官销籍的少女。”
“是!下官立刻去办!”
南江县衙的后堂里,更漏的水滴声日夜不停,嘀嗒,嘀嗒......
“这是典型的‘三假案件’——假年龄、假时间、假身份!”
他仿佛听见当年的庆功会发言:
“在高县令......我们发扬‘命案必破,不破不休’......实现了......伟大胜利……”
韩叙臣满头大汗:“宪台……查、查遍了。”
苏赫抬眼:“如何?”
“康熙五十六、五十七年,全县十四至十六岁未婚少女,共七十三人。
其中病故者九人,皆有稳婆验报、里正画押、义冢埋单……”
他声音发颤,“可……只有一人相符——康熙五十六年冬,涂如松户下有一十四岁少女病故。”
轰——
苏赫脑子炸开了。
“衣领内侧可见少量干涸血块......显系局部施染。”
“今发根带血而皮肉完好......似事后涂抹。”
——典型的事故伪装现场!
一个十四岁病亡的少女,被剪发染血,精准地埋在自家枣树下,再由亲祖母指认为“被杀儿媳”…...
谁能做到这些?
——涂王氏。
苏赫喉头发紧。
一个母亲,为什么要亲手将儿子送上死路?
莫非——
涂如松根本不是她亲生?或者只等涂如松一死,她的另一个儿子便接回继承家业?
这假尸,不是救赎,是谋杀的工具!
苏赫猛地起身:“备快马——接涂王氏。”
等待的日子......煎熬......
韩叙臣又来了几次,每次都在二堂角落垂手候着。苏赫不说话,他也不敢开口。
最后那次,已是深夜。更漏滴到三更天,韩叙臣终于向前迈了一步:
“宪台……”
苏赫从卷宗里抬起眼。
韩叙臣深吸一口气:“这事……卑职有罪。”
苏赫放下笔,向后靠进椅背。
韩叙臣垂下眼,声音发颤:
“去年冬,川北各府奉檄赴成都,因年大将军急调军饷,命各府限期解银。卑职……随保宁道台一同入省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带着惶恐:“刚交完饷银文书,便被传至总督行辕回话。”
烛火“啪”地爆了个灯花。
韩叙臣身子一抖:
“年大人听说是保宁府来的,竟搁下军报,问了一句:‘南江那桩杀妻案,审了一年多,为何至今未结?’”
他声音更低了:“卑职当时……”
堂内死寂。
韩叙臣眼中是要溢出来的恐惧:
“然后……年大人盯着卑职,只说了一句——‘十五日内,结案上报。否则……以贻误军需论处。’”
苏赫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十五日之限——限期攻坚出成果。
这几个字硬邦邦砸进他脑子里——这流程,太他妈熟悉了!
韩叙臣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:
“卑职……出了行辕,连夜赶回保宁,提审涂如松、涂王氏——招认涂王氏变卖家产,凑了五十两银子……”
他的声音充满懊悔:
“卑职思来想去,只能启用……高仁杰。召他时,只说了:‘总督大人亲问此案,十五日内须见真章。’”
苏赫听完,回忆闪现:
杭州知府任上,赵狗儿命案——年羹尧下了“十日攻坚令”。
川东道台任上,夔州营冒领军饷案——又是“十五日突击战”。
如今,轮到了保宁知府韩叙臣的南江杀妻案。
他嘴角扯了一下——荒诞得该笑。
可……
苏赫深吸一口气,朝韩叙臣摆了摆手:“行了,本宪知道了。你先回去吧!”
二堂重归寂静。
苏赫盯着跳动的烛火,心潮翻涌,对着空荡荡的大堂喃喃:
“年大将军啊年大将军……您这‘多快好省建大清’的突击战……什么时候……才他妈是个头啊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