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亏空无声:当神探发现自己是一把刀
苏赫脚步还没迈出院门,就见门房老周小跑着迎了上来:
“老爷,您出来了。方才……方才盐政司那边递了话来,李大人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苏赫心绪正乱,不耐烦道:“李大人?”
“是……是盐运使李陈常,李大人,”老周回道。
盐运使李陈常?
苏赫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他……还没被罢官?!
这不可能。绝对不可能。
这么大的动静,自己亲手查证、几乎板上钉钉的“八万两库银失窃案”,水深得能淹死龙王,李陈常纵使有通天的本事,即使不被问斩,至少也得是个“革职拿问,家产抄没,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”的下场。
这简直是“严打”时期顶风作案的典型,按说早该“从严从重,公开宣判,以儆效尤”了。
这是《大清律》白纸黑字写着的!按流程都该上“内部通报”当反面教材了。
“回家种地”都是“皇恩浩荡,宽大处理”的奢望。
可现在,门房说什么?李陈常不仅没事,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盐运使的宝座上,甚至……能“请”他过去“叙话”?这性质简直像是“问题干部”不但没被调查,反而要召集专案组开“经验交流会”!
难道我又穿了?二穿?
他看了看自己的五品白鹇官服,又摘下帽子看了看,从五品冠顶“砗磲”。没错啊!
一股比愤怒更冰冷的疑虑,钻进了苏赫的心里。江春那只老狐狸挖的坑固然可恨,但眼前李陈常的“死而复生”,却指向一个更恐怖、更庞大的谜团——这扬州的官场,底下到底埋着多少他不知道的规矩?多少能让人“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”的“内部调解”机制?
他现在必须去会会这位“李大人”。他要亲眼看看,这位本该在“严肃查处”名单里的人物,是怎么“放下包袱、轻装前进”的。
“备轿。”苏赫挤出两个字。
何师爷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微笑。
仿佛之前那场天塌地陷的亏空大案,只是内部一场“批评与自我批评”的生动实践,目的达到了,同志们的觉悟都提高了,班子也就更团结了。
“苏大人,这边请。李大人已在值房等候。”
值房门开着,李陈常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提笔批阅文书。听到脚步声,他放下笔,抬起头,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、温和而疏离的笑意,站起身,绕过书案,向苏赫拱手:
“苏大人,恭喜再次高升。圣眷优隆,可喜可贺。”
苏赫站在原地,喉咙发紧。
他脑子里翻腾着无数个问题,每一个烫得他舌尖生疼——
你怎么还在这儿?说好的“严肃查处,绝不姑息”呢?
那八万五千七百两雪花银,是“通过多种渠道、想方设法筹措”填上了,还是压根就属于“计划外的灵活性调剂”,不算丢?
这些话在胸腔里左冲右突,却一句也吐不出来。他能问吗?以什么身份问?同僚?下属?还是那个可笑的“查案者”?
眼前的李陈常,官服崭新,气定神闲,甚至比上次见他时,眉宇间还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稳,简直可以拿去当干部修养模范教材。
苏赫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,甚至荒谬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依着这身体烂熟于心的规矩,垂下视线,同样拱手:
“参见李大人。”
李陈常仿佛没察觉他的异样,伸手示意他坐下,自己也坐回主位:
“此次请苏大人过来,是为了一桩公务。湖州府乌程县,私盐近来颇为猖獗。当地盐枭勾结太湖船户,利用水道贩运,已严重冲击官盐市价,朝廷正课受损。”
苏赫脑子里还是乱的,李陈常的话字句都听得见,每个字都懂,意思却粘不到一起。只能凭着本能,含糊地应着:
“好……好。”
李陈常看了他一眼,继续道:“杭州府前知府那大人已责令乌程知县,调集巡检司兵丁,于几处关键河道设伏。日前有所斩获,截获私盐船数艘,人犯均已拘押。”
他略一停顿,指尖在案面轻轻一叩:
“按盐法,此类盐务专案,人犯、赃物应移交盐运司衙门审理。”
李陈常抬起眼,看向苏赫,“但乌程知县却以‘案发本地、且盐贩暴力抗法时致一名巡检司兵丁重伤,可能涉人命’为由,坚持要由县衙先行审理,不肯移交,此事一直搁置。”
苏赫的思绪终于被“暴力抗法”、“人命”这几个字扯回了一点。但巨大的困惑和那种被无形规则戏耍的憋闷感仍让他回不了神,又吐出两个字:
“……好,好。”
李陈常沉默了片刻,又问道:
“苏大人今日……可是身体不适?若另有要务,或需休憩,此事明日再议亦可。”
他猛地惊醒。
不能这样下去。他必须离开这里,需要搞清楚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再待下去,他怕自己会脱口而出“领导,您这思想工作水平,真该去给‘大锅饭’职工做下岗动员”。
他几乎是仓促地站起来,脸上勉强挤出一点歉意,对着李陈常再次拱手:
“李大人……我这几日……确是感染了风寒,头疼得厉害,精神实在不济。今日恐难议事了,我想……先回去休息一日。万分抱歉。”
他没等李陈常再说什么“既要干好工作,也要注意劳逸结合”之类的客套话,几乎是“甩开膀子”冲出了盐运司衙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衙门口。
那八万两银子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而一场关于几船私盐、关于管辖权的、新的“公务”,已经轻描淡写地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见江春。
只有见了江春,才能知道这潭浑水底下,到底沉着什么样的怪物。
他猛地转身,吼了一句:“去江总商府上!”
门房通报得异常迅速,几乎是他刚递上名帖,里面就传出了“快请”。
走进花厅,苏赫一眼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江春。
整个人瘦脱了形。
往日那个气度沉凝、眼神如秤的盐商总会会长,此刻松松垮垮地陷在太师椅里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见到苏赫,江春从椅子里略微直起些身子,脸上硬挤出一个笑容,对着苏赫拱了拱手:
“苏大人……恭喜高升。未能亲往道贺,实在是……家中有些琐事缠身,还望海涵。”
苏赫没接这话茬,直接开口,:
“江会长,咱们省了那些虚头巴脑的。我今天来,就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江春被他这劈头盖脸的一问弄得怔了一下,反问道:
“苏大人……您指的是哪一桩事?”
苏赫被这句话噎住了。
哪一桩?
库银亏空?李陈常安然无恙?盐船准时开通?还是你江春莫名其妙托女、又一夜憔悴?
这么多事,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。他该从哪件问起?
“李陈常。”苏赫问道,“他是怎么回事?”
江春脸上的困惑更深了,语气带着不解:
“李……李大人?李大人他……出什么事了?”
苏赫心头火起:“江会长,到这份上了,还跟我装糊涂?他怎么没被查办?那八万多两库银的案子,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?”
江春先是一愣,随即,那深陷的眼窝里,漏出一种极复杂的情绪——先是恍然,紧接着是难以置信,最后竟变成了一丝……近乎荒谬的同情?
“苏大人……您……您难道一直不知?”
“那……那本就是前任盐运使普福任上的事。”
前任?
苏赫听到这两个字,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他腿一软,差点直接跌坐在地上,手猛地撑住了旁边的黄花梨方几。
前任!
这两个字像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捅开了所有拧死的锁。
怪不得他查得那么“顺”,顺得像参加了一场事先安排好标准答案的“业务竞赛”。
怪不得何师爷配合得那么“到位”,态度好得跟“学雷锋标兵”似的,有问必答,服务周到。
怪不得李陈常从始至终,除了那句“干系太大,非一司可断”,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阻拦,姿态摆得那叫一个“支持年轻同志大胆工作”。
怪不得那亏空数目如此整齐,证据链像是按照《案件汇编》标准格式提前装订好的,就等着他来“验收”。
这根本就不是他“侦破”的案子。
这是李陈常早就精心炮制、文火慢炖的一盘“工作餐”,就等他这个“圣眷正隆”、干劲十足却不懂“厨房规矩”的“青年突击手”,来拿起筷子,怀着“为集体争光”的满腔热情,亲手把它端到皇上——的桌案上!
苏赫瞬间醒了过来。
他不是神探。
他是一把刀。
一把李陈常自己不敢握、也握不稳的刀。
李陈常自己当然不能去揭这个盖子。他是现任盐运使,前任的烂账爆在他任上,他首先就逃不了一个“失察”之罪,搞不好还要被怀疑是不是分了一杯羹。他更不敢直接逼江春这些盐商开船——那会彻底撕破脸,断了江南的根基。
这把刀要足够锋利,能一刀捅穿那本“烂账”的塑料封皮,还觉得自己在“破除迷信,解放思想”。
这把刀还要足够“正直”,正直到以为自己在“为国除奸、为民请命”,是在完成一项“光荣而艰巨的任务”。
这把刀捅出去,血会溅出来——溅到前任普福身上,溅到被迫“配合调查”、心惊胆战的盐商身上。
而握刀的李陈常呢?
他站在后面,手上干干净净,仿佛在说:“苏同志,大胆地干,组织上信任你!”
他借苏赫的手,逼得盐商们为了自保不得不咬牙开船。
漕运通了。
烂账清了。
皇上交代的差事办成了。
各项“指标”都“达标”甚至“超标”了。
他李陈常,从一场可能葬送前程的危机里,不仅“全身而退”,还顺利“实现了工作重心的平稳过渡”,甚至可能……在年底总结里,还能写上一笔“在复杂局面中,勇于担当,创造性开展工作,取得了显著成效”?
“哈……”
苏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近乎哽咽的笑。他撑在方几上的手,止不住地颤抖。
“我还在用八十年代‘命案必破’的劲头,琢磨着‘证据链’和‘现场勘查’,人家李大人玩的是三百年前的‘项目管理’和‘风险转移’。我这哪是降维打击?这是被人用‘本土化管理智慧’完成了精准‘KPI考核’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