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千万黑金:当“片警逻辑”撞上“天家算盘”
江春见苏赫不说话,便轻唤道:“苏大人?”
苏赫被这一声拉了回来。对,还有江云叙的事。
想到此处,他定了定神,话里带了刺:“那江云叙,你什么时候接走?”
江春闻言,缓缓站起身:“随时,听大人吩咐。江某……此时也不敢高攀了。”
“高攀?”苏赫眉头拧紧,“江大会长这话,我可听不懂。”
江春抬眼看着苏赫,眼里透着苍凉:“大人前程似锦,却也不应与盐商之女扯上瓜葛。大人危难时容她栖身,已是天大的恩惠。往后的事……江某不敢多想。”
“江会长这是拿我消遣?”苏赫冷了下来,“以你的身家地位,令千金便是配个王公世子也非难事,别跟我来这套!”
江春先是一愣,随即,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事,嘴角扯了扯,却没笑出来。
“富可敌国……门路通天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,目光扫过厅堂,说道:“苏大人真不知么?你此刻看见的这宅子都不姓江了,你觉得我还有什么吗?”
苏赫脑子“嗤”地一声:“八万两的窟窿填不上?八十万两对你来说,都不算个事!去年扬州府一年的税银,也不过六十万两!”
江春看着他,良久,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:
“一千万两。”
“什么?”
三个字,像三记闷锤,狠狠砸在苏赫胸口。
“一……千万?”
江春没有理会他的震惊,声音沉了下去:
“当初情急,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……将她送进大人府中数月,女儿家的名节,便顾不得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
“若大人念在数日相处的情分上,收她做个妾室,总好过青灯古佛,孤苦一生,这……便是江某为她寻的,最后一条活路了。”
“活路?”苏赫抓住他话里的关键,“你先给我扯清楚——那一千万,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江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悠远,仿佛穿透了时间,望回了二十二年前......
康熙三十六年春,天子南巡的旨意飞抵扬州。
圣驾未至,满城已沸。平山堂要起行宫,御道须铺青石三十里;贡品得是头茶、二雪、三鲥鱼;灯彩要亮彻夜,戏班得唱整月……处处需银,日费万金。
可国库空虚,户部束手。时任两淮盐政李炆——内务府正白旗包衣,天子家奴——眉头一皱,计上心头。
他奏请特许:准盐商“预提纲引”——以现银买断未来数年盐引配额,届时免课领盐,照常行销。
名曰“报效预纳”,实为拿未来的盐,换今天的银。
康熙帝正欲彰“南巡不扰民”之德,见盐商“踊跃输诚”,龙颜大悦,朱批:“允。”
扬州富商闻之,如闻天音。
一者,盐商名额就此封顶。因产盐有定数,今日买下此引,便不怕朝廷日后添新人分利——两淮盐市,尽握掌中。
二者,盐课年年看涨。按康熙三十六年旧额预缴,省下的差价,动辄百万。
三者,圣眷即是护身符。能为天子解忧者,必列“义商”:官司可脱,关卡无阻,甚至面圣赐匾,光耀门楣。
自康熙三十六年起,盐政为筹现银,擅自允准商人预提未来引目,累计达一千余万两银所对应的引额。
然而,这光鲜之下,早已千疮百孔。
其一,银未归公,流入私橐。所谓“预纳课银”千万两,十之七八未缴户部。
其二,账目代代糊弄,无人敢究。盐政三年一任,交接时那本“预提专账”如烫手山芋。前任含糊,后任装瞎,只求平稳过渡。
江春的目光从房梁上收回,重新落在苏赫脸上:
“苏大人现在明白了?那八万两案子,只是为了把这本账递到御前。因为……皇上根本不知道,他默许的‘报效’,从来就没进过户部的库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
“此前……我以为大人是为这事来的。毕竟,揭出千万两巨弊,是泼天的功劳。所以我才在出事前,斗胆将小女托付于府上。今日方知——大人竟对此一无所知。”
苏赫心头猛然一震——
好家伙!信息不对等害死人啊!
怪不得此前江春再三问他:“可还有别的事?”
原来是在搞“摸底排查”!
而自己呢?还搁那儿绷着脸装“思想觉悟高、纪律性强”,合着是“一问三不知,神仙怪不得”!人家试探的是康熙朝的黑金帝国,自己脑子里装的还是胡同口张大爷家丢的那辆“凤凰二八大杠”!
他只觉喉头发紧,胸口像压了块青石。
不是为那一千万两——而是为自己。
“知识就是力量”,今儿算是用血泪实践了!
他居然不知道江春是谁!只顾抱着小人书看年羹尧怎么被“咔嚓”,忘了研究研究他隔壁的盐商是怎么被“吸干”的!历史于他,不过是泛黄纸页上模糊的刀光剑影,哪曾想过,有朝一日会站在风暴中央,被它割得鲜血淋漓?
可现在,这“与我无关”的旧账,压垮了一个帝国最富有的商人,也把他自己逼到了墙角。
这性质,从“配合兄弟单位调查”直接升级成“深陷特大型经济犯罪窝案核心”了!
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——
“平时不学习,遇事干着急!”如果自己当年好好上历史课,哪怕多翻两本《盐政志》,怎会傻乎乎跑去跟李陈常谈什么“大案要案”?还“证据链”、“现场勘查”呢,人家玩的是顶层设计和历史遗留问题,降维打击了属于是!
可眼下……怎么办?
江云叙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——
“男女关系问题”可是高压线!总不能真响应“封建糟粕”,把她娶了吧?那不成“利用职务之便,生活作风腐化”了?
可若把她送回江家……一个在男同志宿舍借居数月的女青年,社会影响太坏!回去就是“舆论压力大,思想包袱重”,要么青灯古佛,要么一根白绫——
是他,在“保护当事人”的职责上,出现了重大工作失误,亲手把她推到了悬崖边。
苏赫深吸一口气,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:
“江会长,这个情况……非常突然。眼下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挤出句万金油:
“我……再研究研究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走,只想快些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厅堂。
两步,脚步却猛地一顿。
不对!
他脑子里的“办案逻辑”突然亮了红灯。
他倏地回头,脱口而出:
“等等——你这账算得不对!咱们得讲道理!你花钱买服务——哦不,买盐引,钱货两清,凭啥算你欠账?冤有头债有主!该找那几任盐政才对!他们收了银子不入户库,这是典型的贪污挪用,性质极其恶劣!又不是你赖账,你是受害者啊!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江春没立刻回答。他只是静静看着苏赫,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惊愕,随即无奈,最后竟浮起一抹苦笑——
那神情,分明是在看一个尚未长大的孩子,天真得令人心疼。
苏赫心头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坏了!
这是康熙五十八年啊!
人家不跟你讲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,这儿讲的是“雷霆雨露,俱是天恩”!
他一个激灵。
江春是什么人?两淮总商,几十年在刀尖上行走,哪一任盐政屁股底下有几根钉子,他比户部还清楚!
康熙老爷子能不知道吗?——人家那本账,跟你片儿警手里“案情登记本”能是一回事吗?
他站在原地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活脱脱一个“脱离实际、主观臆断”的典型。
尴尬得恨不得现场写份检查。
半晌,只勉强扯了扯嘴角,挤出个干笑:“那什么……我……咦,你看这天儿,黑得真快。”
说罢,再不敢多留,大步走了出去。
身后,江春望着他仓促的背影,轻轻摇了摇头。
刚踏进自己那方小院,迎面就撞上青儿。
小丫头正蹲在石阶上摆纸牌,见他回来,眼睛一亮,笑嘻嘻地扬起手:
“大人回来啦?斗地主不?”
苏赫本想摆摆手。
可话到嘴边,胸口那股闷火“轰”地窜上来——
什么盐引、什么千万两、什么名节活路……统统滚蛋!
他吼了一声:
“斗!”
青儿吓了一跳,随即咯咯笑开。
院子里很快响起三人此起彼伏的吆喝:
“四个二!打个歼灭战!”
“不要!”
“老K!搞个重点突破!”
“哈哈,A!”
“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!你怎么剩个3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