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待质所七日:从“听参”到“听扎”,再到“听鬼”
他坐起身,目光落在桌上。
这哪是纸砚笔墨?这分明是“坦白从宽专用工具套装”,是给他写“关于近期工作重大失误及思想根源的深度剖析报告——初步认罪材料”用的。
怎么写?
从何写起?
写“本官为筹措军饷,情急之下,方法欠妥,考虑不周,甘愿领罚”?——太轻飘,像“避重就轻,认识不深”,态度不端正。
写“臣一时糊涂,设局聚赌,罪该万死,乞求严惩”?——那等于自己把脖子往铡刀下送,属于“自绝于群众”,放弃了“争取宽大处理”的机会!
一股从未有过的、混杂着恐惧、悔恨和极度荒谬的无力感,狠狠攫住了他。
“我他妈现在就想写……”他盯着空白的纸,“我想写……我想申请调回原单位!我想穿回去!”
苏赫就这样躺了两天。
脑子里像开了个永不停歇的“穿越生涯思想教育幻灯片展播”,从八爷府“站好第一班岗”,到那片锣鼓喧天、彩纸纷飞的“光荣榜”摊位……画面一帧帧闪过。
忽然,一个念头——江云叙呢?
他“腾”地站起来。自己这“聚众射利”的罪名,会不会把这位“名义上的亲密伴侣、实际上的战略协作伙伴”也给“一锅端”了?
“好像……案子还没最终定性,只是个‘听勘’,应该不至于株连家属吧?”他试图安慰自己,“江春!对,江春那老狐狸!斗争经验丰富,社会关系过硬,肯定有办法!他为了维护‘家庭安定团结’,绝对会启动‘应急预案’,开展‘危机公关’!应该……没事吧?”
可......他越想心里越慌。
江春会来看他吗?会带来外面的消息吗?会告诉他,江云叙现在怎么样了?
就在他心神不宁,盼着从门缝里看到江春那张脸时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推开。
年羹尧!活的!
苏赫脑子一空,下意识就要张嘴喊出那烂熟于心的、带着评书腔的“年大将军——”!理智终于抢回了麦克风,一个急刹车——不对!苏赫同志!注意称呼!现在不是追星现场,是严肃的审查环节!
他手忙脚乱地拱手:“年……年制台。”
年羹尧迈步进来,没回礼,走到桌边:
“八爷府出来的?”
苏赫垂着手:“是。卑职原在八爷府护军营。”
年羹尧又道:
“这些个乱七八糟的胡主意,”他顿了顿,“……‘光荣榜’?‘抽奖’?你都是怎么琢磨出来的?”
苏赫差点就脱口而出:报告!我们那个年代,这叫“市场化运作”、“提高群众参与度”!是“搞活经济”的常见手段!街道搞卫生评比都发毛巾脸盆陶瓷缸呢!可这话能说吗?
他把头埋低:“回制台……卑职,也就是……急昏了头,那么灵光……不对,是糊涂那么一闪念。只想着快点筹齐数目,没……没想那么周全。”
年羹尧听了,转过身,背对着苏赫:
“流三千里,怕不怕?”
苏赫心里顿时万马奔腾:放屁!能不怕吗?!这属于“顶格处理”了!不怕你去支边建设三千里试试?!站着说话不腰疼!
可面上,他只能把“不服”和“害怕”都咬碎了咽下去:“怕……如今追悔莫及。当时……当真就是猪油蒙了心,只认准了‘筹饷’两个字,蠢透了。”
年羹尧转回身。
“年轻,想做事,是好事,但不能蠢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“治乱世,用重典;办急务,用能人。洁癖君子,可诵圣贤书,不可理钱谷。”
说完,不等苏赫消化这句话里复杂的信息,年羹尧扯动嘴角,笑了一下:
“等着听参吧。”
苏赫心里“咯噔”,真要上小人书了?
门重新合上。
七日后......
门轴再次响起。
苏赫从床上坐起,一眼就认出了门口那两人——前面是江春,身后......跟着一道纤细的身影。
江春在门口停住,没说话,只是侧身让开,然后——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屋内只剩下苏赫和站在门边的江云叙。
苏赫一直悬着的心,落回去一半,几日不见,她又清瘦了一圈。
苏赫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只说了一句:“……对不住。那银子……怕是……还不上了。”
江云叙往前走了半步:“你……在这里,还好吗?”
他想挤出一个轻松点的笑,嘴角扯了扯:“哈哈......瞧你说的,我挺好啊,有吃有喝,也不用忙衙门里的破事,醒来就吃,躺下就睡。你……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看向窗外,“和你父亲,回扬州去吧。年羹尧若真参我,罪名落下来,恐怕……会拖累你。你父亲……若还有办法,让他……让他设法送一份休书来吧。这样,至少能撇清干系。”
江云叙眼眶微红:
“你……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么?”
还有什么心愿?
苏赫愣住。穿越一场,混到知府,查过盐案,破过人命,搅动过一城风雨,最后身陷囹圄……心愿?
他一直强撑的、用来应对年羹尧应对恐惧的硬壳,“啪”碎了:
“我……我只是后悔……没好好办那场婚礼,别的……没什么了。”
一直强忍的泪水,终于从江云叙眼中滚落:
“出去也罢,不出去也好……你说的我自会记得......”
说完,她转过身,拉开门,快步走了出去。
“咔哒。”
......
再次见到周介,身后跟着府衙主簿,手里捧着他的四品补服和铜印。
周介展开札付:
“杭州府知府苏赫听札——
该府于劝捐一事,方法失当,几启物议,本当严处。
念其心系军需,未涉私利,且赃款悉数追回,着罚俸六个月,仍以原官留任,戴罪效力。
即日回衙,督办西征米银起运事宜,不得延误。
此札。”
“老爷,马车在外候着。”
没事了?
就这么……轻飘飘地罚了半年俸禄,官复原职,继续干活?
年羹尧不是亲口说的“等着听参”吗?小人书里写得明明白白,年大将军是“从严从快打击渎职犯罪的先进典型”,对办事不力的官员,动辄“咔嚓”革职查办,堪称“封建官场纪律检查的雷霆手段”。
自己这“聚众射利”、“形涉博彩”的罪名,按说够得上“反面教材巡回展”的规格了,怎么成了“批评教育,下不为例”?
虽然心里那台“历史与现实的辩证分析仪”还在嘎吱乱响,试图搞清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“特别憨傻人才保护条例”,但一股更汹涌的热流——那属于“解除审查、恢复工作”的狂喜——已经冲垮了所有疑虑!
不用流放三千里支援边疆建设了!不用写遗书交代问题了!甚至……还给了给一次“戴罪立功、重新做人”的机会!
“坐什么马车!搞什么形式主义!”他大手一挥,把官服往肩上一甩,动作利落得像个刚领完“先进个人”奖状、急着回家报喜的车间标兵,“老子有腿!这叫‘发扬艰苦朴素作风,反对官僚主义做派’!自己跑回去!哈哈哈哈哈......”
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,鹭鸶补服的下摆在身后飘扬得像一面“胜利凯旋”的旗帜,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。他也顾不上什么“领导干部形象”了,只觉得胸中一股“翻身农奴得解放”的豪情直冲云霄。
“小人书也要与时俱进!”
苏赫一路狂奔回府衙,胜利的喜悦和重获自由的晕眩感还没散尽。
迎面就见王班头一脸严肃地小跑过来。
“老爷!您回来了!”王班头说道,“张百万,招了!”
“招了?好!快,把‘坦白材料’拿来我看看!”
王班头赶紧递上。苏赫也顾不上回屋,就站在影壁旁,匆匆展开。
他看得很快。
玉珠和曹文璜……果然是私奔。张百万那日正为这事气炸了肺,偏巧撞见赵狗儿这无赖又来纠缠,新仇旧恨涌上心头,下手没了轻重……失手打死了。
看到这里,苏赫点了个头:“嗯,和前期侦查推理基本吻合,证据链这一块算是‘闭环’了。”
可再往下看,这“案情通报”的画风就开始有点跑偏,朝着“封建迷信恐怖故事会”的方向一路狂奔——
……张百万看着赵狗儿的尸体,又想到自己那两个不争气的女儿,一个与人私奔败坏门风,一个与地痞纠缠惹出人命,怒急攻心之下,又怕这人命官司彻底毁了自家……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他竟命心腹家人,将张玉珠的一件旧袍子,裹在了赵狗儿的尸体上。然后,对外宣称二女儿“急病暴亡”,匆匆入殓,埋进了张家坟茔!
“……”
苏赫捏着供纸,感觉像是被人用一本《故事会》劈头盖脸砸了一下,有点懵。
等等!不对啊!
赵狗儿的尸体……明明是在村后的枯井里被发现的啊!这属于“第一现场物证确凿”!怎么供词里变成“埋进自家祖坟”了?
一个犯罪嫌疑人,连“故意伤害致死”这种主罪都“坦白从宽”了,到了这个地步,还有什么“历史遗留问题”不敢交代的?隐瞒一具尸体的具体“仓储位置”,对张百万这种已经打算“认罪伏法、争取宽大”的“犯罪分子”来说,还有什么战略意义?
“存入家族墓地”和“弃置公共枯井”,在量刑上能有什么区别?他何必在这个细节上跟组织耍花样?
难道……这世上还真有“封建余毒”诈尸还魂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