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，督标亲兵持令箭直抵川东道衙门：“总督大人传见苏道台，即刻动身！”

　　苏赫赶到总督签押房时，年羹尧没坐在大案后，而是站在一幅几乎占满整面墙的西疆地图前。

　　“标下川东道苏赫，叩见督宪！”

　　年羹尧没回头，只摆了摆手。旁边侍立的亲兵退了出去，带上了门。

　　“依你看——这案子，真就这样了？”

　　苏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都到这一步了，还搞‘结案回头看’？

　　那股混着不甘与警惕的劲儿，“噌”地顶了上来：

　　“回督宪，卑职觉得——没这么简单。”

　　话一出口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，但既然开了头，索性说透：

　　“可办案子，得讲证据！张彪、范礼安、杨广胜干的那些事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，按律都是死罪！就算背后还有点别的什么……那也都是细枝末节！要是我没证据还硬往深里挖，那就不叫办案，叫瞎猜——是添乱！”

　　半晌，年羹尧“呵”了一声，转过身。

　　“好。”年羹尧走回案后，“底色不改，才是立身之本。你能看见山是山，也知道山外可能有山，但不妄断——这很好。”

　　他不再多说，抽过一本空折子，提笔：

　　“川东道苏赫，协理粮饷，查办私弊，勤勉得力，顾全大局。本督——这就给你上折子。”

　　笔锋刚落，年羹尧抬起头：“往后，川东的事，你多担待些。”

　　苏赫心里警铃一响：好嘛，这是“评功摆好”还是“思想摸底”？该不会觉得我之前的‘勇猛精进’是愣头青，现在‘懂得分寸’了才算‘自己人’？这要是成了“自己人”的标准，以后万一真查出点“计划外事故”，我这是“坚持原则”还是“破坏团结”啊？不行，得先划个道儿，把“丑话”说前头：

　　“卑职一定尽力。可......可要是真让我查到什么，证据齐了——我也不会装看不见。”

　　年羹尧露出赞许之色：“真有那一日——本督与你，一起办了他”

　　康熙五十九年·四月十七·畅春园·九经三事殿

　　康熙手指轻叩年羹尧递上来的折子，半晌，抬眼笑道：“年羹尧……大将之才。”

　　随后将折子递给侍立一旁的张廷玉：“衡臣，看看。”

　　张廷玉双手捧起，阅至末尾，合上折子，垂首道：

　　“臣以为，年督此疏，着眼西征全局。查弊肃贪以正军纪，实属老成谋国之举。”

　　康熙转过身，目光扫过殿外。

　　“拟旨。”

　　自打从总督府回来，苏赫心里就七上八下的。

　　他揣着那份“准升迁预告”，既没敢跟江云叙透底，也没在衙门里露半点风声。夜里躺在床上，脑子里就跟跑马灯似的，一会儿是年羹尧那句“一起办了他”的回响，一会儿是那几百箱私盐在眼前晃悠，一会儿又变成张彪被押下去时那麻木的眼神。

　　“这叫什么事儿啊……”他翻了个身，越想越觉得这“功劳”烫手。

　　可等来的圣旨不是给他的，是给江云叙的！

　　上谕：

　　川东道臣苏赫，协理军糈，肃清私弊，持法平允，顾全大局，实赖帷幄之良箴。

　　其妻江氏云叙，乃两淮总商江春之女，毓秀名门，秉心渊静。

　　封江氏云叙为“敕封恭人”，赐四品诰命夫人。

　　颁御书“贞静明达”匾额一方，宫缎四端，内府酱菜十坛，以示优眷。

　　尔其益敦柔顺，永树芳型。他日宜家宜室，辅良臣于西陲，襄盛治于寰宇，岂惟一门之光，亦邦家之庆也！

　　钦哉！

　　苏赫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
　　诰命夫人！还真给啊？！

　　他心里却像开了锅的饺子——上下翻腾。

　　上一封圣旨是提过……可那都猴年马月的事了！他自己都快忘到“档案室第三排最里头那个落灰的文件夹”里去了！好嘛，皇上这记性，比我们所里的档案员还扎实！

　　他下意识想扭头去看身旁的江云叙，脖子刚转到一半，硬生生又拧了回来。不行，得稳住！这属于“重大待遇变更现场”，表情管理必须到位！

　　想着想着，另一个念头“噗”地冒了出来——

　　不过……

　　江师爷......

　　学识好，性子稳，关键时刻真能顶上。

　　绑死了……好像也挺好的哈？

　　想到这里，苏赫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这思想可得警惕！“包办婚姻”是封建残余，要坚决抵制！不过……康熙老爷子这么安排，那是为了“优化家庭结构”，属于“工作需要”……

　　传旨的御使又说了些恭贺的场面话，苏赫嘴里“皇恩浩荡”“感激涕零”地应着，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，落在了那十坛贴着内府黄封的酱菜上。

　　宫里的酱菜……

　　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？

　　得搞个“试吃品鉴会”，和市场上同类产品做个横向对比——皇上早膳喝粥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得就着这个？

　　这联想太有画面感，苏赫赶紧垂下眼皮。

　　严肃点，苏赫！他在心里给自己敲警钟，这是御赐的酱菜！要带着“学习先进经验”的态度去品鉴……

　　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已经在琢磨：晚上就让厨房开一坛给江云叙尝尝，她最近吃饭太清淡……

　　得，往后就是一个战壕里分酱菜的战友了。

　　圣旨颁下没多久，江家那位跟了江春二十多年的老管家，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川东道衙门。

　　苏赫在二堂见了他。老管家礼数周全，先代江春道了贺，又说了一通“小姐得蒙圣恩，皆是苏大人才干卓著所致”的场面话。苏赫一边点头应着，一边心里嘀咕：这属于典型的“家属荣誉归功于个人能力”的先进事迹写法！

　　寒暄过后，老管家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锦盒，轻轻推至苏赫面前。

　　“苏大人，”老管家语气恭敬，“老爷知道川东官舍简陋，前些日子，老爷在峡江府西城购得一处小院，原是前朝一位致仕举人的旧居，老爷当年入川时曾偶过其门，当时便感叹‘若能在此安居读书，便是福分’。如今……这心愿，倒也算圆在您和小姐身上了。”

　　苏赫一听，脑子里那台“人情债计算器”又响了起来。

　　买房？！还是峡江的院子？！

　　他眼前瞬间闪过几个大字：“‘软饭硬吃’项目二期工程启动方案”！

　　自己那一万五千两“战略经费专项借款”的“还款计划”才刚开了个头，这又来了个“固定资产投入”？这要是收了，别说“软饭王”的帽子摘不掉，简直能在“大清优秀赘婿先进个人表彰大会”上当典型发言了！

　　“不行不行！”苏赫摆手，“管家回去一定替我谢过，但这宅子，我绝不能收……”

　　他话没说完，老管家却微微一笑：

　　“苏大人误会了，”他轻轻打开锦盒，“这宅子，是老爷给小姐添的嫁妆，早就过在小姐名下了。老爷还特意交代老奴转告苏大人一句话——”

　　管家顿了顿：“宅子不大，但后院的厨房修得极宽敞，莫说十坛御赐酱菜，便是再腌上二十坛三十坛……也绰绰有余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。心里那点“拒腐防变、保持本色”的悲壮感，瞬间被这句“酱菜战备储藏可行性报告”冲得七零八落。

　　好嘛……江春这后勤保障工作，已经做到了“想人之所想，急人之所急，备人之未备”的模范水准！知道御赐酱菜是荣誉，不能乱放，直接配套个“标准化腌制储藏车间”！这哪是送房子？这是送了个“酱菜产业可持续发展基地”！

　　他脸上红了又白，白了又红，最后只剩下哭笑不得的尴尬。人家是给女儿的，“原则上”和他没关系；理由又如此“朴实无华且必要”，充分考虑了御赐物资的储存安全。

　　老管家又闲话般提道：“哦，老爷还让老奴顺便告知苏大人一声。他前些日子，以‘共襄西征’的名义，给四川按察使司捐输了一笔银子。”

　　苏赫心头一跳：“多少？”

　　“不多，”管家语气平淡，“两万两。指明用途是‘专款用于川东军需采买、粮饷协济及官兵犒赏’。”

　　苏赫只觉得头皮“嗡”地一下麻了。

　　两万两？！还‘不多’？！还‘专款专用’川东军需？！

　　这已经不是“家属支持工作”了，这是直接给川东道开了个“战略合作单位特别通道”！

　　苏赫仿佛已经看到王允吉知道这事后“这位苏大人家属的觉悟很高嘛”的表情，以及年羹尧似笑非笑问他“江总商这是要把川东军需承包了？”的场景。

　　江春……您这“女婿成长帮扶计划”，是不是有点过于‘全方位、无死角、强制绑定’了？

　　送走管家后，苏赫独自站在二堂，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。

　　宅子是真的大，三进三出的院落。

　　前院有门房小厮，中院有洒扫婆子，后院厨房里配了专门从扬州请来的厨娘，连腌酱菜都有个老师傅盯着——江春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
　　可苏赫却一天比一天沉默。

　　头几天他还挺新鲜，背着手搞“初次实地考察”，看看假山，摸摸廊柱，心里那台“固定资产评估仪”滴滴作响：这得多少银子。

　　可没过几天，新鲜感转化为“适应性障碍”。

　　这宅子哪儿都好，可就是……太“标准化、规范化、流程化”了。

　　最要命的是那些下人。

　　个个“服务态度端正，业务技能熟练”，见了他就垂手喊“老爷”

　　苏赫自觉搬进了东厢房。主屋自然是留给江云叙的，那是她的嫁妆，她的宅子。

　　在这宅子里，他更像是个“持长期居住证的贵客”。

　　白天在衙门还好，一回到这宅子，“主场优势瞬间清零”。下人们服务得太周到，让他觉得自己像个“需要24小时生活保障的重要外宾”。他想去厨房自己倒杯茶，下人吓得差点跪下：“老爷使不得！奴婢来！奴婢来！”

　　就连他想在书房熬夜看卷宗，都有婆子按时进来“执行夜间工作保障流程”——添灯油、送夜宵，轻手轻脚，“全程保持非干扰式服务”。

　　苏赫坐在东厢房的灯下，听着外头传来的更梆声，忽然有点想念川东道衙门那间简陋的二堂。

　　那儿桌子硬，椅子硌人，茶是隔夜的，可那是他自己的地盘。想拍桌子就拍桌子，想翘脚就翘脚，困了趴桌上就睡，醒了灌口凉茶就干活。

　　可这儿呢？

　　服务五星级，归属感零分。

　　这天，苏赫正坐在东厢房门口的石阶上，江云叙从廊下走过，停住脚步。

　　“苏大人。”

　　苏赫抬起头。

　　“其实，”江云叙的声音很轻，“我蛮喜欢川东道衙门后院的。”

　　苏赫一愣，可下一瞬间，一股没来由的暖意，涌上心头：

　　“可是我更喜欢这里！”

　　想了想，他又补了一句：

　　“再说了，这里还有十坛御赐酱菜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