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清:包衣出身,官至巡抚

第50章 纸人索命:当“封建迷信案”撞上“现代科学卷宗”

  案子很快有了结果。

  刑部批文送至川东道衙门。苏赫展开黄绫。

  张彪判了斩立决,依律妻儿亦当连坐。但朱批后面添了一句:念其曾效命疆场,今西征在即,特免其妻孥连坐,以安将士之心。只是死罪难免,着即处决,还要传首各营,以儆效尤。

  杨广胜的罪名定得最重:依《大清律》“私出外境及违禁下海”条,斩立决,家产抄没。凡柜上伙计、船头管事,知情者皆杖一百、流三千里。

  范礼安驱逐出境,永不得入内地贸易。广利洋行罚银五千两,三年内不得请领新照。

  最后是沈砚修。

  这位峡江知府的处置:审理命案失入,几成冤狱。本当重处,念其素日勤勉,且未收受贿赂,着罚俸六个月,调任成都府儒学训导。

  末了还添了句劝诫:该员当深自反省,读圣贤书,以养正气。

  从四品知府到从七品的儒学训导,这降得狠。但比起张彪的人头、杨广胜的抄家,又实在算得上“皇恩浩荡”。

  苏赫合上批文,心里其实还存着一线念头——杨广胜看到了这个,总该再说出点什么。

  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,还有什么理由把秘密带进棺材里?按常理,他该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该用他知道的东西换哪怕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
  苏赫甚至暗中嘱咐,若杨广胜临刑前夜有什么异动,立刻来报。

  直至行刑,亲兵带话回来:“回大人,杨犯押赴刑场时,只闭着眼。”

  就在苏赫带着对案件的疑虑和对新宅的不适中度日时——夔州府的加急公文送到了案头。

  这次的卷宗,让苏赫差点以为在康熙年间就开始过愚人节了。

  达县富商德忠庆暴卒,其子德文秀一纸诉状告到县衙,指控邻居李老四用“妖术”害死其父。具体操作流程是:扎纸人,写生辰八字,埋于两家相邻的院墙之下。

  苏赫第一反应是:“怎么还受理这种案子?”

  但往下看,他就笑不出来了。

  卷宗记载:县衙派差役去李老四家院墙下挖掘,果然挖出一个巴掌大的纸人,黄纸糊成,用朱砂写着“德忠庆”三字及生辰八字,胸口还插着三根缝衣针。

  更绝的是:县衙仵作验尸,德忠庆体表无外伤、无中毒迹象,死因为“心气暴竭”——用苏赫能理解的话说,就是急性心肌梗死。

  这案子在达县审不下去了。知县不敢判“妖术杀人”,又不敢直接驳回。于是按照“疑难案件逐级上报”的工作流程,一级级踢皮球,最后踢到了川东道衙门。

  苏赫捏着卷宗,在二堂里足足转了三圈。

  “纸人埋墙下就能杀人?这属于典型的‘唯心主义犯罪未遂’企图追究‘唯物主义死亡结果’的责任,是严重的‘主观归罪’错误思想!”

  可证据链偏偏就摆在那里:主观恶意——邻里不和,李老四曾与德忠庆当街争吵、犯罪工具——挖出的纸人、损害结果——德忠庆死亡,一套完整的,虽然荒诞但逻辑自洽的指控。

  更麻烦的是社会影响。卷宗附件里提到,达县已经谣言四起,说什么“李老四会巫蛊之术”“德家要遭灭门”,弄得人心惶惶。

  “好嘛,”苏赫把卷宗往桌上一拍,“‘盐引浮尸案’刚以‘圆满结案’载入史册,这就给我送来个‘纸人索命案’?川东的治安形势,已经从‘经济犯罪’升级到‘灵异事件’了?”

  他第一反应是想批个“封建迷信,不予受理”,但笔尖悬在半空,又停住了。

  不行。作为穿越者,他可以不信这套;但作为川东道台,他不能无视这套在当地百姓心中真实存在的社会认知和恐惧。如果简单驳回,德家不会服气,谣言不会平息,李老四家可能被愤怒的乡民“私刑处置”——那才是真正的失职。

  这是一桩“利用封建迷信实施心理暗示,间接导致损害结果发生”的新型疑难案件。

  他唤来书办:“行文达县,将此案所有人证、物证,连同那个纸人,全部移送道衙。再传德文秀、李老四及相关邻里,三日后到衙问话。”

  苏赫没急着升堂,先去了趟拘押房。他要亲眼看看李老四——这是他的“办案标准操作程序”第一条:排除刑讯逼供导致虚假供词的可能性。

  李老四跪在青砖地上时,苏赫松了口气。

  这汉子四十来岁,是典型的庄稼人模样。身上囚衣干净,露出的手腕脖颈毫无伤痕,眼神虽然惶恐,但神情自然,回答问题时有条有理——完全没有被“突击审讯”后的那种瑟缩或麻木。

  “李老四,”苏赫开口,“德文秀告你用纸人妖术害死其父德忠庆,你可认罪?”

  李老四磕了个头:“大人,纸人是小人扎的,也是小人埋的。但……”

  “详细说来。”

  原来两家恩怨,起于一条巷道、一堆粪土。

  李老四家贫,靠两亩薄田和养的一头猪过活。他在两家共用的窄巷巷口垒了个粪坑,平日积肥。这本是农家寻常事,但德家是体面大户,嫌臭气熏天,更觉得污秽之物挡在门前,“坏了风水,阻了财路”。

  德忠庆先是让管家来“好言相劝”,让李老四把粪坑挪走。李老四为难——挪到哪儿去?田边太远,院里更不行。事情便僵住了。

  直到上月十五,德忠庆夜里喝了酒,越想越气,竟带着两个长工,亲自动手把粪坑给推了。粪水横流,淹了半条巷子,更糟的是那些积了半年的肥料,全被冲进了巷子尽头的小河里。

  “那是小人攒了半年的肥啊!”李老四说到这儿,声音发颤,“春耕就指着这些肥……德老爷这一推,小人家今年田里的收成,就算完了。”

  他去德家理论,门都没让进。管家甩下一句话:“我家老爷说了,再敢在巷口堆粪,见一次推一次。”

  李老四蹲在臭气熏天的巷子里,看着被冲得一干二净的粪坑,一股邪火顶到脑门。他斗不过德家,打不过,骂不赢,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。

  “小人……小人实在没法子了。”李老四低下头,“那晚回家,看见婆娘在糊纸元宝,心里突然就冒出个念头……扎个小人,就能让他倒霉……”

  他连夜用黄纸糊了个小人,求村里识字的老童生写了德忠庆的名字和生辰——老童生不肯写,他跪着求,最后塞了十个鸡蛋才答应。又按传言,在纸人胸口扎了三根针。

  “小人就想着……让德老爷也倒点霉,摔个跤,生场小病……真没想害命啊!”李老四以头抢地,“埋了纸人后,小人心里其实也怕,可又想着德家欺人太甚……就......”

  苏赫听完,没说话,让人把李老四带下去。

  接着传德文秀。

  这位德家少爷跪在堂下时,眼圈红肿,但说话还算清楚。所述恩怨与李老四一般无二,只在细节上更强调“粪坑臭气熏天,家父年迈,每每路过被呛得咳嗽连连”“多次好言相劝,李老四冥顽不灵”。

  问到纸人,德文秀咬牙道:“定是那日家父推了他粪坑,他怀恨在心,用此邪术害人!大人,纸人都挖出来了,铁证如山啊!”

  最后传来几位邻里街坊。苏赫特意分开询问,避免串供。

  卖豆腐的王婆说:“德家是体面人,嫌臭也是常理……就是推粪那事,做得太绝了些。李老四家穷,那坑肥是他命根子。”

  开茶摊的赵老汉摇头:“李老四埋纸人是不对,可德老爷那晚……唉,带着人呼啦啦推粪,半个巷子都没法下脚。李老四蹲在巷口哭,我们都瞧见了。”

  更关键的是裁缝铺的周娘子,她家窗户正对那条巷子:“李老四埋纸人那晚,我瞧见了。他蹲在墙根底下挖坑……当时没多想,如今想来,真是造孽。”

  所有证词,严丝合缝。

  没有刑讯逼供,没有串供可能,连细节都能互相印证——李老四确实扎了纸人埋了,德忠庆确实推了粪坑,两家确实有怨,德忠庆也确实在埋纸人后第七天,夜里突发心梗死了。

  苏赫坐在二堂里,看着案头那个装在木盒里的黄纸小人。纸人粗糙,朱砂字迹歪斜,三根针已经锈了。

  一个荒谬的因果链,就这样赤裸裸摆在他面前:

  推粪坑——结仇——扎纸人——德忠庆死亡

  时间顺序完整,逻辑链条清晰,甚至符合民间“七日索命”的传说。

  可苏赫脑子里那台“现代科学常识处理器”在疯狂报错:

  “封建迷信不具备直接物理杀伤力!纸人杀人属于典型的‘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’!德忠庆的死,极可能是巧合,或是自身健康隐患在情绪激动后诱发!”

  核实完所有证词后,苏赫仍不死心。

  所有口供一致?那就要重点核实物证和关键事实!对于命案而言,死因就是最核心的“物证”。

  于是他从川东道辖下各县,紧急抽调了三位经验最老到的仵作,组成“三堂会验专家组”,对德忠庆的尸体进行复验。

  要求很明确:彻查一切可能死因,尤其注意有无隐蔽外伤、慢性中毒、突发急症的其他可能性。

  两天后,三份验状摆在了苏赫案头。

  结论高度一致:

  一、体表检验:全身无新旧外伤,无针孔、勒痕、击打等暴力痕迹。

  二、体内检验:胃内容物无毒物反应,脏器无中毒迹象——银针探喉、验骨等法均用。

  三、关键发现:心窍处有淤血凝块,大小如雀卵,心脉有几处明显狭窄。此为典型“心气暴竭、血脉壅塞”之象——急性心肌梗死。

  四、年龄与体质:德忠庆时年五十八岁,体胖,有“眩晕症”旧疾。死亡时间为深夜,发现时已无脉搏,符合“猝死”特征。

  苏赫拿着那四份墨迹未干的验状,在二堂里踱步。

  感觉手里捧的不是纸,是四块砸向“封建迷信鬼故事”的“科学真理板砖”,还是官方认证、专家联署、质量三包的那种。

  “好了,现在‘尸检报告’、‘专家意见’、‘客观证据链’全齐活了,就差给‘纸人杀人论’开个‘迷信思想批判会’了。”

  可一转念:“咱们的‘宣传工作对象’,他们不信这套‘科学理论体系’啊!这属于典型的‘先进理论’与‘落后群众’之间的认知脱节,是思想教育工作的老大难问题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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