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铜川迷账:大事已定,小节可略
正当苏赫琢磨着下一步是“突击审讯”还是“外线侦查”时——
“大人!”
衙役的脚步声打断了思绪,“峡江镇都司赵成业求见,还……押了个人来。”
苏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好嘛,王总兵的‘售后服务’又上门了!这次是送‘配件’还是送‘说明书’?
片刻,赵成业大步流星进来,身后两名军士押着的,竟是那位广利洋行的通事——范礼安。只是这位“友人”此刻形象全无,脸上那套“职业微笑”彻底垮塌。
“苏大人!”赵成业抱拳,“奉镇台钧令,将此獠及其亲笔供状,押送道台衙门!”
他顿了顿:
“镇台有言:绿营已蒙尘!张彪那厮,胆大包天,勾结商号,私运禁物——此乃我镇之耻!镇台三日未解甲,亲审二十余人!今日将人犯与供状亲呈宪台,不敢私断,故尽数移交,请大人依律严办,以正国法!”
又是一份供状,墨迹新鲜。
苏赫接过来,展开。
供词里写的真相,让他脑子嗡嗡作响。
如果不是王允吉把这套“标准答案”拍在他脸上,他可能真要在这个庞大复杂的迷宫里绕上好一阵子。
真相:
杨广胜,这个福裕泰的老板,胃口比所有人想的都大。
他先是勾结张彪,利用绿营掩护夹带私盐南下,赚一份“安稳钱”。可这点“外快”喂不饱他。他知道洋行范礼安有门路,便私下勾连,用洋行预付的货款和自己的一部分利润,在川东大量兑换铜钱。
为什么是铜钱?
因为大清的铜钱,在安南值钱!那边缺铜,工艺也差,大清的制钱过去,一枚能当两枚甚至更多使!这是实打实的、超过百分百的暴利!
怎么运过去?
直接运?风险太大。大清律法,商船若在海上与外邦船只私相授受,罪同资敌。
于是,杨广胜利用了另一条律法漏洞:凡在海上遇风浪险情之外邦船只,我朝商船有救助之责,但事后须即刻报官,由官府查验、接管。
他的船,就在快到广州府的水域,专门“偶遇”那些“遇险”的安南渔船。停船,救人,给食水,帮忙修船——就在这一片忙乱和“人道主义”的遮掩下,大量铜钱被迅速分散,塞进那些安南渔船的各个角落。
等官府的人闻讯赶来,面对的是“热情救助国际友人”的福裕泰商船,和一船千恩万谢的安南渔民。官府例行查验,就算在安南船上发现一些铜钱,数量也在“渔民随身财物”的合理范围内——二十多万文分到几条船,每条船也就几筐。谁会深究?谁敢破坏这“上国泽被万邦”的和谐场面?
一条利用律法漏洞、打着慈善旗号、进行货币套利的黑色通道,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,运行了整整一年六个月,吞下了四百五十二万八千六百文铜钱!
苏赫放下供状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份‘结案报告’写得真叫一个‘事实清楚、证据确凿、定性准确’!连‘犯罪动机’和‘客观影响’都分析得头头是道——妥妥的‘典型案例剖析材料’!”
他差点就想当场鼓掌,高呼一声“向王镇台学习办案先进经验”!
就这么简单?不可能!
“赵都司,”他开口,“王镇台办事,果然雷厉风行,令人佩服,给我们上了生动一课。这供状,本道收下了。”
“不过,”他顿了顿,“本道还有些细节,想亲自问问这位范……通事。”
赵成业拱手:“绿营兵丁愚钝,或为奸商所欺,借刀运盐,已是大罪。然若说私铸、贩铜、通夷……哼!我三千弟兄的刀,还没钝到替卖国贼当狗的地步!”
他猛地抬头:
“大人明察秋毫,自知孰真孰假。凡与此案相干者,无论何人,只要大人点名,我赵成业亲自绑来!总兵府的大牢,随时腾空候审!”
赵成业走后,苏赫耳边嗡嗡作响:“我三千弟兄的刀,还没钝到替卖国贼当狗的地步!”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在脑子里又“复盘”了一遍:
王允吉一开始在码头严防死守,“闲人免进”。
沈砚修在义庄和公堂上寸步不让,“不容僭越”。
可除了这些“常规动作”,后面呢?
王允吉确实把私盐案查了个底掉,张彪认罪画押。
今天,更是把“私铜套利”这条更隐秘、更致命的线,连人带供状,打包送货上门。
态度不可谓不“端正”,动作不可谓不“彻底”,简直堪称“刮骨疗毒、壮士断腕”的典范。
那沈砚修呢?
这位知府大人,似乎就只贡献了一个“力夫杀人”的拙劣剧本,然后就……隐身了。
苏赫盯着案头那几份笔迹各异的供状。
这感觉不对。
“这里面还有事!”
他不再犹豫:“来人!把范礼安带上来!”
苏赫没绕弯子,问题一个个砸过去:怎么想到干这个的?谁先找的谁?干了多久?怎么接头?利润怎么分?安南那边具体是谁接货?……
范礼安答得艰难,但还算流畅。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手法,都与供状和王允吉提供的“真相”严丝合缝。
苏赫听着,等范礼安说完:
“这件事……就没别人‘关照’过?”
范礼安闻言,露出苦笑:
“大人……您说笑了。我们做生意的,最知道什么钱能赚,什么钱烫手。”
他顿了顿,无奈道:
“别说八十两,就是八百两、八千两……绿营的老爷们,也犯不上为这点‘散碎银子’,沾上‘通海’的罪名。我们……我们哪敢去攀那种交情?”
苏赫心头一震。
对啊!
这种事,绿营是有底线的!对于“资敌”、“通海”这种罪名,都有着本能的、极高的警惕。八十两?八百两?在真正的边军将门眼里,值得搭上全家乃至全营的前程和脑袋?
这不符合最基本的“风险收益”逻辑!
“带下去。”苏赫挥挥手。
他沉默了片刻:
“把张彪带上来。”
张彪被押了上来,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悔恨、认命神情。
苏赫盯着他:
“张彪,你也是老行伍了。勾结商贾,夹带私盐,已是重罪。参与这通海资敌,按律当如何?”
张彪猛地抬头:
“罪将糊涂!让杨广胜那奸商钻了空子,罪该万死!但……罪将再蠢,也不敢、更不曾想过什么‘通海’!”
他忽然以头抢地:
“罪将一死,不足以赎其罪!”
苏赫没再问下去,径直去了峡江府。
沈砚修正独坐灯下,见苏赫进来,主动起身:“宪台来了……下官,正等着您。”
苏赫没说话,只将范礼安与张彪的新供词轻轻放在案上。
沈砚修看也不看:
“下官……不是不知轻重。只是这川东道,西征粮饷必经之地。若真查出‘通海’二字……”
他站起身来,语速加快:
“朝廷震怒,所以……下官才想,若能定为‘奸徒谋财害命’,由本府速审速决,既全了律法,又护了大局。谁知……”
他淡然一笑:
“谁知越捂越漏,愚不可及,愚不可及啊!”
苏赫回到道台府,心里那本“案情卷宗”合上了,可结案是结案了,这感觉,怎么跟吃了碗没放盐的面似的——光鲜,管饱,但就是没味儿!
江云叙正临窗看书,见他闷闷不乐,便放下书卷:“案子……不顺么?”
苏赫叹了口气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从王允吉的“标准化结案流程”到沈砚修的“风险管控失败检讨”。他越说越觉得憋屈。
江云叙静静听完,缓缓开口:
“食君之禄,本当明察秋毫。今西陲用兵,军心如火,士气如虹。大事已定,小节可略;国体为重,私憾当捐。’”
苏赫一愣,随即明白了过来。
脑子里那台嗡嗡作响的“案情分析仪”像是被江云叙这句话猛地拔了电源,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是了……我这是又犯了‘主观主义’的老毛病!搞‘有罪推定’”
他开始在心里严肃地给自己“复盘”:
一,王允吉自始至终,态度是端正的。人家一开始虽然严防死守,可那是为了绿营的面子。
二,张彪一个参将,勾结盐商、夹带私盐,这罪名够他掉几回脑袋了。他要是真知道什么更骇人听闻的“通海”内幕,都到这一步了,还有什么‘惊天秘密’值得他用性命去维护?这不符合常理,更不符合犯罪分子的一般心理规律!”
三,范礼安和杨广胜更不用说。人证物证俱在,走私铜钱、套利安南的罪名板上钉钉。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!在这种铁案面前,他们要是还能保守秘密,那简直违反人性!
“苏赫啊苏赫,”他心里默念,“你这属于典型的‘思想跑偏!看谁都觉得像‘隐藏的反派’,这是办案的大忌!”
他心里的弦松了下来。
“‘顺利结案,经验宝贵,教训深刻’。接下来,该把工作重心转移到‘保障西征后勤’这个中心任务上来了。”
把一本账算清楚,比算到底,更重要。
他看向江云叙,忽然觉得胃里空落落的:
“还有吃的吗?”
江云叙闻言,站起身:“厨房温着粥,还有些酱瓜。要不要……一起吃?”
一股没来由的轻快,瞬间冲散了这些日子的所有烦闷,随即脱口而出:
“一起!”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廊下。
苏赫快走两步,和她并了肩,嘴里还没闲着:“得多要点酱瓜,补充电解质……呃,就是力气!明天还得写结案陈词呢,那可是个‘文字攻坚战’!”
江云叙没应声,脚步缓了半拍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