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打箭炉的“青天”与“恶吏”:一顶官帽下的两张面孔
几名从打箭炉日夜兼程赶回的亲兵跨进门槛,为首那位颧骨处红得发亮蜕皮,嘴唇干裂起壳。
“大人,按您的令,在打箭炉‘打成一片’,只是……”
苏赫捏着那份调研报告,眉头拧起。
报告里,孙维岳的形象,和他预想的贪婪酷吏大相径庭。
厚厚的册子,一半是照章办事的公文抄录,另一半则是亲兵们乔装改扮,在茶摊、酒肆、街面上“听来”的闲言碎语。内容高度一致:
“孙大人?青天大老爷!”
“木雅验讫?没听过这新鲜词儿。”
“我家婆娘跟隔壁泼妇吵架,闹到孙大人堂上。大人不偏不倚……”
苏赫放下册子,又抓过案头调来的打箭炉厅近半年的案卷,看了起来:
其一,扇子案。
苦主:西街孤老陈王氏。
案情:陈王氏诉邻居张二偷其晾于院中之湘妃竹骨白纱团扇。扇乃其亡夫遗物,虽旧却珍。
孙大人断法:
亲至两家勘验。陈氏院墙低矮仅及腰,张二院中晒衣竿上确有一相似旧团扇。
传张二问话,不施刑讯,只问:“此扇何来?”张二初言市购。孙大人凝视片刻,缓声道:“此扇竹骨有暗裂,乃旧伤。陈王氏言是其夫当年不慎所损。你可愿当堂对天立誓,此扇为你所购,且购时即有裂痕?”
张二色变,汗出如浆,不敢立誓。最终伏地认罪,称前日风大将扇吹落其院,见其精致遂匿。
判:扇归原主。
其二,婚书案。
苦主:城南民女赵秀娘。
案情:秀娘持婚书状告未婚夫婿李四德悔婚另聘富家女。李四德坚称婚书系伪造。
孙大人断法:
两家婚书俱呈,纸张、墨色、笔迹皆寻常,难辨真伪。惯常需寻老吏或比对往日笔迹,耗时不决。
孙大人不验文书,转问秀娘:“订婚之时,可有信物交换?”秀娘泣呈一褪色银簪,曰乃李家所赠聘礼之一。
孙大人持簪问李四德:“此簪可是你家之物?可还记得簪上纹样?”李四德本欲否认,见簪子眼熟,只得含糊答:“似是……缠枝花纹?”
孙大人示簪于众:簪头所刻实为简洁兰草,并无缠枝。李四德语塞。
孙大人再问秀娘:“赠簪之时,可有他人在场?可曾言及此簪来历?”秀娘答:“彼时李婶在,言此簪乃李家祖母遗物,嘱我好生保管。”
速传,李婶见簪,又见堂上情形,未待多问便叹气承认确有订婚赠簪之事。李四德无从抵赖。
判:婚约有效,李四德背信,杖三十,罚银五两予秀娘。若再悔,重惩。
卷宗里的孙维岳,活脱脱就是个模范干部!
他明察秋毫,破案有方——还不搞刑讯逼供那一套;
他心系群众,服务热情——连老奶奶的扇子都亲自找;
他讲究方法,以理服人——全靠政策攻心和谈话技巧。
这做派,就差给他发张奖状了!
“好嘛!”苏赫把案卷往桌上一拍,“这孙维岳的工作方法,很有‘灵活性’嘛!?堂上是个‘爱民如子、明镜高悬’的包青天,转头就在边贸文书上盖‘此路是我开’的收费章?”
不对!
苏赫盯着案头摊开卷宗,眉头拧得死紧。
说实话,这种东家长西家短、鸡毛蒜皮的民间纠纷,要真递到他的案头,他八成都懒得看,随手批个“事实清楚,适用律例正确,同意原判”就扔回去——
可孙维岳呢?人家是真蹲下去办了!卷宗跟“优秀调解员工作纪实”似的,条理清楚,方法得当。
论这份劲头,苏赫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都得脸红!
更要命的是,群众口碑还好得离谱。卷宗是死的,可街坊邻居的嘴是活的啊!亲兵们带回来的“民意调研报告”高度一致:孙大人,青天!
“群众眼睛是雪亮的!”
可……“木雅验讫”这出戏又是怎么回事?
王永隆骗自己?不可能!
川盐总商,“知名企业家”,为了五十两银子编故事得罪按察使?这“作案成本”和“潜在收益”严重不成比例,属于“高风险、低回报”,不符合一个成功商人的基本逻辑。
一个荒诞的念头,冒了出来:孙维岳,会不会……“经济问题上犯了错误,但群众路线走得好”?
——贪财的好官!
“哈——”
苏赫差点被自己这想法呛着。贪财和好官?
这组合就像“既要马儿跑,又要马儿不吃草”一样不讲基本逻辑嘛!
但现实教的往往就是最不讲理的。
如果……如果这“木雅验讫”不是无差别攻击,而是“精准施策,定向调控”呢?
比如,专门针对川商群体?
川商有钱啊!盐、茶、布、百货......从他们身上“合理调节”一点,既不会引发“大规模营商信心滑坡”,又能快速筹集一笔“专项基金”。这思路……“取之于商,用之于边”?
这个念头一生......
“来人!”
候在外间的亲兵应声而入。
“去,给我查!”苏赫语速极快,思路清晰,“凡是近一年来,跑川藏线、经营茶叶、布匹、绸缎乃至日用百货的川地商号,只要在打箭炉那片有过贸易纠纷、被罚过款、或者听说过‘木雅验讫’这个名目的,不管数额大小,把所有涉事掌柜、管事、乃至押货的伙计,尽可能‘请’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记住,别吓着人,但也一个都别漏了!我要看看这位孙大人,到底玩的哪一出‘因地制宜’!”
苏赫几乎可以肯定了自己的推测。悬着的心一放下去,紧绷的弦儿一松,别的念头就活泛了。
他心里头那点“惦记”,悄悄冒了尖儿。
关系是有了“实质性突破”不假,可这“突破”也才刚破了层窗户纸,属于“试点成功,尚未全面推广”的阶段。这么没头没脑、大白天地就往后院跑,算怎么回事?
“这属于‘工作生活界限不清,容易造成不良影响’!”
苏赫站起身,看向二堂门。
江云叙会怎么想?觉得自己这个按察使“不务正业,思想松懈”?那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“勤勉务实、能打硬仗”的光辉形象,岂不是要打折扣?
“得找个由头!”苏赫搓着手,在二堂里转了两圈,“得是那种‘合情合理、顺理成章’的由头……”
他脑子飞快地转:
汇报工作?甘肃粮台的事还没查清,盐务新政刚铺开,打箭炉的事儿更是捕风捉影,没啥可汇报的。请教诗词?会暴露自己“文化水平短板”!
“啧,要是……我病了就好了!”苏赫突发奇想。病了,不就“理由充分,名正言顺”了嘛!
可他摸了摸额头,温度正常;抬抬胳膊腿儿,感觉能立刻去校场跑两圈。
“哎!”苏赫叹了口气,“身体这么结实,有时候也是个负担!不符合‘深入基层、积劳成疾’的典型形象!”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个计划时,脑子里“叮”一声!
“嘿!有了!”苏赫脸上露出心虚的笑,“这属于‘柔性工作方法’的灵活运用!”
他清了清嗓子,整了整衣袍,还真觉得喉咙有点发干——大约是刚才琢磨事儿太投入了。他站起身,放轻了脚步,溜达着回到后院。
书房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轻微的落子声。苏赫在门口站定,先是故意压着嗓子,“咳咳”地轻咳了两声。
然后,他才抬手,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门。
窗下小几旁,江云叙与青儿正对坐弈棋。听见动静,她抬起眼,眼中掠过一丝讶色,随即唇角很浅地弯了一下:“你来了。”
苏赫心里那点底气,虚了两分。
他摸了摸鼻子,脸上努力摆出一点恰到好处的、“不适中带着点坚强”的表情,声音也刻意放低了些:
“嗯……那个,云叙啊,”他顿了顿,“我……感觉好像有点感冒,头有点沉。你这里……是不是常备着些,那个……药?”
江云叙闻言,放下了手中的棋子,转头对青儿道:
“青儿,去我房里,把那罐荆防败毒散取来,用温水冲一盏。”
“哎!好嘞!”青儿脆生生应了,利落地起身,脚步轻快地出去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两人。
苏赫站坐下,目光忍不住又瞟向棋局。
江云叙伸出一只手,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苏赫浑身一僵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“意外惊喜!超额完成‘贴近群众’指标!”
他呆了一瞬:
“不……不烫吗?可是我真的觉得有点冷,身上一阵阵发寒。”
江云叙收回手,又轻轻贴了贴自己的额头:“嗯,好像是有些烫。”
苏赫心里那点小得意差点没压住,赶紧垂下眼,咳嗽得更“虚弱”了:“哎,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觉得……嗓子眼里刺刺的。”
不一会儿,青儿就端着一只青瓷碗回来了,碗里是深褐色的药汁,气味浓郁得有点冲鼻子。
苏赫凑近闻了闻,心里打起鼓来:
“好嘛!这康熙年间的药汤子,要是没病乱喝,会不会造成‘肝肾代谢负担过重’或者‘未知成分过敏’?”
他脸上露出犹豫:
“呃……这药,是不是太烫了点?我拿回屋去,凉一凉再喝。”
江云叙接口道:“这药趁热喝!”
苏赫硬着头皮端起碗,又吹了吹气:“那个……这药,一次喝多少?全喝了?
青儿一本正经地板着小脸,抢在江云叙前面说道:
“回老爷,若是真染了风寒,自然是要一口气喝完,蒙上被子发发汗才好。可若是……”
她拖长了调子:“若是思虑过重,郁结于心……其实啊,放宽心,多喝点热水,歇一歇,兴许不用喝这苦汤子,它自己也能好!”
江云叙闻言微微一怔,随即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:“苏大人怎么不喝?”
青儿在旁立刻接上,脸上满是关切,“哎呀,可能老爷这次‘病’得格外重,手上没力气,端不稳碗了?要不……”她看向江云叙,“小姐,您受累,喂老爷喝?”
苏赫盯着碗里黑黢黢的药汁,耳朵尖都开始发烫。
“这不科学!我这演技,完全达到了‘轻伤不下火线、带病坚持工作’的模范标准!表情管理到位,台词逻辑自洽!怎么就原形毕露了?!”
他硬着头皮,喉咙发干:
“不、不用!自己喝,自己喝就行!”
说着,就要去端碗。
青儿却抢先一步又端起药碗:
“老爷别勉强!您这‘病’来得急,是该多备点药!我再去给老爷冲一碗浓浓的来,双管齐下,好得快!”
说完,也不等苏赫反应,转身就脚步轻快地又出去了,带上了房门。
书房里只剩下两人。那碗药,搁在了一边。
苏赫手还维持着半空中准备端碗的姿势。琢磨着是该继续“病弱”地咳嗽两声,还是干脆本着“实事求是、有错就改”的原则,主动进行“深刻的自我批评与情况说明”!
江云叙忽然开口了:
“下次撒谎,记得说药已经喝过了。”
苏赫只觉得一股热气冲了上来,他张了张嘴:
“……我、我这是……考察你在复杂局面下的观察力和判断力!这……这是很重要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