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青天假面:当“模范履历”撞上“土政策”与“铜臭味”
苏赫盯着二堂公案上那份打箭炉同知衙门的判词,手指反复摩挲着。
“这等明目张胆、量身定做的‘土政策’,不可能是孤例......”
要拿到证据——
他不再犹豫,立刻唤来两名最信得过的亲兵。
“听着,兵分两路。”
“持我的名帖去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的档案房,调阅孙维岳所有存档文书。”苏赫一挥手臂,“从他任职开始,历任过哪些地方、任何种差事,特别是经手过钱粮、刑名、工役的案卷——一份不许遗漏。”
他加重语气:“记住,要发扬‘鸡蛋里头挑骨头’的精神!哪怕一张便条、一个批注,都要‘过筛子’!”
“是,大人!”亲兵挺胸抬头,抱拳领命。
“至于你,”苏赫看向另一人,“挑选几个机灵、口风紧、懂几句番话的生面孔,扮作贩运山货的伙计,即刻动身,潜入打箭炉。”
他走到另一个亲兵面前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:
亲兵一愣:
“啊?大人?打谁?”
苏赫随即失笑:
“不是真打!这是我总结出的‘沉浸式亲民法’——没读过几本经世之书的人,体会不到这层妙处。简单说,就是先把自己变成他们,让他们把你当自己人。”
亲兵恍然大悟,眼睛发亮:
“大人!高明!就是套近乎,拜把子呗?”
苏赫赶紧摆手,脸上却带着得意:
“……道理是那个道理,但咱们是讲方法的!”
“明白!大人!”亲兵腰板挺得更直了。
苏赫这才掰着手指头,继续:
“孙同知到任后,除了‘木雅验讫’,还搞了哪些‘土政策’、‘歪点子’?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稳下来:
亲兵激动得脸都红了,抱拳道:
“是,大人!保证和他们……‘!”
苏赫盯着摊在公案上孙维岳的履历:
康熙三十四年进士,三甲一百零六名。
同年选为翰林院庶吉士。
历任威州、阆中、广元、平武,从知县做到知州。
“为官清廉,到任即革除‘火耗’‘规礼’等陋规。”
“自奉极俭,布衣蔬食,仆马萧然。”
“商民称‘孙青天’。”
“片言折狱,民不敢欺。”
“禁豪强占田,平反冤狱。”
最刺眼的是最后那条:“盐商重金行贿,拒曰:‘吾头可断,此不可受!’”
苏赫把纸拎起来,对着窗光细看:
“好嘛......”
他放下履历,手指在“吾头可断,此不可受!”八个字上重重叩了两下:“这材料写得.....”
综上所述,孙维岳同志基本符合“革命化、年轻化、知识化、专业化”的干部选拔标准,建议列入“后备干部人才库”重点培养。
苏赫念完自己脑补的“报告”,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,只觉得满嘴都是年终考核评语的味道。
“按这套材料,孙维岳完全符合‘德才兼备、以德为先’的选拔标准,是‘可以放心使用、重点培养’的好苗子!”
可问题来了——
“这么一位‘优秀干部’,怎么一到打箭炉这个‘新的工作岗位上’,就搞起‘木雅验讫’这种‘具有地方特色的创收新举措’了?”
苏赫站起身,在二堂里踱起步子:
“这不科学啊!”
可能性一:履历造假,全是“形式主义”、“表面文章”。
——“可这档案齐全,手续完备。要是假的,那这造假水平,够得上‘系统工程’级别了!孙维岳要有这本事,还用在边疆搞‘第三产业创收’?早该去户部搞‘统计报表创新’了!”
可能性二:人是真的,但“思想生了锈,螺丝松了扣”。
苏赫停下脚步,一拍大腿:
“好家伙!这属于典型的‘长期在复杂环境中工作,放松了理论学习,导致理想信念动摇,未能经受住新的考验’!”
他仿佛看见孙维岳捧着“孙青天”的奖状,坐在打箭炉同知衙门的破板凳上:
“朝廷让我们来‘开拓边疆’……可经费呢?”
“光靠这点‘死工资’,连衙门的思想宣传栏破了都没钱修!”
“番民习惯‘头人负责制’,汉商只认‘市场经济规律’……”
“在这种情况下,我们是抱着本本主义等指示,还是……大胆探索一条‘以商养政、以费促管’的治理新路子?”
苏赫猛地摇头,把这“过于生动的画面”甩开:
“不行不行!这属于‘主观主义臆测’!”他对自己严肃批评,“办案要讲‘实事求是’,要‘重证据’!”
苏赫端起茶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“得!”他一抹嘴,“光看材料顶个屁用?得靠实践检验!”
现在“历史表现”光鲜亮丽,就等着“现实表现”来“检验真理”——或者直接“揭穿谎言”了。
门房的声音忽然响起:
“老爷,云南盐驿道李卫李大人,途经成都,特来拜谒。”
“啊?李......李卫?!”
苏赫“腾”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好家伙!
这可是他没穿之前在小人书里重点圈出来的“潜力股”!未来的直隶总督、刑部尚书、军机大臣......
现在——还只是个“云南盐驿道”?
苏赫脑子里的小人书自动翻页:
李卫,康熙五十六年捐资员外郎,五十九年补兵部,寻迁户部郎中......
对上了!
今年正是他外放云南盐驿道的第一年!
“快请!”苏赫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满地的履历,一边扯了扯身上的常服,“不!我亲自去迎!”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二门外。
“下官李卫,参见苏大人。”李卫见苏赫出来,抱拳行礼,“卑职奉旨赴云南盐驿道任,途次成都,特来拜会。”
“李大人!什么上官不上官的!”苏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,“咱们都是给皇上办差的,不分彼此!快里边请!”
进了二堂,苏赫亲自斟茶。
李卫也不客套,端起茶碗咕咚就是一大口,抹了抹嘴:“苏大人,实不相瞒,卑职这次来,一是拜会,二也是想跟大人取取经。”
“李大人请讲!我们一定‘开门整风,虚心接受批评指导’!”苏赫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云南那地方,您也知道,”李卫放下茶碗,眉头微皱,“山高路远,盐务更是千头万绪。临行前,几位老大人提点过:川滇盐务向来是一家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往后两边若要打交道——”
他抬眼直视苏赫,嘴角一扬:
“苏大人可别把门关得太紧......”
“李大人放心!”苏赫一拍大腿,声音不由自主就拔高了,“以后云南盐务上有啥事,我们我们一定——提高认识,统一思想,保证完成任务!”
话一出口,二堂里突然安静了。
因为他看见李卫的眼神变了。
苏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坏了!
这语气......怎么听着像下属在表决心?
现在李卫只是“兄弟单位平级交流”,自己这“保证完成任务”的调门,明显是角色定位出了偏差!
苏赫脑子转得飞快,脸上却立刻堆起更真诚的笑容,硬生生把话头掰了回来:
“——我的意思是,川滇两地要‘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’,把皇上交代的差事办好。”
他边说边观察李卫的脸色。
李卫眼中的疑惑散去,咧嘴一笑:“跟苏大人说话,舒坦!”
他笑罢,把茶碗往桌上一顿:
“原以为我这捐班出身,走到哪儿都得矮人半截;没成想苏大人反倒拿我当自家人!”
“李大人这是哪里话!”苏赫立刻接上,“外头不也有人说我‘攀附盐商,思想不纯,满身铜臭’,可我倒觉得——”
他端起茶碗,和李卫的碰了一下:
“......铜臭总好过尸臭!”
李卫先是一怔,随即仰头大笑:
“苏大人这话——不臭!不臭!”
苏赫抬手打断:
“不不不!臭!臭!”
话音刚落,两人都愣住了。
可紧接着——
“哈哈哈哈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