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钱叩案:当账房暗语撞上生死时速
军驿的快马冲进川东道衙门,亲兵将一封盖着总督府火漆的密札呈到苏赫案头。
苏赫拆开,目光扫过力透纸背的字迹。
总督川陕军务年羹尧札
苏赫:
夔州营兵额虚悬二百九十三名,饷银照支——
此事若属实,王允吉当死;若不实,你当死。
本部院不管你是查弊还是构陷,十五日内,给我一个能向大将军王交代的结案。
手札下,还附上了一份年羹尧给王允吉的亲笔手札副件,
王允吉:
你营出了鬼兵,便是你失职。
配合苏赫清册,交出经手人,
若有一字隐瞒,莫怪本部院不念同袍之谊。
此案只问三件事:
一、空饷去哪了?
二、谁经的手?
三、是否影响西征?
其余废话,不必来报。
起初,他看到“王允吉当死”那句,心头一跳,一股爽快感“噌”地窜了上来!——虽然压力巨大,但目标明确,这种痛快是穿越以来从未有过的。
这手札,措辞强硬,字字见血。看着让人头皮发麻,却又……莫名解气!
可当他看到“十五日内”四个字时,变成了一种荒谬的哭笑不得。
“十五天?又搞‘限期破案’?!”
他摇摇头,把手札放在桌上。
“好,那就玩一把大的。”苏赫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十五天。
够用了!
“因为这回,咱们有江师爷——这叫‘集中优势兵力,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’!”
峡江镇总兵府的人来得比苏赫预想的更快。
不到第二天晌午,一队顶盔贯甲的亲兵便押着囚车直抵川东道衙门外。囚车里不是别人,正是已被革职锁拿、披枷戴锁的夔州营参将张彪与福裕泰老板杨广胜。
一同送来的,还有整整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。
一口装满了雪花纹银,正是历年虚报空饷的总额。
另一口是码放整齐的账册,详细录着福裕泰商号与张彪的每一笔往来。
第三口,则是一份墨迹未干的详实供状,以及总兵府的公文。
苏赫在二堂展开供状,供状上写得明明白白:
杨广胜,借川药南运之机,买通张彪,利用废盐引在药船中夹带私盐。
账房陈平偶然发现绿营名册漏洞(即空饷),以此要挟杨广胜,索银千两。
张彪得讯,急追至江边。陈平中刀落水,银两虽被夺回,然尸首未及料理。张彪本欲补刀毁证,奈何自身绿营参将,甲胄鲜明,不敢在江边久留,只得匆匆撤去,欲待夜深再作处置。
至于那每月八十两的“义仓看守费”,张彪从未下发,全数私吞。轮值的兵丁是去了,但一文钱没拿到。
“人证”(张彪)、“物证”(银子、账册、腰刀)、“供词”(逻辑完整)、“动机”(贪墨、灭口)——四角齐全,铁案如山。
总兵府都司赵成业语气恭敬:“苏大人,此案人赃并获,供认不讳。镇台有令,案犯张彪及相关赃证移交道台衙门,请您依律定拟。”
苏赫看着堂下张彪、杨广胜,再看向那三口沉甸甸的箱子,苦笑着摇头。
“好家伙!态度好、材料全——典型的结案材料范本!”
年羹尧给了十五天限期。
王允吉用了不到十五个时辰,就把人、赃、供、证,全套齐活,打包送货上门。
“这效率……”苏赫捏着墨迹未干的供状,“王镇台这是给我们川东道道全体官吏,上了一堂生动的‘提速增效现场教学课’啊!”
接下来三天,苏赫只做三件事:
第一,将所有卷宗、口供、账册,全部誊录副本,归档封存。
第二,单独提审张彪。
第三,提出赵三,与张彪当面对质。
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。
张彪跪在堂下,对供状上所有罪行供认不讳。问到细节,他答得滴水不漏,连陈平那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,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罪将罪该万死。”张彪最后以头触地,“所有事,确系罪将一人所为。”
苏赫没说话,只是让人把赵三带了上来。
赵三被带上来时,是另一番景象。
他一见张彪,愣了一下,随后就扑倒在地,不等问话就全招了——哭着招的。
他说张彪怎么找到他,怎么给他银子,怎么一字一句教他口供。
“他说我要是说错半个字,我那九岁儿子……”赵三眼泪鼻涕混在一起,“我、我不敢不听啊大人!我是被逼的啊大人,青天大老爷,您要为我做主啊!”
他说的每一个细节,都与张彪的供状严丝合缝。
连张彪威胁他时用的语气、站在哪个位置说的,都描述得清清楚楚。
全部对上了。
苏赫听完,挥挥手。
“带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
再提杨广胜,面色惨白,哆嗦着把底全透了。
据他供述,与张彪勾结已有两年。每月那笔八十两的“义仓看守费”,明面是劳务,实则是买通码头秤手的“规矩钱”。
手法很老练:官盐引子定额二百担,秤手稍一松手,每引便能多提出二百担。多出的私盐,拆散藏进运药的捆包或船板夹层,一路南运广东。获利的大头,张彪按月抽走八十两,其余打点各个环节的银子,都在别的账目里做平了。
又把其他账目一一交代了。
至于账房陈平,开口便要一千两封口费,扬言不给就把“空饷和私盐一并捅上去”。
杨广胜慌了神,转头就给张彪递了信。
又问了关于洋行的事,只是正常账目来往,再无其他。
苏赫将案卷重重合上。
不对。
张彪这证据链完整——条理清晰,步骤明确。空饷、私盐、杀人、栽赃,一桩不落,他甚至主动把私盐这口大锅也端出来了。
“这态度,”苏赫心里嘀咕,“属于是‘认罪态度较好、有重大立功表现’的典型!”
再看王允吉,从头到尾那叫一个“配合”,不!是“积极配合”!
他越想越晕。
“难道真是我想多了?”苏赫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,“这属于严重的思想滑坡,搞‘有罪推定’了。”
可下一个名字,“噗”地一下扎进了他的思绪里——
范礼安。
那个洋行通事,最开始火急火燎要来领尸,后来躲得比兔子还快。他在怕什么?
还有杨广胜。他的供词,对洋行是一个字不提,坚决撇清关系。可账本上白纸黑字,福裕泰跟广利洋行的来往,比他跟张彪那点勾当,频率更高,花样更多,金额更大。
他啪地合上账本——有困难,找师爷!
苏赫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,说完,看着江云叙。
江云叙安静地坐着,没说话。
苏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坏了,师爷也给难住了?
他泄了气,也坐下来。
苏赫忽然冒出一句:“难道……杨广胜这老家伙,后头还藏着比私盐更要命的事?掉脑袋那种?”
江云叙轻轻点了点头。
苏赫眼睛一亮,顺着往下猜:“那……是私盐的量,远不止账上这些?”
“不会。”江云叙开口,“若量再大,绿营账面来往的就不止八十两了。”
苏赫一怔,随即“啪”地一拍桌子:
“对啊!江师爷不亏是好——!”
话没说完,江云叙“哗”地站了起来。
苏赫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苏赫脸“腾”地红了:“不……不是!我不是那个意思!我是说你的、你的智商!对!智商是师爷级的……是具有高度战略性的,没、没别的意思!”
江云叙看了他两秒,重新坐了回去。
苏赫长长舒了口气,后背有点湿。还好我机智,反应快……
书房又静下来。
苏赫盯着账册,手指无意识地、极轻地,在紫檀木桌面上叩了一下。
嗒。
几乎同时,对面也传来一声轻叩。
嗒。
苏赫抬起眼。
江云叙的目光正落在同一页账目上。
他指尖又落。
咔哒。
她也跟上。
咔哒。
书房里,再没别的声音。只有这两下、两下,轻而准的叩击声,像在对暗号。
江云叙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指尖正点在福裕泰账本抄本的一行小字上:
“兑成二十四万文铜钱”
“你看这里。”她说。
苏赫凑过去看了一眼,又靠回椅背:“咳……我还当什么呢。这一毛两毛的,搁我们那儿也就……也就一箱棒棒糖的价,哪至于掉脑袋啊?”
江云叙抬眼看他,眼里闪过一丝急色。
“你再看这里。”她指尖又往下移了半寸,点着另一行字:
“每船发运前”
苏赫心里琢磨:这就是典型的‘缺乏基层实践经验’!到底是盐商大户人家的大小姐,路上把银子兑成铜钱零用,这不天经地义吗?她肯定是那种小人书里画的那种,出门抓把银子就撒,完全不懂‘勤俭节约、艰苦奋斗’的优良传统!”
嘴上却顺着说:“是是是,江姑娘心细。这记账是有点……呃,过于细致了哈。”
江云叙急道:“哎呀,你——”
她将账本往他面前一推:
“每船发运前,兑铜钱二十四万文。愚!您想想——”
还没说完,她就自己愣住了!
苏赫看她真急了,赶紧坐直:“别急别急,咱们捋捋。我问,你答,行不?”
江云叙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苏赫清了清嗓子,拿出“案情分析会”的架势:
“第一个问题:商人行商,路上多兑点铜钱零用,方便开支,这有什么不对?”
江云叙回道:
“万文,足够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