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川东铜账:当“好人好事”遇上“无效运输”
“对啊……我真蠢!”
这念头“啪”一下在他脑子里炸开,威力堪比所长在会上点名批评“某些同志办案不动脑子”。
行商的核心是啥?是利润!是周转!兑零钱是为了方便工作,这没错。路上多喝碗茶、多打赏俩辛苦钱,那不都是灵活机动的吗?怎么可能回回都把经费用到刀刃上,刚好花光?
更邪门的是——这属于典型的“高投入、低产出、无效益”!
这么多铜钱,死沉死沉一大坨,占舱压底,少装多少盐、多少药材?这不等于主动放弃“创收空间”,去搞“无效运输”吗?哪个商户会这么干?这简直是“违背市场规律”的典型反面教材!
江云叙那句“万文,足够了”在他耳边响起来。
他“腾”地抬起头,看向江云叙:“这么多零钱,能干什么坏事?”
江云叙神色稍缓:
“脚夫、纤手、关卡、零购……看似周全,实则刻意。真正行商,凡三百余里,向来是‘三包一定’——包纤、包脚、包打点,定总佣。一趟船下来,管事手里不过预支几百两活银,余下全凭信用与人情调度。”
她顿了顿:
“谁家会把零星开销,按船、按日、按文,记成死账?且铜钱易损、易散、易被剪边,市面流通本就参差不齐,若真用于支付,必有折耗、找零、混杂私铸。”
说完江云叙转头看向苏赫:
“可这账上,竟如库银般整齐!”
苏赫听完,脑子里那点“铜钱零花”的朴素经济观彻底被冲得七零八落:自己之前那套分析,属于典型的“外行看热闹”;人家江云叙这手,才是“内行看门道”!要想在经济犯罪领域打出漂亮仗,不依靠专业人才不行啊!
“江……”他一张口,差点又把“师爷”二字秃噜出来,赶紧刹车,“你这眼光真叫一个去伪存真、直击要害!我这道台当的……快成闭门造车反面典型了!严重脱离办案实际!”
他越说越觉庆幸,一激动,那股劲儿又上来了:“要我说,咱们这就得打破常规!以后这类专业性强的经济账目核查,完全可以成立一个‘特别顾问小组’,由你牵头负责、提供关键技术支持嘛!你就好比咱们的……呃,组长!对,运筹帷……决胜于千里之外!”
江云叙脸色一变:“你……胡言。”
苏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嘴瓢了:“失误!严重口误!我是说,你是我们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宝贵财富和智力资源!要充分发挥你的专业特长和主观能动性,为侦破工作服务!绝无他意!”
说完,他赶紧把话题拽回正轨:“那……根据现有情况分析,敌人搞这么多铜钱,真正的战略意图可能是什么?他们的重点进攻方向在哪里?”
江云叙眼底掠过一丝无奈,轻轻摇了摇头:
“至于到哪儿、换什么、给谁用……这不敢乱猜。”
话音刚落,青儿笑盈盈地探进头来。
江云叙闻声,向后轻撤了半步。
“小姐,该吃饭啦!”青儿声音清脆,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一转,最后落在苏赫脸上,“老爷,我把小姐喊走——您不生气吧?”
苏赫连忙摆手:“啊?不生……不不不!吃饭重要!吃饭重要!人是铁饭是钢……那个,别饿着了!”
主仆二人掀帘出去了。
苏赫独自站在书房里,刚才满脑子的铜钱、账目、资金通道,此刻被青儿那句“您不生气吧”搅得清醒过来。
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敲了一下,不重,但足够清醒。
“瞧瞧!又犯了‘个人英雄主义’老毛病!”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结论,“典型的脱离实际、闭门造车!一遇到专业问题就抓瞎,一发现专业人才就恨不能把人家焊死在岗位上——这种‘见才心切’的思想要不得!”
回想刚才,自己激动得像个刚拿到流动红旗就得意忘形的车间主任,差点把严肃的案情分析会,开成了“人才引进现场办公会”。这属于严重的“主次不分,重点不明”!
“还好青儿来得及时,”他对着空气点了点头,仿佛在跟不存在的“检查组”汇报,“打断了我的错误发言倾向,避免了在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。”
不过……他看向桌上那本账册。
至少,线索找到了。
苏赫那股“自我批评”后的清醒劲儿,让他决定必须立刻把这笔糊涂账算清楚。
他重新摊开账册,翻到记录铜钱兑换的那几页。
他找到最早的记录日期,又翻到最近的,心里默算船次。福裕泰的商船队规模不算小,跑一趟广东来回至少月余,但账上几乎每月都有发船记录,有时甚至月内两趟。
“这运输效率……”他嘀咕着,手下却没停,抓过算盘。
他算得很仔细,每一笔都核对日期、船号。
终于,算珠归位。
苏赫盯着算盘上最终定格的那个数字,手指有些发僵。
他不太确定地又复算了一遍。
没错。
至康熙五十九年三月止,一年六个月,福裕泰商号账面上记录的“兑成铜钱”总额,累计:四百五十二万八千六百文。
苏赫直起身,脑子里第一反应:
四百多万文铜钱……要是全堆起来,不得把衙门后堂给埋了?!
这绝不是“零花钱”!
苏赫抓起笔,迅速写下两个关键词:
源头——谁需要这么多铜钱?
终点——接收方是谁?用途?
苏赫盯着那两个数字。
一年六个月,要了四百五十多万文铜钱!
这他娘的哪是零花钱?这简直是在建一座“铜库”!
他下意识地代入了没穿越前的思维模式:什么样的买卖人家,会天天换钢镚儿?除了偶尔坐个公交、买个菜!那么,在这大清,铜钱除了日常零星支付,还有什么大规模、刚性的用途?
不对!
他甩甩头,转身扑向另一摞账册——广利洋行与福裕泰的往来明细。
手指急速翻动。
找到了!
广利洋行付款记录:
康熙五十七年十月起……
一年六个月,月月不落,总计:六千九百三十两。
苏赫的手指,死死按在了那个数字上。
他的目光,移向算盘上定格的那个数字:四百五十二万八千六百文。
脑子开始疯狂运转:
按市价——一两银约兑930文,六千九百三十两银子,差不多就是……六百四十四万多文。
账上是四百五十二万文铜钱。这里有差额。
……对不上。和洋行无关!
他颓然松手,目光再次扫过两本账册的页角——
心头一惊:
时间!
苏赫拿起两支毛笔,一支点着洋行账的起始月份——康熙五十七年十月,一支点着铜钱账的起始月份——账册同页,康熙五十七年十月。
两支笔尖,精确地指在了同一个月。
一年六个月。月月不落。两条线,完全并行,严丝合缝。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被焊死在了一起。
绿营空饷,提供了掩护。
私盐夹带,是“外快”。
账房陈平之死,是因为他摸到了什么更恐怖的?
洋行的“正常生意”……是为了这些铜钱?
难道!?
福裕泰在川东收银子、兑铜钱,再借运药之便,把铜钱夹带到南边?
可在洋行要铜钱干吗?
苏赫愣了半晌,觉得刚才自己脑子绕进死胡同了,他抬手拍了一下紫檀公案。
“嘿!又犯了‘本本主义’和‘空想主义’的错误!”他在心里严肃批评自己,“光坐在衙门里搞‘拍脑袋决策’,脱离一线实际,这怎么能掌握真实情况?办案,必须坚持‘从群众中来,到群众中去’!找几个跑船的伙计问问,不比在这儿干坐着强?”
想通这点,他立刻有了“新的工作思路”。
他当即命人,把福裕泰跑川粤航线的几个老船工、管事“请”到衙门。没在威严的二堂,只在一处僻静的签押房,苏赫亲自给几位“老师傅”倒了茶,话也问得绕,只说“道台大人体察商旅艰辛,想听听路上的情形”。
几个船工管事哪见过这阵仗?四品道台给自己倒茶?起初吓得话都说不利索。后来见这位年轻老爷真就跟拉家常似的,只问些“沿途关卡顺不顺”、“脚钱够不够”、“船上都装些什么压舱”之类的闲话,便也放松下来,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着。
可苏赫听着听着,心里的“小本本”却记不下去了。按他们“反映”的情况,这一路南下,基本属于“顺利完成了运输任务”,没啥特别。至于铜钱?更是茫然。领头的老师傅说得实在:
“老爷,哪条船不备些零钱路上使?可也就是几吊钱顶天了,够付些茶水脚力便是。您说的那几十万文一船……那得是运铜矿的漕船!我们这是药船,装那么多死沉的铜钱,还赚不赚银子了?”
苏赫心头那点“通过群众找到突破口”的期望,被这几句朴素的大实话浇得透心凉。完了,调查方向可能出了偏差。
他有些不甘,又问:
“那这一路上,可曾遇到过什么……稀奇事?不管好坏,只要是别家船队不常遇见的。”
几个船工面面相觑,想了半晌,都摇头。领头的管事赔笑道:“老爷,跑船就是图个平安,最怕遇上稀奇事。我们福裕泰的船,向来是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老船工,开口了:“……要说有,倒也不算稀奇事,就是东家人善。南边快到广州府水域,会遇上些遇了风浪、坏了帆桅的安南渔船。每每遇见,总会停船搭救。让他们的人上船歇息,给些食水,还让我们船上的木匠帮手修补。等都安顿好了,再派人去最近的汛口报官,让官府来接。为此,还经常耽搁过船期。”
苏赫听得一愣。好人好事?还是“国际主义精神”?
杨广胜?就那个勾结绿营吃空饷、搞夹带私盐的奸商?在海上竟成了“急公好义、睦邻友好的先进典型”?
他又细问了几句,那老船工却也说不出更多了,只反复说陈老板心善,遇上了便帮一把,是积德。
苏赫见再问不出更多“有价值情报”,便让人客客气气送他们回去了。
签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苏赫坐在椅中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像在敲打一份难以定性的事件报告。
一条“问题船”,在通往南洋的关键水道上,持之以恒地对安南船只进行“定点精准援助”?
这“善举”透出的,不是随机的热心,而是偷着一种高度不寻常目的性。
他脑子里那根绷紧了。
这感觉,不像好人好事。
倒像某种……戴着慈善面具的‘特殊交接流程’。
“看来,这‘好人好事’的先进材料里,怕是掺了铜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