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三线归一:义仓名册藏玄机,江师爷一语破天惊
一扯缰绳,蹄铁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火星。
突击点名!
对,就这么干!
你王允吉不是喜欢搞“完美材料”吗?
这回,咱们不查账,不审人,就搞最基础的——“核对在岗情况”!
我带着你的“完美名册”,去你的地盘,按你的排班表,突击检查!
我看你这回,还怎么提前准备!怎么把这么多大活人,统一口径!
“任你千般算计,我自一招破敌!”
“是骡子是马,拉出来——点一点!”
苏赫马蹄刚停,亲随高喝:“兵备道!”
哨兵脸色煞白,转身猛敲悬在校门的铜锣——
嘡!嘡!嘡!
刹那间,营房轰然炸开:
兵丁赤脚冲出,有人提裤,有人抱盔,千总嘶吼:
“列队!快列队!”
不到一盏茶,所有人歪歪斜斜站满校场,苏赫立于点将台,扫过每一张惊惶的脸——
他要的,就是这份来不及伪装的慌乱。
苏赫翻开名册,指尖停在第一个名字上。
“赵五娃。”
一名黑脸汉子向前半步:“到!”
苏赫看着他:“康熙五十八年十一月十五日,你在哪?”
赵五娃一愣:“……回大人,这、这多久前的事了……”
“想不起来?”
“小的、小的实在记不清了!”
坏了。
苏赫心里咯噔一声,恨不得给自己脑门一巴掌——问错了!这问题搁谁头上都得懵!别说他赵五娃,就是问我自己上个月十五号在哪,八成也得卡壳!调查取证不是这么搞的!得问具体行为,不能考人家记忆力!
“咳……”苏赫清了清嗓子,语气缓和下来,“是本官问得急了。这么问吧——”
他指尖点了点名册,“这天,册子上写你在守东仓。你可记得,当时有谁能证明你在那儿?比如……同班的弟兄?或是仓外有什么人见过你?”
赵五娃想了片刻,眼睛一亮:“有!我和李大牛!那天仓门口老孙头的茶摊开着!小的就在他棚子底下坐着——可孙老头记不记得小的……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苏赫指尖在名册上一叩。
“李大牛。”
“到!”
“那天仓外喝茶,粗茶还是花茶?”
“……”
苏赫心里咯噔一下。
坏了,又问劈叉了!
这他娘属于“超纲题”!就像问保安“昨天值班时路灯是几瓦的”——纯属刁难,根本不能作为有效证据!就算他俩答上来,自己也没法证伪;答不上来,也证明不了他们没去。
调查取证的大忌——问无法验证的问题。苏赫心里那本《办案规范》哗啦啦翻到“失败案例”那页。
就在这骑虎难下的节骨眼——
“大人。”
旁边一位千总模样的军官上前半步,抱拳躬身:
“卑职斗胆。营中为核实勤务,除这名册外,另备有《义仓巡查签押簿》。凡轮值兵丁,抵达义仓后,均需在簿上签到画押,再由仓大使复核用印。每日一页,月终归档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大人若需核实赵五娃、李大牛等人是否到岗……可调阅签押簿比对。”
苏赫眼睛一亮!
还有辅助证据链!这就叫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!
“好!好!”他连说两个好字,“速速取来!”
很快,《巡查签押簿》被捧了上来。
苏赫深吸一口气,开始比对。
他先找到康熙五十八年十一月十五那一页。
签押簿上,两个歪扭但清晰的名字:
赵五娃(指印)
李大牛(指印)
旁边是仓大使的红色花押——“验讫”。
他心脏狂跳,又随机翻了几页。
全对得上。
名字、日期、地点、指印、官押……严丝合缝,无懈可击。
他不信邪,干脆就着签押簿,又点了二十几个,无一错误。
这些兵,真的,在名册记录的那些日子里,去了那些义仓,签了到,画了押。
苏赫合上簿册。
错了。
全错了。
苏赫坐在川东道台那把沉硬的梨花木椅里,没像往常那样拍桌子瞪眼,也没念叨什么“敌情观念”。他只是垂着头,看着案头摊开的那三样东西:
左边是广利洋行的付款账页,六千九百三十两,名目花哨得像戏单子。
中间是福裕泰的收支总账,盐药生意干净,唯独每月八十两流向绿营。
右边是夔州营那本厚得能当枕头的《义仓轮值兵丁名册》,附带全套签押簿,还有赵成业之前送来的《夔州营兵丁名册副本》。
线索是断了。
可是——
他伸手,指尖依次点过那三摞东西,三条原本各走各的线,硬生生缝在了一块儿!
苏赫往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。
“这要是江春在就好了……”他喃喃出声。
这种案子——钱怎么走、账怎么做、关系怎么勾、利益怎么分——江春这种在盐务烂泥潭里打滚几十年,怕是闻闻味儿就能画出路线图。
自己这块儿,专业不对口啊!查查现场、审审犯人行还行,这种隐藏在“合规”流程里的高阶经济犯罪,总感觉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,猛地坐直身体。
等等!
我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“江师爷”吗?!
江云叙——那可是从小看着富可敌国的江春,怎么把两江盐业玩弄于股掌之间长大的!那些账本后头的弯弯绕、人情里的刀子、规矩下的空子……对她来说,恐怕就像看自家后院一样清楚。
可……怎么问呢?
脑子里闪过几个方案:
坦诚求助式:“那个……我这儿账目有点看不懂,你爹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搞……”——停!这不是把人家爹扯进来了吗?
迂回刺探式:“无意中”聊起“现在这些商人花样真多”——太刻意!她那么聪明,一听就知道你在套话。
苏赫感觉自己像个守着金矿却找不到门的傻子!
算了——正面作战!
苏赫大步流星走回后院,深吸一口气,抬手——
敲门声短促有力,像查房。
门开了。
江云叙站在门内,看着他。
苏赫脸上“刷”地就红了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其实吧……我们要肯定,主流是好的!绝大多数商人是遵纪守法、诚信经营、积极支持经济发展的主力军!对吧……毋庸置疑!”
江云叙眼中掠过一丝困惑。
“但是!”苏赫继续像作报告一样,“我们也不能忽视,极个别搞不正当经营,破坏市场秩序......这是坚决不能容忍的!”
他越说越像在做打击经济犯罪动员报告,就是眼睛一直盯着江云叙身后的门框。
江云叙的困惑淡了些。
“所以!”苏赫终于切回正题:
“我现在负责的这起案子,就涉及这样一个‘坏典型’!案情复杂,属于典型的‘新型经济犯罪’!要彻底打掉它,必须深入行业内部,摸清犯罪规律,这就需要——联合好的商人,发挥行业骨干的积极作用!”
他顿了顿,终于看向江云叙:
“而你家,就是这样的‘行业骨干’!思想觉悟高,业务能力强,经验丰富!所以……我个人,决定请你担任本案的‘特约顾问’!”
说完,他屏住呼吸。
江云叙沉默了片刻。
这沉默让苏赫觉得比查十天账还漫长。他开始后悔,是不是太唐突了?是不是该先写个《协助办案的请示》?
“那……”江云叙终于开口,“你说吧。”
同意了!
苏赫心里一块大石头“咚”地落地,赶紧侧身让开门口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:“去书房说!案情复杂!”
片刻后,书房里。
苏赫把那三摞账册、名册哗啦全摊开,手指点着“广利洋行—福裕泰—夔州营”那条线,从发现浮尸、查账碰壁、突击点名、签押簿反转,到最后的“三线缝合”,原原本本、毫无保留地全说了。
他说得投入,暂时忘了尴尬,眉飞色舞,比划划划。
江云叙听着,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那一条条账目和名字间移动。听到“突击点名”时,她眼底有笑意闪过。
苏赫说完,充满期待地看着她时。
江云叙伸出了食指,在《夔州营兵丁名册副本》上点了点,说道:
“额设五百一十二员名。”
又指了指义仓轮值兵丁名册:
“二百一十九人轮守,两年。”
说完,她转头看向苏赫。
苏赫一愣,迅速回翻那本《夔州营兵丁名册副本》,目光钉死在那一行字上——
“额设五百一十二员名。”
他又抓起《义仓轮值兵丁名册》,指尖划过名字与排班,大脑飞速运转:
二百一十九人轮守,两年七百三十天,每日两班,每班十人……若仅以这二百余人轮替,每人每年仅需执勤六到七次,合理,甚至宽裕。
但——
江云叙刚才那句话不是算数,是指向。
实际参与轮守的,只有二百一十九人。
苏赫的手僵在半空。
其余二百九十三人——去哪儿了?
赵成业送来《夔州营兵丁名册副本》,本意是“自证清白”。可加上这本《义仓轮值兵丁名册》,江云叙只一眼就看了出来——
空饷。
而且不是零星几个,是近三百人的巨大窟窿!
苏赫捏紧那本《夔州营兵丁名册副本》,豁然起身:“我再去点名!”
“回来。”
江云叙的声音不高。
苏赫回头,见她已伸手过来,将那本“名册副本”接过,与那册“轮值名册”并排铺开。
指尖在名册间快速游移,不时对照,一行行名字从她笔下流出——
王三虎
丁狗剩
马铁柱
……
苏赫凑近细看,心头一热。
江云叙将纸推到他面前:“点这些。”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夔州营·校场
火把噼啪,映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苏赫站在点将台上,展开名单:
“王三虎。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夜风吹过火把的呼啸。
“丁狗剩。”
依旧沉默。
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,兵士们互相交换着眼神。
“马铁柱。”
“赵石头。”
“周大牛。”
……
他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。
校场上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。
每念一个,台下那些绿营官兵脸上的表情就更古怪一分——仿佛在看一场荒唐的戏。
苏赫心沉下去。
他念到第二十三个名字时,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,低低嗤笑了一声。
苏赫合上名册,面无表情:
“今日点验,可见营中名册与实况颇有出入。本道当行文川陕总督,咨请核示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