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灯下账海:师爷六双火眼,苏赫一笔难书
他从本地、邻县,一口气“特聘”了六个以“精于钱谷、善查秋毫”闻名的老辣钱谷师爷。日夜灯火通明。分作三班,将福裕泰商号近一年以来所有能找到的账册、货单、往来文书,一字一句地过筛。
苏赫自己也几乎住在了二堂。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,生怕自己一松懈,师爷们错过关键,或者对手再出什么阴招,把他这好不容易撬开的缝给焊死。
十天。整整十天。
他围着账册、钱谷师爷打转。困极了,就趴在堆满账册的木案上眯一会儿,送来的饭菜常常原样端走,没胃口。
偶尔去泡个澡,都感觉像“暂时脱离战斗序列”。脑子里警报“呜哇”乱叫:“战场形势瞬息万变!你怎么能在这里搞‘温水煮青蛙’式的松懈!”
这天刚踏出月洞门,迎面就碰上了并肩走来的江云叙和青儿。
苏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脚步未停。
“苏大人。”江云叙却开口叫住了他。
苏赫脚步一顿,转过身。
江云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才道:“父亲来了家书,问问你……怎么样。”
苏赫一愣。
家书?江春?
对了!自己那位“最大债权方兼名誉岳丈”!
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尴尬猛地攫住了他。来川东这么久了,居然没给这位“重要战略合作伙伴”写封信报个平安!
“坏了!”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江春拍着账本、语重心长的画面:“小苏啊,拿了经费就不汇报,在我们商界,这叫‘投资失联’,要上黑名单的!”
想到这里,苏赫只觉得脸上发热:
就算不谈那五千两“活动经费”,单从“人情往来”、“项目汇报”的角度,自己也失礼得离谱!至少得写封信,说声“万分感激”,再拍拍马屁表表决心,顺便“暗示”一下这钱自己牢牢记着,将来肯定还——虽然“将来”是猴年马月。
“哎呀!你看我……”他拍了下自己的脑门,“应该回封信的!必须回!可……我给忘了……”
江云叙摇了摇头:“我只是问问你,有什么要说的。我回信时,可以一并写上。”
有什么要说的?
苏赫被问住了。他脑子里飞速转着:
说“我挺好,工作顺利推进”?——“典型的报喜不报忧!不符合实事求是原则!”
说“经费尚有结余?”不用担心——“呸!这叫跟债主炫富!”
说“江云叙在我处得到妥善照顾,请放心”?——这话他更没脸“形成书面材料”。连“基本生活物资保障”都没做到,还谈什么“妥善”?现在过得可比在杭州府清苦多了……
无数个念头闪过,却组合不出一句体面话。
“我……”他颓然道,“我自己写吧……”
江云叙微微颔首:“好!那你来。”
苏赫一听——坏了!这是严重的‘理解偏差’!我说的‘自己写’,是‘私下里、慢慢磨、反复修改直到看不出破绽再上交’的意思,不是‘立刻、现场、在当事人监督下完成命题作文’啊!
可话已出口,覆水难收。他脸上火辣辣的,感觉像被推上了“即兴演讲比赛”的擂台。
只能硬着头皮,像被押解的“待改造人员”一样,跟着江云叙回了书房。
笔墨纸砚铺开,苏赫握着笔,看着。
江云叙就坐在一旁,拿起一卷书,安静的看着。
可这画面,苏赫觉得比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还有压迫感。
脑子里嗡嗡响,就是不出字。“尊敬的江总商台鉴”?太公事公办,像下发通知。“岳丈大人亲启”?太亲热,自己脸皮厚度还不够。“江春同......”?——打住!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纸上除了滴落的一小团墨,干净得像他此刻空空如也的“工作思路”。他急得后颈冒汗,感觉自己正在用实际行动证明“书面表达能力存在严重短板,亟待提高”。
他偷偷瞥一眼江云叙。她目光落在书页上,仿佛根本不在意这边的“创作难产”。可越是这样,苏赫越觉得那安静是一种无声的“进度考核”。
就在他快要被这沉默的尴尬“就地正法”时,救星来了。
青儿端着一个小托盘进来,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抄手:“老爷,趁热。”
这抄手!来得太及时了!简直像“战场上的休战号角”,给了他宝贵的“战略缓冲时间”!
苏赫感激涕零地接过来,顾不上烫,舀起一个就吹。热汤下肚,肠胃熨帖了,脑子好像也“滋啦”响了一声,勉强重启。
这信。
核心矛盾在于:
第一受众是江春,得让他觉得:银子没白花——至少没乱花,他女儿没受委屈——至少生命安全,我苏赫还是靠谱的——至少态度端正。
第二观众是江云叙,得让她看了觉得:我没瞎吹牛,没把清苦说成享福,没把她爹当傻子哄,更没……
“既要体现成绩,又要承认不足;既要表达感激,又不能显得谄媚;既要让‘老丈人’放心,又不能让‘临时战友’觉得虚伪……”
吃完以后,他用手顶着下巴,趴在桌上。
倒不是因为后面没想好,是卡在了第一道选择题上——“岳”与“江”之间。这是个路线问题!“岳”字一落笔,就等于单方面承认了这段“包办婚姻”,后续所有“汇报”基调都得跟着变。“江”字一起头,又显得过于生分,像要搞“划清界限”,对不起人家那五千两“战略投资”。
这问题太深奥,堪比“生存还是毁灭”。
他捏着笔杆,在这两个字的笔画间反复横跳,越想越觉得每个字背后都连着“地雷阵”。想着想着,眼皮越来越沉——连日查账的疲惫、云吞的热气、还有这绞尽脑汁的“精神内耗”,终于突破了的最后防线。
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:“不行……这是思想麻痹……是严重的……纪律松懈……”
醒来时,屋子里已是一片昏昏暗暗,只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。
江云叙就趴在旁边,也睡着了。
平日里那点清冷疏离的气息,消散无踪。
她的手就搭在桌沿边。
他几乎是不可控制地,想起了那天——那丝细微的、难以察觉的湿润汗意。
好细的手指。
连指甲盖都是那么小一点。
鬼使神差地,他屏住呼吸,朝旁边挪动了一点点。
调整一个更好的“观察角度”。
再醒来时,屋里已大亮。
椅子空了。
江云叙已不见了。
苏赫目光落回那张只有一个墨点的信纸。
绕过去!
笔尖“唰”地落下,直奔主题,跳过了所有“形势分析”和“困境陈述”。他写的不是家书,是一份“关于江云叙安全保障工作的责任保证书”。
够八百字——补个名儿——笔停!
“继续查账。”
苏赫刚要迈出书房门槛,就见江云叙带着青儿。
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坏了,正面遭遇战!
青儿先开了口:“老爷,醒啦?”
苏赫脸上“腾”地就热了。“咳……哎呀,一不小心,在桌上......睡的好沉,一直都醒……呃,一直都没醒,那个,我、我写完了!”
他几乎是献宝一样,把那封信递了过去。
江云叙接了过来,只几眼。
抬起头,看了一眼苏赫。
接着,在苏赫那片“战斗檄文”的上方,写下:
父亲大人膝下
账查完了。
六位钱谷师爷熬红眼睛核出来的结果,摊在苏赫案头。
福裕泰的生意,账面上明明白白:
井盐生意:自贡盐场的引岸份额、出入库记录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
药材买卖:川黄连、川芎打捆南运广东的货单,贴着一式三份的税票,整整齐齐码着。
账期结算明明白白写着“每三月一结,银钱两讫”,后面跟着货行和钱庄的戳记。
一沓与“广利洋行”往来的账页:
“十三行保商手续费”:每季固定收洋行八十两,名目是“代办土货出关、代缴厘金”。
“代购川茶样品费”:零零散散,几十两到百两不等,收自洋行,附有福裕泰开出的“样品提供收据”。
“通事(翻译)、买办酬金”:每月都有,数额不大,名目繁多,从“陪同验货”到“文书誊写”,甚至有一笔“代荐澳门厨子银二十两”——钱也都是从洋行账上划进来的。
这些账目单笔看都不大,票据齐全,名目合理。
一年六个月,月月不落,总计:六千九百三十两。
账上还掰扯得挺细,比如“川粤商道现钱预支”:
每船发运前,兑成二十四万文铜钱,方便路上支用。
——脚夫、纤手、挑工的工钱,十二万文;
——各处关卡、码头、兵汛的“茶水钱”,六万文;
——回程买点糖啊纸啊藤器之类的小货,六万文。
每船都有一张“途费总领单”,押运的管事画了押,写明“钱已足额领讫,途中无短”。
唯一能和绿营扯上点边的:
“付:峡江四义仓看守工食银,捌拾两整。”
师爷们呈上来的不止是账:各县准设义仓的批文、各仓的进出粮簿、每月八十两的收据存根……
最厚的一本,是《义仓轮值兵丁名册》——共二百一十九人轮守,还排好了谁哪月轮班看仓,写得清清楚楚。
整整两年,月月不落,总计:一千九百二十两。
苏赫盯着名册,绿营协助地方守仓,这个规矩倒是在《大清律》的犄角旮旯里找得到依据,属于“可酌情办理”的范畴。手续齐全,名目正当,按月付钱——表面看,简直是一份“互惠互利”的模范合同。
那么,问题到底卡在哪儿?
为什么从王允吉到沈砚修,为了这么个“项目”,恨不得把三十六计都用上?
苏赫的目光落在名册第一页的排班表上。甲队初一至初十,乙队十一至二十……排得比衙门点卯还工整。
一个念头射进他脑子:
如果……这些兵,根本就没去看过仓库呢?
如果这每月八十两,只是借用“看守义仓”这个合规壳子来过账?
对了!
只有“名册是真的,但事儿是假的”,他们才会这么慌!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账本能造,批文能补,唯独这二百一十九个大活人——有没有在正确的时间,出现在正确的地点,干正确的事——这是造不了假的!
“哈!”苏赫猛地一拍桌子,抓起名册。
“备马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