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从六品到正四品:一把悬顶的刀
二、贴式户部统管,全国一样,防地方乱改。盐信贴长什么样、盖什么章、编什么号,全由户部统一规定,报皇上点头后全国通行。地方上一律不准自己乱印乱发——样式是皇上定的,权力是朝廷给的。这么一来,各地就没法借机搞小动作、弄出五花八门的格式,皇上的政令也能一路畅通到底。
三、贴抵火耗,按例十年还清,朝廷不出现银。盐信贴只能拿来抵火耗用,而火耗向来是盐税的两成。盐商之前捐的那些银子,要是全用贴子来抵,按这两成算,正好十年抵干净。朝廷不用掏一文现钱,商人的债也还了,盐路自然就通了。往后朝廷要是急着用钱,还能让盐商提前买贴子——钱提前到手,还不惊动地方、不扰乱市场。
苏赫吹干墨迹,看着自己这份融合了“国库券”、“预售制”、“行政事业性收费票据管理”思想的跨时代方案,心里一半是得意——
“我这算不算给康熙朝上了一堂‘初级财政金融学’?”
另一半是忐忑——“李陈常那老官僚,能看懂我这思路吗?别把我当‘资产阶级自由化’典型给批了!”
他连怎么应对李陈常暴怒的“思想准备”都做好了:
“他要是骂我动摇国本,我就跟他讲道理;他要是说我与民争利,我就说——商人不想交钱,朝廷等着用钱,这不就是最需要商户站出来的时候?”
值房里熏着淡淡的檀香,李陈常正在看一份漕运文书,见他进来,只抬了抬眼皮:“放下吧。”
苏赫把折子放在案边,垂手立着,等待预想中的“一场关于路线问题的大辩论”。
李陈常接过折子,读到“火耗归公”四字时,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又平稳地翻过一页。
良久,他才放下折子,端起茶盏,吹了吹早已凉透的浮沫,眼皮都没抬:
“这折子里的主意……八爷可知晓?”
苏赫一愣。
“好家伙,不问我方案可行性,先问领导意图?看来这老同志,组织原则性挺强!”他心里飞快吐槽,但脸上表情更恭敬了。
他微微躬身,说道:
“回大人,卑职离京前,八爷只嘱托‘安定团结是大局,具体工作要因地制宜’。此折所陈,乃卑职深入基层、走访调研后,结合扬州实际情况,提出的一点‘不成熟建议’,属于‘个人向组织汇报思想’,尚未及向八爷做‘专项汇报’。”
李陈常沉默地听着,待苏赫说完,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,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,缓缓道:
“苏运判,你可知你写的这是什么?这已非区区盐税章程,这是要动‘火耗’的根基。火耗一事,牵连天下官吏生计,关乎地方安定,自圣祖仁皇帝以来便有定例,乃祖宗成法之一端。此等涉及国体官常的大事,非臣下所能妄议。你这折子,本官会如实呈递御前,请皇上圣裁。”
苏赫退出值房,阳光刺眼,照得他有些恍惚。
他这份《条陈盐务火耗归公并试行盐信贴疏》的折子,正被加急送往一个地方——乾清宫。
而几乎在同一时间,另一份字迹、格式、印鉴都完全相同的副本,被一双毫无温度的手,轻轻放在了雍亲王府的书案上。
那位历史书中以“冷酷”著称的王爷,垂下目光。
他的指尖,正轻轻点在奏疏“火耗归公”的第一个字上。
康熙五十八年,二月十九,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。
康熙将抄本递给侍立一旁的张廷玉:“衡臣,看看这个。”
张廷玉双手捧起,迅速阅览。他面色沉静,但翻阅的手指在“火耗归公”处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。阅毕,他将抄本恭敬放回,垂首道:
“皇上,此议确实点中了症结。只是‘火耗’一事,关乎州县百司的体统。盐商的事尚未平息,若再让底下办事的人心浮动,恐生枝节。”
康熙缓缓起身,踱到窗前。“两江的奏报你也看了。李陈常坐镇盐运司,除了把苏赫的折子原封不动递上来,他自己呢?”
他转过身,“拟旨。”
同日,扬州盐运司后衙厢房。
苏赫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房梁。
“还‘六百里加急’呢,从扬州到北京,这信息传递速度,严重不符合‘时间就是金钱,效率就是生命’的现代化建设要求!”
窗外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慢悠悠飘进来。
“听听,听听!”苏赫坐起来,“这工作节奏,典型的‘懒散疲沓,不思进取’!要开展整顿,必须整顿!得搞个‘提高行政效率专项治理月’!”
二月二十六,扬州盐运司衙门。
堂前青砖地上,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上谕:
朕御极以来,视商民如赤子,待两淮尤厚。不意尔等盐商,竟恃宠生骄,以朝廷宽仁为可欺!前因捐输,朕已洞悉尔等挟众观望、阴图抵制之心,然犹望其悔悟。乃近竟敢公然停运,胁制官法,致使引积于场,盐贵于珠,黎庶蹙额,朕闻奏报,愤懑难名!
此非寻常商事纠纷,实为目无君父、祸乱国本之逆行!朕之宽容,非为尔等猖獗之资;朕之斧钺,久为魑魅魍魉而设!
苏赫心里一紧:“坏了坏了,和想的不一样啊,领导这是要开展‘严厉打击盐业领域不正之风专项斗争’啊!
为彰国法,以儆效尤,特明颁处置如下:
一、前运判苏赫,尚知警醒,着即超擢为扬州府督捕同知,赏加道员衔(正四品)。命其专办宣谕、疏通、弹压之事。盐商作何形态,即由该员目击耳闻,据实密奏。其原议凭贴等事,已交户部,该员勿预。
苏赫跪在砖地上,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。
从六品到正四品,连跳四级!这哪是升官,这是坐上了“干部提拔的特快专列”啊!
他瞬间想起穿越前翻过的小人书——年羹尧。那家伙不就是从个翰林院小编修,被康熙皇帝一眼看中,直接空降到四川当巡抚?从七品到从二品,比坐火箭还快。当时他还觉得夸张,现在轮到自己……
好嘛,康熙老爷子这是把‘破格用人’当成了常规操作啊!
“坏了!”苏赫后脊梁窜起一股寒气。年大将军后来什么下场,他可太清楚了。领导把你捧得越高,越方便你‘放开手脚大胆干’,等干出问题了——或者干得太好功高震主了——摔下来也就越惨。
苏赫趴在地上,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“任前谈话”的经典片段:
“组织上考察你很久了,相信你能挑起这副担子。”
“不要有顾虑,大胆工作,组织是你的坚强后盾。”
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荒诞的念头,在内心回荡:
“坚决服从组织安排,大干十天,确保完成盐运畅通这项任务……”
二、两江、漕督、江宁将军等,各宜简束兵马,密侦要害,听候朝命。倘有枯恶不悛之首逆,敢以朕之明旨为儿戏,逾期仍蹈故辙,即是显抗王章,自弃生成。届时朕必遣亲信勋臣,持节临境,会同该督抚等,调兵封栈,搜检奸宄。一经拿获,即照“谋叛”条款,不分首从,从严勘拟,家产悉数抄充,族党皆行流徙;其协从之辈,概革引名,永锢市籍。朕言既出,如同山河,尔等勿谓言之不预!
三、朕姑念积年商贾,网开一面,以十日为最后之期。十日之内,凡有翻然悔改、引领船帮、率先开运者,朕不追既往,许以自新,仍为朝廷良贾;十日一过,则雷霆将至,玉石俱焚。生死祸福,系于尔等一念之间!
苏赫到日,即将此旨誊黄刊布,遍谕城厢市镇、盐场码头,使贩夫走卒,皆晓朕意。朕在九重,静候淮扬之佳音。若十日届满,奏报不至……则扬州城内,恐无完宅矣。
钦此。
听到这里,苏赫跪在砖地上的膝盖已经不觉得疼了——他整个人都麻了。
康熙老爷子这套组合拳把他彻底打懵了。
提拔他,说明他的“火耗归公”方案有戏,可转头就把方案收走了。
既然不让他搞方案了,干嘛又升他的官?还一升就是四级?
这还没完。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后面那段——调兵、封栈、抄家、流徙……这哪是处理商业纠纷,这分明是“从严从快打击犯罪专项行动”的规格!
他越听越觉得荒诞。明明就是盐商嫌捐钱太多闹情绪,这事放到没穿越前,街道办主任出面开个调解会,讲清楚“个人服从集体,局部服从全局”的道理,再给点政策优惠,事儿就解决了。
可在康熙朝,这事儿愣是整出了“敌我矛盾”的架势。
苏赫趴在地上,脑子里自动翻译着圣旨里的潜台词:
“同志们,形势很严峻,盐商中的坏分子在破坏大好局面!我们要采取果断措施,该争取的争取,该打击的坚决打击!十天之内,必须见到成效!”
而他,就是这个“必须见到成效”的第一责任人。
太监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“钦此”。堂上一片死寂。
宣旨太监赵昌上前一步,将那卷沉重的黄绫旨意,直接放到了仍跪在地上的李陈常面前。
“李大人、苏大人,”赵昌的声音不高,却让满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皇上口谕:‘旨意已明,你们好自为之。十日后,咱家等你和盐商们的结果。’”
——他不走了。
这个皇帝的特使,要留在扬州,亲眼看着这十天的倒计时。
苏赫盯着眼前明黄的卷轴,终于彻底明白:这不再是一道公文。
这是一把抵在他后心,逼着他向前冲的刺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