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三路皆死:偷师雍正?不,是提前创新
江春端起青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抬眼问道:“苏大人,我做盐商三十一年,见过的官不算少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带着探究:“可像您这样的官——没见过。”
苏赫心里一咯噔:“江老板这话是……”
“您这一趟来扬州,”江春自顾自的说道,“又是盐信贴,又是信票公所,又是贴现过户——听着不像来当官的,倒像来给我们盐商当的代表。我斗胆问一句:您这次来扬州是否还有其他目的?不妨直说。”
这一问,可把苏赫给问住了。
总不能说“人民警察为人民,保护商户合法权益”吧?虽然这是事实。
可要是说“为了升官发财”,太庸俗!把他八十年代优秀片警、社会主义接班人的觉悟置于何地?穿越一趟,就堕落到跟衙门口那些琢磨“冰敬”“炭敬”的师爷一个档次了?
这属于思想滑坡,要写检查的!
思来想去,他只能硬着头皮说:“江总,八爷这次让我来,就是为了解决盐商停运的事儿。说白了,这纯属儿子替老子的江山操碎了心啊!”
江春闻言,嘴角微微一扬:“苏大人年纪轻轻,便能替国分忧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可话锋一转,他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……这事办不成。”
苏赫一愣:“为什么?”
江春把那盐信贴拿起来,在烛光下照了照,“苏大人,您这东西,好到虚了。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是要将来返利,把钱退给盐商?还是能抵火耗、杂费?抑或直接拿来买盐引?没个准数,没个章程。听着是面面俱到,可正因为面面俱到,它才最难落地。”
苏赫心头猛地一震——对啊!江春这话,像把锥子,一下子扎到了他最迷糊的地方!
这道理他太熟了:派出所管户籍的、管暂住的、管重点人口的,从来各用各的本子。要是一个本子啥都记,那真到查的时候,肯定抓瞎!
功能不清,就等于没用。
正发愣间,江春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棂子,指着运河上停泊的几十艘盐船,“您看见没?那些船,一个月不动,底下几千号纤夫、脚夫、仓吏、牙行就得喝西北风。我们盐商,也不是铁打的金山。”
他转过身:“苏大人,其实,我等身为大清子民,捐输报效本是份内的事。可往年不同,朝廷要钱,先递帖子到盐商总会,由我们八大总商按各家年利分摊——你赚十万,出三千;他赚五万,出一千五。公平合理,谁也不吃亏。”
“捐完之后呢?”他语气更沉,“朝廷自有回礼:要么加引——多给几张盐引;要么缓征——今年的税挪到明年;要么减课——杂费火耗给免了。最不济,还能加斤——每引准你多带十斤私盐,变相补回来。说白了,我们拿出五成利报效,剩下五成,还能稳稳落袋。”
苏赫听得直咂舌——好家伙,这不就是“税收调节”与“产业扶持”相结合的清代财政版本?一套‘取之于商,用之于商’的组合拳!
苏赫看了看江春说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脑子里那套“基层工作方法论”自动运转起来:先民主评议(找总会),再定额摊派(按利分摊),最后政策反馈(四大补偿)……好家伙,这流程设计得比我们街道的“居务公开”还讲究!
江春略一思索,又继续说道:“可这次呢?连总会的门槛都没踏,八大总商被拉到一起,捐也得捐,不捐也得捐,数额之大,前所未有,相当于两年白干!”
“更糟的是——”江春抬眼看着苏赫,“这钱掏出去,没加引,没缓征,没减课,苏大人,若此例一开,寒的可不止是我们几家的心。消息传开,天下商贾谁还敢把银子投在盐业上?这做的不是一桩买卖,断的是整个行当的根!”
苏赫听着,心头猛地一沉——他忽然全明白了。
这场景太熟了!这不就是“乱收费、乱罚款、乱摊派”的典型吗?
借着“规范市场秩序”的名义,绕开工商所和个协,直接对个体户挨家挨户收“市容管理费”、“卫生保证金”、“消防安全押金”。
可钱交上去,既没见人来打扫卫生,也没见人检查消防,连张正规收据都没有。
问题就出在这儿!
这哪是什么金融创新?这分明是一场“关于整顿行业不正之风的专项斗争”的前哨战!
想到这儿,苏赫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片儿警的、见招拆招的锐利光芒。既然“万能盐信贴”被否了,那就不如化整为零……
他抬起头,看向江春:“那以江会长的意见,这东西……最值钱的章程该是什么?”
江春也看了过来,随即哈哈大笑:“苏大人,我等商贾贱业,蒙皇恩准许贩盐,本不敢妄议朝政,这帖子里的好处,哪件不是‘皇恩浩荡’,实打实的利?”
笑完了,他敛去笑意,竖起一根手指:
“第一,税收返还。如今西北用兵,国库吃紧——钱只能进,不能出。”
苏赫点头——返现?国库空着呢!这是“财政困难,预算不足”。
江春竖起第二根手指:
“第二,抵换盐引。这等于把未来几年的盐税收入,提前折价卖了——动了朝廷的根基,皇上就算准了,心里也得留根刺。”
苏赫心里一凛——拿盐引抵?那等于把朝廷未来的命脉当筹码。这是“寅吃卯粮,动摇国本”。
江春竖起第三根手指,声音压得更低:
“第三,抵火耗、杂费……这看似最可行。”他抬眼,叹了口气,继续道,“只可惜,苏大人,这条路……怕是也走不通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苏赫:“苏大人,您知道盐运司、府县衙门上下几百号人,靠什么活么?就靠这些‘火耗’、‘杂费’、‘规礼’。您这一刀砍下去,砍的不是朝廷,是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,几百把能捅死人的刀。”
他最后一句,说得极缓:
“所以我才说——这东西,面面俱到,面面难行。”
苏赫听着江春条分缕析的三条“死路”,没急着反驳,也没应和。
江春说得对,每一条都是“实打实的利”,但也每一条都绑着“实打实的雷”。
他的目光,最后停在了那第三条路上——“火耗、杂费是官吏的命根子”。
等等……火耗……火耗归公?!
一个念头,像一道闷雷在他脑子里炸开——四爷!雍正!那个在无数小人书里被大书特书的“雍正新政”!
以“摊丁入亩,火耗归公”八個字掀起一场官场海啸的冷面王!
虽然现在是康熙朝,四爷还没登基,这套“官场财政革命”远未成形。但……思路是现成的啊!
四爷的办法,从来不是“取消”火耗。那是逼人造反。
江春说“火耗是官吏的命根子,动不了”。可如果……不是“取消火耗”,而是“把火耗收归盐运司衙门,再按规矩返还”呢?
就像后世的“收支两条线”——你们该收的火耗照收,但收上来不入私囊,统一交到衙门账上。然后,衙门再拿出一部分,作为对此次捐输盐商的“专项补贴”或“绩效返还”……
好家伙!我这是要在康熙朝搞个“盐务火耗归公”的试点工程啊!
苏赫越想眼睛越亮,那股子属于片儿警的、发现破案关键线索的兴奋劲儿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——就是它了!雍正皇帝的绝招,被我提前偷来了!
他一拍桌子,震得杯盏叮当响:“有了!”
江春被他吓了一跳:“苏大人?”
“江会长,您先歇着!”苏赫“腾”地站起来,“我有个新想法,得立刻回去琢磨章程!等我的好消息!”
说罢,他连拱手告辞的礼节都忘了,转身就往外冲,官服下摆差点带翻了凳子。
江春看着他那急匆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又看了看桌上纹丝未动的茶,愣了半晌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苏赫的身影已融进扬州城的巷道里,步子快得像是要去抢破什么大案要案的头功。
苏赫几乎是睁着眼熬到天亮的。
脑子里那套“火耗归公+盐信贴”的组合拳,打得他自己都心潮澎湃。“这要是搞成了,不就是‘盘活存量资金,优化资源配置’吗?康熙朝版的‘深化财政体制改革’啊!”他越想越觉得有戏,后半夜干脆爬起来,就着如豆的油灯,用他那手勉强能看、还带着点钢笔字习惯的毛笔字,吭哧吭哧写了一份《条陈盐务火耗归公并试行盐信贴疏》。
折子核心思路,被他用自己脑子里的“文件体”总结成了三点:
一、火耗买贴,专送皇上查看,省去奏报麻烦。以前盐商交火耗,各地报上来的数目乱七八糟,皇上想查清楚都得费好大劲。现在好了,让他们先买“盐信贴”当凭证,每张编号记账,其中一份直接打包送进宫,摆到皇上桌上去。往后皇上想知道收了多少钱,翻翻贴子就行,再也不用等底下人七绕八绕地报账了。
苏赫边写边乐,你不是喜欢用康熙老爷子压我吗,那我就写成是为了老爷子知道才这么干,看你怎么办?想到此竟哼起了当年在南疆当兵时常唱的《战友战友亲如兄弟》。
“……同吃一锅饭,同举一杆旗……”
哼到一半才猛地住嘴,摇头失笑:“这调子,康熙年间可没人听过。”
他低头看看纸上稚拙的毛笔字,忽然有种荒诞的真实感:
“我这是用二十世纪的思想,写十八世纪的奏折,给十七世纪的皇帝看……这要是搁我们所里,算不算‘跨时空越级汇报’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