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十日寒(上):当“大干一百天”遇到“自有分寸”
遣退众人后,值房内只剩下李陈常与苏赫二人。
苏赫瞧着李陈常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案上的文书,心里直冒火:
好家伙,“敌军”还有九天就“总攻”了,你这“指挥部”还在搞“桌面整洁卫生大检查”?真当是“和平年代,按部就班”呢?
李陈常抬起头,脸上露出笑容,向苏赫拱手:“苏大人,圣眷正隆,连升数级,实是可喜可贺。”
苏赫心里着急,强忍着说道:“不敢不敢,全赖皇上天恩,李大人提携。”
李陈常笑容淡了些,说道:
“皇上明发谕旨,十日之期,关乎国体民命。苏大人如今奉有专责,年轻有为。于这盐商疏通之事,倘有甚么卓见,或需运司衙门行何方便,不妨直言。本官与运司上下,自当酌情襄助。”
苏赫脸上的脸上那点恭敬差点没挂住,憋着一股气:
“酌情襄助”?好家伙,想让我把“具体工作方案”提出来,你再来个“研究研究”、“补充完善”,最后功劳簿上你指挥若定,黑锅我来背?“甩锅”的意图太明显了!
想到这里他愣是没压住怒火:
“李大人!皇上旨意虽授卑职专责‘宣谕疏通’,但盐务又不归我管,这属于跨部门协作,总得有个牵头单位吧?”
李陈常仿佛没听见苏赫的质问,只对门外吩咐:“来人,知会江春等人,明日至衙门叙话。”这才转向苏赫:“苏大人明日同席,听听也好。”
苏赫立刻拱手:“卑职遵命。”
心里却猛地一空。
这就完了?方案呢?分工呢?
盐运司那间熟悉的议事堂,气氛却与月前截然不同。
众人坐定后,李陈常开口:“皇上的旨意,想必各位都知道了。雷霆雨露,俱是天恩。今日请诸位来,便是要议个切实的章程出来。江总商,诸位商董,可还有何疑虑?”
江春起身,一揖到底:“李大人,各位大人!皇上圣明,体恤商艰,我等感激涕零,必当竭尽全力,恢复盐路,以报天恩。”
此时运副噶尔泰按着桌沿站起身:“江会长!空话就不必说了。贴子下来前,火耗一切照旧。可贴子下来之后呢?这火耗、贴务,一应开销总得有个明白算法——你们盐商,是个什么章程?”
江春没有说话,旁边的总商马明远站起来,接过话头:“噶大人明鉴。我等商议,略有两个法子,还请各位大人斟酌。”
他顿了顿说道:“其一,简便些。火耗仍依往例,信贴乃皇上特恩,另设一笔‘贴务核验规费’,专款专用,以供衙门核发、登记、稽考之需。其二,周全些。便将这信贴的工本、核验诸费,一并折算入贴,购买时便在贴面额银之外,酌加些许‘成本火耗’。”
他说完,静静看向噶尔泰。
噶尔泰坐了下来,敲了敲桌子,抬头盯着他:“规费也好,成本火耗也罢——数额呢?”
马明远闻言,脸上露出笑容:
“噶大人明鉴,规矩我们懂。只是此番捐输,伤了根本。这非虚言,账册库底,大人随时可查。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诚恳地扫过堂上诸官,继续道:
“您看……暂按六成计取,如何?容我等缓过这口气,盐路,自然就好周转了。”
苏赫听得云里雾里。
“规费”……“成本火耗”……“按旧例六成”……
每个词都懂,连起来就糊涂。像听邻居家吵架——你一句“当初说好的”,我一句“现在情况不同了”,外人听了半天,愣是不知道当初说好的是什么,现在情况又怎么不同了。
他看看江春,江春一脸“实事求是汇报工作困难”的表情。
他看看噶尔泰,噶尔泰一副“正在研究可行性方案”的架势。
他半个字不敢问,只好把腰挺得笔直,脸上露出“认真学习领会会议精神”的专注表情。
噶尔泰一巴掌拍在硬木桌面上,站起来,怒道:
“放屁!盐信贴是皇上特恩,补的就是你们捐输的亏空!如今帖子还没到手,你们倒先要起价来了?天下哪有这等道理!”
马明远声音放缓缓:
“噶大人息怒。您说的在理,帖子是补亏空,可这亏空补全要十年。眼下、今年、明年的盐船,是要现银才能开动的。库里空了,航道上的水脚、沿途的闸费、盐场工人的工钱,哪一样能赊账?我等……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噶尔泰眉毛倒竖,张口就要骂——
“好了。”
李陈常止住噶尔泰,转向一直沉默的江春:“江会长是明白人。这里头的牵扯……不止是几两银子的事。”
缓了一缓,他继续说道:
“规矩若改了,沿袭多年的成例便破了。破了之后,有些地方……怕是就照顾不到了。盐路漫长,关节众多,并非只有这扬州衙门一处。若有一处‘照顾’不到,生了淤塞,整条路……便不好走了。”
江春站起身,朝着李陈常深深一揖:“李大人教诲的是。此事关系重大,容我等……回去再细细思量,必给大人一个周全的答复。”
李陈常点了点头,淡淡道:“此事关乎朝廷盐政、关乎扬州民生,都回去,好生想想。改日再议。”
官员们面无表情地整理袍袖。
盐商们默然起身,行礼告退。
苏赫拦也不是,不拦也不是,尬在原地。
这事好像彻底和他没了关系!
好嘛,他这个“名义副组长”,连会议记录都没资格签!
眼瞅着两边人马如来时一般,泾渭分明却又默契十足地退场,苏赫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在主席台最边上、纯粹用来充数的花瓶。
说好的“宣谕疏通专责”呢?
怎么变成了“列席旁听,不得发言”?
他孤零零戳在那儿,看着瞬间空荡的议事堂,心里只想喊一句:
“同志们!咱们这会议效率,离‘大干快上、只争朝夕’的要求,差距有点大啊!”
一连五日,再无任何消息
苏赫坐在扬州府衙东跨院他那间新值房的太师椅里,盯着窗棂外头那棵老槐树。
这地方和盐运司是两番光景。
到底是统辖一府的首脑之地,院子更深,廊庑更阔。连空气里飘的都是“大局为重”、“稳定压倒一切”的深沉味儿。
他的值房在二堂东侧,是个独院。三间正房,左右各一间厢房。院子不大,却垒了座小小的假山石,底下围着一洼睡莲,这个时节还没开,只浮着几片铜钱大的叶子。
门子两人,皂隶八人,轿伞扇夫七人,厨役一人,水火夫两人,共计二十人,皆录名在册,按月由府衙支领工食。
接风宴摆在府衙后园的“澄观堂”。
陪坐的府丞举杯致辞,话比文件还标准,按苏赫理解的是:“苏观察年轻有为,圣眷优隆,此次奉旨专办盐务,实乃加强地方与专项工作协调联动之典范。”
可苏赫哪有心情体会这份“四品体面”。
距离康熙老爷子给的十日大限,只剩五天了。
整个扬州城,都运转如常。
只有他,像个怀里揣着颗滋滋冒烟手榴弹的傻子,在人群里急得团团转,却发现所有人都在对他微笑点头,然后继续慢悠悠地喝茶、聊天、办公。
这哪是“协同办公”?这分明是“围观群众”在看“事故责任人”现场表演!
这感觉太他妈邪门了!
盐商不找他,李陈常不找他,连那个宣旨太监赵昌,也仿佛在驿馆里“暂住”得忘了时辰。
好嘛,“上级督导组”住下了,就真开始“蹲点调研”了?调研到刀架脖子那天?
难道这帮人脖子上顶着的不是脑袋,是韭菜?割了一茬,还能立马再长出一茬来?
还是说……康熙那“十日斩立决”的圣旨,其实是特供版,只写给他苏赫一个人看的?
他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。
坐以待毙,不是人民警察的风格!得主动“深入基层,摸排情况”!
第六日一早,苏赫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,也没叫那套齐整的轿马仪仗,只带着一个看上去最老实巴交的皂隶,出了府衙后角门,直奔江春的宅邸。
苏赫被引到花厅时,江春正提着一把小银壶,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案头那盆兰草浇水。
见到苏赫,他放下银壶,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笑容,拱手迎上来:
“哎哟,苏大人!贵客临门,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
他语气恳切,带着点歉意,说道,“本该是江某亲自登门,向大人道谢的。只是……眼下诸事尚未彻底落定,冒昧前往,恐有不便,反给大人添扰。万望海涵,海涵啊!”
苏赫被他这番周全的客气话弄得一愣。
道谢?谢我什么?谢我把你们逼到墙角,还是谢我升了官?这感谢听着跟“被表彰为年度背锅先进个人”似的,瘆得慌。
他顾不上琢磨这些弯弯绕,直接切入正题,问道:
“江会长,咱就别绕了。我都快急死了!你们到底怎么个章程?船,开还是不开?进度表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了?这都第六天了,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”
江春闻言,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,他伸手示意苏赫坐下,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,说道:
“苏大人,您先喝口茶,消消火。急什么呀?皇上不是给了十日之期么,”他端起自己那杯,轻轻吹了吹,“这不,还有足足五天呢么。”
“四天!”苏赫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,这感觉就像“大干一百天”动员大会都开到第九十五天了,你发现施工队连图纸都没领全,还在讨论“本次工程是否符合长远规划的精神”。“江会长,今天是第六天了!满打满算,只剩四天!四天之后,刀就架脖子上了!”
看着苏赫的样子,江春终于放下了茶杯,说道:
“苏大人,无妨的。您呐,把心放回肚子里。盐路的事,自有分寸。”
“分寸?什么分寸?!”苏赫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点燃了,也顾不得什么官商礼仪:
“我的江大会长!我的好大哥!你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?这都什么时候了,就别跟我打哑谜了!你倒是给我个准话,哪怕给个响动也行啊!”
他身体前倾,几乎要隔着桌子抓住江春的袖子:
“现在哪还能‘摸着石头过河’啊,大哥!这是‘限期整改’!‘到期验收’!不合格要‘严肃处理,追究主要领导责任’的!到时候别说‘评优评先’,咱们的‘政治生命’——不对,是真生命——都得‘到此结束’!咱们现在需要的是——‘解放思想,实事求是,团结一致向前看’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