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面圣记:把帝王聊成 “街道办主任”
乾清宫西暖阁外。
苏赫穿着簇新的从六品鹭鸶补服,袖中揣着吏部勘合文书,垂首立在丹墀下。
“宣——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运判鄂尔佳·苏赫觐见——”
苏赫深吸一口气,踩着青石板一步步走上台阶,心里反复默念何柱儿教的规矩:“进门先磕头,问什么答什么,眼睛别乱瞟……”
暖阁里烧着地龙,暖意混着檀香扑面而来。
苏赫没敢抬头,只瞥见明黄色的一角衣摆,便“噗通”跪下,额头触地:
“奴才鄂尔佳·苏赫,恭请皇上圣安!”
康熙放下手里的折子,打量了他几眼。“鄂尔佳·苏赫……胤禩府的护军?”
“回皇上,奴才原是八贝勒府护军营下亲兵。蒙皇上恩典,破格署理两淮盐运判官。”
“标准答案,没出错。”他心里稍定。
康熙“嗯”了一声,拿起案上那份“功在社稷凭信”的样式。
“胤禩递上来的折子,朕看了。”康熙的声音很平,“凭信安抚盐商,恢复盐路——这主意,是你琢磨的?”
“是。”苏赫伏低身子,“盐商们捐了款,心里不安,怕银子打了水漂。朝廷若给个凭证,许些将来的便利,他们心里踏实,自然愿意继续为朝廷办事。”
“将来的便利……”康熙重复了一遍,抬起眼,“盐商若凭此信,囤积盐引、串通舞弊,待价而沽,如何制衡?”
“来了来了,领导问技术细节了。”苏赫心一提,“这题我会!这不就是‘优惠政策如何防止被钻空子’吗?跟街道给困难户发补贴,得防着有人虚报冒领一个道理。”
“回皇上,”苏赫脑子转得飞快。
“凭信得编号,一式三份——盐商一份,盐运司一份,户部一份......就跟……”
苏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差点说漏嘴!把粮票说出来,那玩意儿得二百多年后才普及呢!
他头埋得更低:“就跟官契备案、盐引编号似的,哪年发的、哪家用的、抵多少杂费,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他越说越顺,片儿警职业病犯了,开始‘普法宣传’:
“这就好比……乡里设义仓,既得让农户相信灾年有粮可借,也得防着有人多借不还、或是倒卖牟利。所以借粮要画押登记,按期催还,违规者除追缴粮款,还要按乡规处罚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凭信亦是此理——朝廷给的是‘恩赏’,不是‘漏洞’。若有商户凭此囤引舞弊,一经查实,除没收凭信、追缴已享优惠,更需按《大清律》‘盐法’条款从重治罪。”
康熙的手指在凭信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说得倒是周全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可盐商在地方盘根错节,与官吏多有勾结。若盐运司的人与他们串通,虚报捐输、滥发凭信,又当如何?”
“好嘛,连‘监管者被腐蚀’这一层都想到了!”
苏赫心里警铃大作,小心回道:
“皇上圣明。所以凭信发放,得走‘盐运司初核、巡抚衙门复核、户部备案’的三方流程。每季由巡盐御史抽查验看,若有出入,三方可相互质证。”
说完他觉得还不够直白,又补充道:
“此外……凭信抵免杂费,须在缴纳正税时同步核销,盐运司与户部每年对账一次。账目公开,环节透明,想动手脚,就得买通一串人——成本高了,自然就少了。”
康熙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“既要去扬州,盐商那头,你打算如何着手?”
苏赫正想说“先宣示天恩、安抚人心”之类的套话,可嘴一张,官话套话竟然忘了一大半:
“回皇上,奴才想着……到了地方,先不急着发凭信、讲规矩。”
“唔?”康熙抬眼。
“得先找家像样的酒楼,点上几个好菜,请几位盐商坐下——请客吃饭嘛,跟单位里协调部门矛盾一个道理。先上酒桌联络感情,把话说开了,事儿就好办了。”
苏赫越说越顺:
“得先听他们倒苦水,倒完了苦水倒委屈,委屈倒完了再骂街……骂什么、骂谁、怎么骂,这里头学问就大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康熙没打断,胆子大了些:
“就好比我们胡同里两家商户抢生意,一个说对方缺斤短两,一个说对方恶意压价。光听一家说不成,得把两边都请来,让他们当面吵——吵着吵着,真的假的、虚的实的,就都露出来了。”
康熙拿着奏折的手顿在半空。
旁边侍立的老太监嘴角抽了抽,赶紧低头。
“你这话……”康熙放下手里的奏折,眼神里带着笑意,“倒是新鲜......吃饭吵架?”
苏赫愣了愣,见康熙没动怒,胆子又大了点:
“回皇上,吵架也得看火候——得先让他们喝舒坦了,骂得才痛快,骂完了才肯听劝。这就跟胡同里劝架,得先递根烟让大伙消消气一个理!”
康熙轻笑出声,语气带着点玩味:“好呀,倒把当官办差,看成了胡同里的营生。”
他转头对旁边侍立的老太监道:“你听听,这法子虽土,倒比那些‘圣谕安抚’的空话实在。”
老太监赶紧躬身:“皇上圣明,苏大人实在,办事不绕弯子。”
“有门儿!”苏赫心里一松,“回皇上,奴才在……啊,奴才在胡同里见多了......”
苏赫猛地咬住舌尖,“派出所”三个字卡在喉咙里。
疼痛让他瞬间清醒——这是在乾清门,不是在胡同口。说错一个字,可能就是灭顶之灾。
康熙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:“接着说。”
苏赫定了定神:“奴才的意思是……街坊邻居闹矛盾,多半不是为了大事,就是一口气不顺……”
康熙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瞬,缓缓道:“盐商可不是街坊邻居。他们手里握着盐引,身后站着漕运,心里算着金山银山。”
“是。”苏赫点头,“所以得更小心——请客不能请成鸿门宴,调解不能调成拉偏架。得让他们觉得,朝廷是来讲道理的,不是来掀桌子的。”
康熙指尖敲着凭信,冷笑道:“朕若准你这般胡闹,御史参你‘有失官体’,你待如何?”
苏赫冷汗直冒,一动不敢动。
可脑子没停,搁所儿里,领导瞪你一眼,顶多扣个月奖;可这儿是乾清宫,皇上咳嗽一声,我这身官皮就得换寿衣。
半晌,康熙才继续道:“扬州不是胡同。盐商手里攥着盐引,背后站着漕帮,心里算的是金山银山——你那套‘请客吵架’,若治不住他们,反被他们架空了朝廷,你担得起这罪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……去吧,莫让朕失望。”
“嗻,奴才告退。”
退出来后,苏赫靠在宫墙上,腿还有点软。
“刚才……我是不是太飘了?”他回想着自己那些“胡同比喻”“喝酒劝架”的言论,心里一阵后怕。
“皇上没当场发作,是觉得新鲜?还是留着秋后算账?”
但转念一想,他又释然了:“怕个球!反正已经这样了。四爷八爷的浑水都蹚了,还在乎多说几句大实话?大不了……”
想到这里,他竟然笑了出来:“穿越都穿了,还怕掉脑袋?干就完了!”
康熙看着苏赫倒退着退出暖阁,摇了摇头:“此人可用,但须防他成了第二个噶礼。”
他转头对老太监道,“魏珠,传朕的话,让江南巡盐御史多留意他的动向,每月递份密报上来——不必苛责,只记实情便可。”
走出乾清门百步,苏赫才敢放慢脚步,摸了摸胸口,心跳得像刚跑完五公里。
“第一阶段任务:面圣,完成。评价:勉强及格,没死就是胜利。”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。
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门,苏赫突然觉得,这宫墙再高,也不过是个“超大号四合院”;皇上再威严,也不过是个“终极版街道办主任”。
“行吧,”他整了整官服,朝宫外走去,“下一站,扬州。看我这个‘街道办特派员’,怎么搞定你们这群‘刺头商户’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