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子要睡到自然醒……睡到地老天荒……”

　　从穿越到现在，他就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——从八爷府站岗到乾清宫面圣，从扬州上任到查银库亏空，没一天消停。昨天盐船一开，他紧绷了的神经“啪”一声断了，回房倒头就睡。

　　“这才对嘛……”他翻个身，把脸埋进硬邦邦的枕头里，“工作要张弛有度，不能搞疲劳战术……”

　　“老爷！老爷！”

　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，伴随着赵福那老嗓子。

　　苏赫“噌”地坐起来，脑子还没清醒，身体已经进入了“出警状态”。他抓过床头的官帽往头上一扣，一边系扣子一边吼：“什么事？！着火啦还是杀人啦？！”

　　“不是……是江总商来了！说有急事求见！”

　　苏赫手一顿。

　　江春？他来干什么？船都开了，帖子的事户部在办了，盐运司的烂摊子也捅到皇上那儿了……他还想怎么着？

　　“先做好接待准备工作！让他稍等。”苏赫压下心里的烦躁，推门出去。

　　一进前厅，苏赫愣住了。

　　江春站在厅中，背对着门，正仰头看墙上那幅毫无特色的《岁寒三友图》。可那背影……

　　往日那个气度沉稳、眼神如秤的盐商总会会长，此刻背微微佝偻着，肩膀垮塌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。听到脚步声，他缓缓转过身来。

　　苏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　　江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，眼窝深陷，眼圈乌青，嘴唇干裂。更吓人的是那双眼睛——往日精光四射的眸子，此刻灰蒙蒙的，没半点神采。他看着苏赫，扯了扯嘴角：

　　“苏大人……”

　　“江总商这是怎么了？”苏赫赶紧上前两步，“快坐！赵福，上茶！上好的龙井！”

　　江春没坐。他站着，半晌才开口：

　　“船都开了，帖子的事户部也在办理……大人办事，雷厉风行。”

　　这话听着是夸，可语气空洞，像在背课文。

　　“应该的，应该的，这都是分内工作。”苏赫心里直打鼓，面上还得撑着，“江总商今天来是？”

　　江春深吸一口气，他往前踏了一步，离苏赫只有三尺远，压声说道：

　　“苏大人……江某膝下有一女，年方二八，品貌尚可，粗通文墨。江某……想将她许配给大人，不知大人……意下如何？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苏赫张着嘴，愣在原地。

　　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，随即无数念头像炸开的烟花：

　　“啥玩意儿？介绍对象？还是盐商版‘联谊活动’？”

　　“这老狐狸卖什么关子？女儿很丑？嫁不出去了？还是想用美人计绑住我？”

　　“不对啊，他江春什么人？扬州盐商头把交椅，家产够买下整座扬州城！他女儿想嫁什么人嫁不到？用得着塞给我这个刚从六品升上来的‘四品观察’？这属于‘下派基层锻炼的年轻干部’，还是前途未卜的那种！”

　　“阴谋！绝对是阴谋！这是要安插‘糖衣炮弹’？还是要用联姻搞‘拉帮结派’？”

　　混乱中，他脱口而出：“大哥！您开什么玩笑！”

　　话一出口，苏赫自己都愣了——怎么把心里那声“大哥”喊出来了？这可不是官场该有的称呼。

　　但江春似乎没在意。他只是看着苏赫，等着下文。

　　苏赫赶紧找补，语气却还是没收住：“您一个堂堂总盐商，富可敌国，是接待过康熙爷南巡的红人！您女儿那得是金枝玉叶，多少人排队求娶都求不来！不行不行！再说了……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：“我这人……主张自由恋爱，反对包办婚姻。那是封建残余，要批判！”

　　“自由……恋爱？”江春眉头皱起。

　　赵福小心翼翼端着茶进来。

　　江春接过茶盏，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。良久，他抬起眼，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。

　　“那……大人可否帮我一个忙？”

　　“什么事？你说。”苏赫心里警惕，面上放松。

　　“我要出一趟远门。”江春说道，“少则一月，多则三月。实在……放心不下家中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死死锁住苏赫：“大人……能否替我照顾小女几日？我膝下就这一个女儿，她母亲去得早……我这一走，她独自在家，我实在……”

　　“等等！”苏赫抬手打断，“江总商，这不符合规定啊！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在厅里踱了两步，转身指着自己鼻子：“您看看我！一个单身汉，住在府衙值房里，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！您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住到我这儿来？这像话吗？！传出去，您女儿的名节还要不要了？我的官声还要不要了？这是要犯错误的！不行不行，万万不可！”

　　江春也跟着站起来。他走到苏赫面前，忽然深深一揖，腰弯得极低：

　　“大人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眼眶竟有些发红，“江某……实不相瞒，我这次是来求您——救我女儿一命。”

　　“救……救命？”苏赫彻底懵了，“这都上升到‘生命安全问题’了？到底什么事，您说清楚！”

　　“现在恐不便。”江春摇头，语气决绝，“但请大人信我一次。看在……看在江某前几日全力配合，开船通盐的份上。”

　　苏赫不说话，盯着江春，脑子飞速运转。

　　自打来扬州，江春的工作态度是值得肯定的。在开船这事上没拖后腿，甚至可以说是“积极配合组织工作”。从团结互助角度，自己确实欠他个人情。

　　而且……

　　苏赫看着江春那双近乎哀求的眼睛。

　　那里面没有算计，没有权衡，只有一种父亲走投无路时的绝望。

　　这老狐狸……是真遇到事了。

　　“就三个月。”苏赫终于开口，“如果超过一天，我……”

　　他刚想说“扔出去按无主人员处理”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那可是个大活人，还是个姑娘。

　　江春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。他又是一揖：“谢大人！大恩大德，江某……”

　　“谢就不必了，但咱们得约法三章。”苏赫摆手，“第一，时间就三个月，超期不候；第二，一切得按规矩来，不能让人说闲话；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什么时候过来？”

　　“今日……午后。”

　　“这么快？”苏赫回头，心想这效率倒是符合“特事特办”原则。。

　　“江某谢过。”江春说完这句，不再多言，深深看了苏赫一眼，转身离去。

　　江春走后，苏赫立即着手安排——这属于突发事件处置，得按应急预案来。

　　他吩咐赵福将西厢房收拾出来，对外只说是北边来的表妹暂住。说出“表妹”二字时，苏赫心里一阵别扭——这属于弄虚作假，违背实事求是原则。他生平最烦这种虚假亲戚关系，没想到穿越后倒亲自用上了。

　　交代完厢房事宜，苏赫思忖片刻，径直去了知府衙门备案处——生活问题无小事，必须走正规程序。

　　“扬州府督捕同知苏赫，报备家属暂住事宜。”他对着当值的书办正色道，语气像在做工作汇报，“表妹苏氏，自北来扬，因家中变故，需在府衙值房暂住三月。特此备案，以正视听。”

　　书办记录在册，加盖印信。一套程序走完，苏赫心里稍安——这下算是‘手续齐全，程序合规’，就算有人想搞‘生活作风问题’的举报，也找不到把柄了。

　　回到值房时已近午时。西厢房收拾得差不多了，窗明几净，朴素整齐——条件算不得多好，但符合‘勤俭节约’的要求，不会犯‘享乐主义’错误。

　　苏赫站在院中，看着那扇新糊的窗户，心里那点荒唐感又冒了出来。

　　午时刚过，江春便将女儿送了过来。

　　先进来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姑娘——这一下就把苏赫的目光吸引过去了。

　　这丫鬟……长得也太扎眼了，属于“外貌条件突出，容易引发关注”的类型。

　　约莫十六七岁，鹅蛋脸，杏仁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这长相搁文艺宣传队里绝对能当台柱子。梳着俏皮的垂鬟分肖髻，簪了支小小的珍珠步摇，随着走动轻轻晃悠。

　　她进门后先是快速扫了一眼院子，目光在苏赫身上停了半秒——那双眼睛水汪汪的，看人时自带三分笑意。

　　这哪是普通丫鬟？苏赫心里直犯嘀咕，得注意，这是“糖衣炮弹”的高危人群。

　　紧接着，正主儿进来了。

　　江云叙跨过门槛时，苏赫第一眼竟没注意到她——实在是那丫鬟太抢眼了，严重分散了“审查重点”的注意力。

　　等定睛看去，苏赫心里“哦”了一声。

　　长相……确实普通，属于“群众基础好，但不出挑”的类型。

　　至少不是他想象中盐商千金该有的那种美人——个子不高，身形单薄，符合“勤俭节约”的身材标准，清秀，带着点未褪的稚气。鼻梁周围和脸颊上散落着淡淡的雀斑。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眼尾微微下垂。

　　她先抬眼看了看院子——表情平静，没有“大惊小怪”，心理素质过关。没什么波澜。

　　青儿放行李时，特意放在离门最近的位置——不是离床近方便取用，而是离门近方便……随时拿走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