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清:包衣出身,官至巡抚

第10章 十日寒(下):上午抓蛀虫,下午通漕运

  苏赫一夜未眠。

  府衙签押房的灯油添了三回,窗纸从漆黑熬成蟹壳青。五个被“请”来的人——刘典史、郑长随、赵大有、王顺、钱贵,分开五间屋子,他轮着审。

  问话记录在自制的小本子上记了十几页。

  口供严丝合缝。

  赵大有说王顺打鼾,王顺说钱贵半夜起来撒过泡尿,钱贵说听见赵大有磨牙。刘典史证明钥匙从未离身,郑长随说锦盒的锁只有李大人和自己能开。每个人说的细节都能互相印证,时间线咬得死紧。

  活像一台刚开完“组织生活会”、统一了思想、步调高度一致的精密机器。

  “邪门了……”

  苏赫揉着发红的眼窝,盯着摊开在桌上的记录。油灯的光跳动着,把那些字映得有些模糊。

  按照现代刑侦的经验,但凡团伙作案、口供高度一致,八成是事先串通好的。可这五个人,身份天差地别——有管库的吏员,有运使的心腹,有底层的库丁,还有个管账的书办。他们凭什么串通?

  为了五百两银子就成立‘攻守同盟’?这‘犯罪成本’和‘风险’也太不成比例了!典型的‘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调’!”

  “妈的,”苏赫把笔一扔,靠在硬木椅背上,“这封建社会的犯罪分子,思想觉悟不高,‘保密纪律’倒是抓得挺严!个个都是‘久经考验的顽固分子’!”

  他闭上眼,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把银库的每个角落又扫了一遍。

  高窗。实心墙。积尘的地面。那排厚重的木架。

  还有那扇需要两把钥匙才能打开的、包着铁皮的厚门。

  所有物理上的出路都被堵死了。

  唯一的入口,就是那扇门。

  能打开那扇门的,只有两个人——李陈常,和刘典史。

  “总不能真是李陈常联合刘典史,监守自盗吧?”苏赫睁开眼,自己都觉得这想法荒唐,“为了偷五百两?他一个盐运使,这属于‘利用职务之便搞小偷小摸’,性质是严重的,但格局也太小了!简直是‘高级领导干部’中的‘落后分子’!”

 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藤蔓一样疯长。

  盐运司是什么地方?是大清钱袋子的半边天!李陈常坐镇扬州,管着两淮盐课,一年经手的银子怕是以百万两计。他缺这五百两?说出去都没人信。

  但……

  苏赫坐直了身子。

  “排除所有不可能,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不可思议,就是真相。”这是老所长当年挂在嘴边的话。虽然那老头更多是用这话来论证“肯定是隔壁老王偷了你家自行车!”,但方法论是科学的,立场是坚定的。

  银子不会自己长腿跑了。

  密室是真的。

  能进出的只有那扇门。

  能开门的只有那两人。

  所有的逻辑箭头,都冰冷地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  “有意思……”苏赫非但没觉得困,反而一股久违的兴奋感从脊椎窜上来,驱散了所有疲惫。那是当年在派出所,遇到第一个真正棘手的案子时的感觉。

  对手越强,棋局才越有意思。

  他“腾”地站起来,在狭小的签押房里踱步。晨光已经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。

  不对。

  他猛地停住脚步。

  一个关键的细节,像根鱼刺,突然扎进了他顺畅的逻辑里。

  “这一格丢了五百两……等等!”苏赫脑子里那根属于片儿警的弦猛地绷紧了。

  “我们都被带到沟里去了!光盯着出事的这一格,那银库里其他几十个架子、几百口箱子,谁查过?何师爷从头到尾只提了这一格,咱们就只查了这一格——这是典型的‘被带了节奏’,陷入了‘片面看问题’的误区!

  何师爷当时只说“这一格本该是足额的五万两”,只说了“总重少了五百两”。所有人的注意力,包括他自己,都被牢牢锁死在了“这一格”和“五百两”上。

  可银库里不止这一格木架!

  那些堆着银箱的其他架子……查过吗?

  如果李陈常和刘典史真要监守自盗,会只盯着这一格偷?只偷五百两?这不符合常理。要么不偷,要偷,怎么可能只动这一点?

  除非……

  苏赫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  “昨天被那‘密室’震住了,光想着‘银子怎么没的’,钻了牛角尖……这是典型的‘就案办案’,忽略了‘案中有案,案外还有案’的复杂形势!老所长要是知道,非得骂我‘侦查视野狭窄’不可!”

  “老张!”他提高嗓门朝外喊。

  张头目几乎立刻推门进来,眼圈也是黑的:“大人?”

  “备轿,去盐运司。”苏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官服,““快!我们要去搞一次‘拂晓突击’和‘地毯式排查’!打它个措手不及!”

  “大人,这天刚亮,盐运司衙门怕是还没开……”

  “没开就敲开!”苏赫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,“咱们这是‘上门办公’,‘现场解决问题’!要打破常规,特事特办!”

  盐运司衙门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,果然还紧闭着。

  张头目上前,抓起门环刚要敲——

  “吱呀”一声,旁边的小角门先开了。

  何师爷探出半个身子,脸上带着疲惫,眼睛却是清醒的。他见到苏赫一行人,似乎并不意外,侧身让开:“苏大人,您来了。”

  苏赫跨进门,打量了他一眼。官袍齐整,靴子上沾着夜露打湿的泥土,眼白里布满血丝。

  “何师爷也是一夜没睡?”苏赫边走边问,心里却想:“好同志啊!这得算‘加班加点,坚守岗位’,年底评先进得给人家记一笔!”

  “卑职不敢睡。”何师爷跟在他身侧,回道,“银库出了这等事,李大人又严谕配合,卑职……实在心中难安。”

  几人穿过空旷的前院,直奔西跨院。

  看来李陈常这“全力配合”的命令,是真下达了。苏赫心里那点“突击检查”的兴奋淡了些,转而升起一丝警惕——对手太规矩,规矩得让人心里没底。

  到了银库小院,那道歪歪扭扭的“警戒线”还在。

  苏赫没废话,直接推开库门。里面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银锈气又涌出来。

  他站在门口,没急着进去,而是转过身,盯着何师爷的眼睛:

  “何师爷,昨天你们盘库,是不是只查了丢银子的那一格?其他架子上的箱子,压根没动?”

  何师爷回道:“大人明鉴……昨日事发突然,只见那一格短缺了五百两,众人便慌了神。李大人震怒,卑职等……只顾着请罪,确实未曾想及其他。”

  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况且,按往日惯例,盘库多是抽检。似昨日那般因短缺而彻查一格,已属非常了。”

  “那现在,”他猛地一拍桌子,“把这些箱子,全部打开,重新称重。一口箱子都不许漏。”

  何师爷躬身道:“卑职这就去办!”

  府衙的捕快和盐运司的书办、库丁混在一处,将库房里的银箱一口口搬下来,在院子里排开。那杆“衙门库平”的大秤被再次支起。

  晨光渐亮。

  第一箱,账记一千两,实称九百九十八两。略亏,尚在“火耗”合理范围。

  第十箱,账记一千两,实称九百九十五两。

  第三十箱……

  何师爷握着记录簿站在一旁。

  苏赫不再看秤,他只背着手,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目光扫过一口口被打开的银箱。阳光透过枝叶缝隙,在他官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  “不对劲。”他心想,“这亏空不是个例。这是……系统性短缺。”

  终于,最后一箱银子的重量也被报了出来。

 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看向何师爷手里那本最终核对的账册。

  何师爷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。他抬起头,望向苏赫,嘴唇翕动了几下,才发出声音:

  “回……回大人……”

  “库中原有积存,账载……二十八万七千两。”

  “今日实称……”

  他喉结滚动,声音干涩:

  “实……实存二十万一千三百两。”

  哗——

  几个盐运司的书办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。

  张头目和捕快们瞪大了眼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  苏赫站在原地,没动。

 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慢慢抬起了头,看向何师爷,又缓缓扫过院子里每一张惊恐的脸。

  亏空八万五千七百两。

  苏赫脚步停在李陈常值房外,深吸一口气。

  随即推门而入,李陈常从书案后站起身,声音平稳:“苏大人年轻有为,心系国帑,皇上圣明,简拔得人。”

  苏赫心里那台“严打时期街头宣传喇叭”瞬间开启:

  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!李陈常同志,你的问题很严重!组织上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,现在是你端正态度、争取主动的最后机会!”

  “你以为高唱‘皇上圣明’就能蒙混过关?你这是典型的‘认罪态度不端正’,妄图用‘拍圣上马屁’来代替‘向组织交代问题’!性质极其恶劣!”

  心里狂风暴雨,面上却只是绷紧了些,嗤了一声,说道:

  “李大人,事已至此,你可还有话要说?”

  李陈常没有回避苏赫的目光,说道:

  “苏大人。此事,干系实在太大。”非扬州一地、盐运一司可断。“

  随即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本折子,道:

  “本官已拟就请罪急奏,并陈明案件首尾,六百里加急,直送通政司,转呈御前。请皇上圣裁。”

  什么?!

  苏赫脑子“嗡”了一声。

  他……他自己上报?还这么快?

  这老狐狸……主动投案?还搞“六百里加急”?

  这不按套路出牌啊!说好的“负隅顽抗”呢?

  苏赫压下所有翻腾的思绪,说道:“行。李大人忠君体国,自当如实上奏。”

  随即他也懒得再说,拱了拱手,语气里带着“证物封存,等待进一步调查”的公事公办:

  “下官告退。人证物证,府衙会妥善保管,听候上谕。”

  说完,不待李陈常回应,转身便走。

  他腰杆笔直的走进知府衙门,脸上是那种“圆满完成任务、等待领导表扬”的、恰到好处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飞扬。向王景灏禀报时,他语气清晰有力,重点突出——发现疑点、果断行动、控制现场、取得关键证据、主犯李陈常“无从抵赖,只得认罪请奏”。

  每一个环节都透着“雷厉风行”、“措施得力”、“深挖到底”的过硬作风。

  他甚至在结尾稍稍停顿,用略带感慨的语气补充道:“全赖皇上天恩,府台大人坐镇,下官方能不负所托,将此蠹国巨案,一举廓清。”——看,功劳是领导的,苦劳是自己的,觉悟多高!

  王景灏听着,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:“苏大人办事,果然迅捷。”

  这话在苏赫听来,无异于一次高规格的口头嘉奖。他心满意足地躬身告退,只觉得通体舒泰。

  他几乎是迈着“立功受奖”的步伐走出二堂的,阳光正好,他眯起眼,已经开始盘算这“侦破特大侵吞国家资产案”的功劳,够不够在年底“评优评先”的材料里占个头条。

  就在这时——

  那声变了调的、狂喜的嘶喊,毫无预兆地砸进了这悠闲的午后!

  “大人——!!!盐船开了!全开了!码头急报!!!”

  嗡!

  苏赫脑子里那根名为“功劳”的琴弦,被这消息猛地一拨,发出了最高亢、最华丽的颤音!

  刚才还只是“主干功劳”,现在简直是“枝繁叶茂,硕果累累”!

 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秒,随后,一种无法形容的、近乎眩晕的狂喜,淹没了他!他差点原地跳起来,想振臂高呼,想仰天大笑!

  是双喜临门!

  他脸上的笑容再也绷不住,彻底绽开。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——手感不错,官服料子很挺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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