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清:包衣出身,官至巡抚

第16章 乌程血案:八条人命与三千两白银的算法

  自那日从江宅出来,苏赫再没踏进盐政司半步。

  他实在不想再看李陈常那张脸——那副“老成持重”底下,分明是等着看戏的冷眼。

  “让老狐狸自己玩平衡去吧,老子不奉陪了!”他在心里狠狠道。

  匆匆收拾了行装,直奔杭州。

  他还是带上了江云叙——不是娶了,只是想着来日方长,从长计议。

  沿途的驿站,再没人敢像当年刚出京时那样,搞“吃拿卡要”那一套。腰牌一亮,茶水热、马料足,一路畅通无阻,充分体现了“方便群众,服务到位”的优良作风。

  只是新麻烦来了——女眷同行,驿丞登记时必问身份。

  “这位姑娘是……?”

  苏赫心头一紧。

  说“义妹”?太假了,这是搞形式主义糊弄人!

  说“朋友”?在这年头,男女同行无名分,比偷盗还招人非议,属于“生活作风不严谨,社会影响极坏”!

  他喉结滚动,最后,咬紧后槽牙,挤出两个字:

  “表妹。”

  心里却哀嚎:“我这是为了‘顾全大局’,被迫搞了一次‘灵活变通’啊!”

  到了杭州府,苏赫立刻进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工作状态。

  第一把火,就是派人把乌程县令张广之叫来。

  他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——李陈常那老狐狸递过来的私盐案子。

  一问张广之,果然!差点又上了当!

  这感觉就像当年在胡同里查案:表面看着是“小商小贩”,一挖都是“集团作案”!

  这哪是什么盐务专案?这分明是抢地盘、争管辖权!

  李陈常算准当时他尚未接手、不熟流程,故意拿“旧例”“盐务”这些专业词儿糊弄他。只要他一点头,就算既成事实;再想反悔,那就是不讲大局、破坏团结。

  苏赫坐在椅子上,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,像在点名册上打叉。

  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房梁,心里骂道:

  “好你个李陈常!嘴上高喊‘按流程办事’,手里全是‘灵活操作’——老子差点又给你当了一回‘开路先锋’!幸亏我警惕性高,原则性强,这才没掉进你的坑!”

  苏赫伏在案前,面前摊着刚从乌程县调来的卷宗。

  “查扣私盐艚船一艘,载盐二百包。盐枭黄老虎率党羽百余,持鸟枪、长矛反扑,焚盐船三艘,杀盐勇八人,伤官兵十二人,夺盐遁入海涂……”

  苏赫的手指,死死戳在“二百包”三个字上。

  脑子里那架属于片儿警的算盘,“啪”一声打响了。

  二百包私盐。

  市价,三千两。

  他眼前仿佛自动展开了一张《赃罚变价核算表》:“七成充公,三成留办……”算珠噼啪一响,定格在一个数字上:

  一千两!

  ——一个七品县令二十年的俸禄。

  ——八名殉职盐勇家属抚恤金的十倍。

  卷宗上“杀盐勇八人”那行墨迹,忽然变得无比刺眼。原来在这套算法里,八条人命,只是价值一千两白银的……必要成本。

  李陈常那老狐狸背地里打的算盘是:谁主审,赃银归谁;谁结案,功劳算谁!这哪是办案?这种案子人赃俱获还需要办?这是抢钱!抢功!抢升官的梯子!

  连命案都能拆成“绩效”——盐务要“缉私成效”,地方要“办案业绩”,中间死的那八个盐勇?不过是卷宗里一行墨,年终总结里一个“牺牲”二字。

  果然,不过几日,何师爷便风尘仆仆赶到杭州府。

  他一进门便拱手笑道:“苏大人,走得急啊!扬州好多同僚都想着给大人送行,备了酒席、写了诗笺,奈何大人公务繁忙,人还没到码头,船就离了岸。”

  苏赫坐在案后,手中正翻着乌程县送来的尸格簿子,闻言只抬眼一笑,不接那套虚礼,只道:“主要是杭州府催得急,上头有令,不敢耽搁。不知何师爷此番亲至,有何贵干?”

  何师爷没立刻答话,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包,轻轻放在案角:“李大人托下官给大人带了点好茶——是今年头采的碧螺春,藏在冰窖里养了月余,说是配得上大人这等清雅之人。”

  苏赫心想,好嘛!“清雅之人”?这才几天不见,自己就被提拔成精神文明先进个人了?

  他忍住没翻白眼,只淡淡道:“有劳李大人挂念,请何师爷代我谢过,不过这茶啊,还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好!”

  何师爷似感受到了苏赫的语气,随即,清了清嗓子,语气转正:“李大人命下官前来,还有一事——乌程缉私案的卷宗与涉案盐丁,按例应由盐政衙门接手。不知今日可否办个交接手续?也好早定章程,免得耽误纲运。”

  苏赫心道,来了!

  他缓缓合上尸格,指尖在“致命伤:铁铳贯胸”几个字上轻轻一叩,才抬眼道:“此案干系重大。巡检司官兵死了八个,伤了十二个,血溅三尺,尸横驿道——这已不是寻常缉私,而是严重的刑案。按律,须由地方刑名先行勘验、结案,再与盐政沟通处理盐务之事。若此时移交,恐有徇私之嫌,也难服民心。”

  何师爷一愣,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道:“苏大人……盐务乃国之大政,关系漕粮、军饷、宫用,干系重大。若因一地械斗延误纲引调度,恐上头怪罪下来,你我皆担待不起啊。”

  苏赫将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,一声脆响。

  “何师爷,盐务是国本,这我不驳。”他抬眼,目光如锥,“可人命,是国本中的国本。”

  “今天为三百两盐课,能抹掉八条命;明天为三千两,就敢屠一个村!这案子移交的不是卷宗——”

  他身体前倾,一字一顿:

  “移交的是底线。”

  他顿了顿:“况且……这案子,真只是‘缉私’么?我看了卷宗,总觉得这里面有深挖细查的必要。”

  何师爷竟一时语塞,嘴唇微张,抬眼一瞥,正撞上苏赫那双燃着冷火的眼睛。

  他心头一凛,起身拱手:

  “……下官……叨扰了,李大人那边,下官如实回禀便是。”

  “慢走。”苏赫连身都没起。

  待那脚步声匆匆消失在穿堂尽头,苏赫才缓缓靠回椅背,长长吁出一口气——

  心里大爽!

  他忍不住咧嘴一笑,顺手抓起案上那包“碧螺春”,掂了掂,嗤道:“好茶?我看是糖衣炮弹,典型的拉拢腐蚀青年干部!”

  随手往角落一扔,正砸进废纸篓里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
  可笑意未散,又开始担心起来。

  何师爷此来,真的只为交接一桩案子?还是“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”?

  “不管那么多,凡是反着来,总没错!

  他不再犹豫,抓过朱笔,在那份催交文书上,不是签字,而是——打了一个巨大的叉。

  随即,抽出一张新纸:

  “案涉八命,血未凝,冤未雪。

  杭州府即日立案,独立侦办。

  凡涉案者,上不封顶;凡说情者,同案录名。

  三日为期,直报按察司。

  此间,盐政、漕运乃至天王老子,皆无权过问!

  ——杭州知府苏赫,亲笔。”

  他吹干墨迹,知道这已不是批文。

  这是现场警戒线——在他划定的范围内,任何想伸手的人,都会留下指纹。

  写罢,他唤来亲随:“立刻派人去乌程,把那十二个伤兵分开安置,每人派两名衙役照料——记住,是照料,不是看管。谁若敢探视、送药、传话,一律记名上报。”

  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算了......你下去吧!”

  回到府衙,苏赫看着那高耸的八字墙上的“肃静”“回避”四块虎头牌被斜阳映得泛红。

  从扬州到杭州,一路被人当枪杆子使、当象棋子摆,今天总算扳回一城,实现了“战略反攻“!李陈常想用“盐务国本“这套说辞压他交案?门都没有!

  八条人命,十二个重伤,要是这么轻轻巧巧就移交盐政,那他这个穿越来的警察,跟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僚还有什么区别?

  他站起身,推开书房门,走进府衙内院。

  杭州府衙比扬州盐运司更大、更旧,也更“正统”——毕竟这是真正的地方父母官衙门。

  府衙格局方正,三进三出。前头是审案的大堂、议事的二堂;中间夹着六房吏舍,书办们埋头抄录;后头才是内宅,供知府及家眷起居。

  苏赫暂住东厢,原是通判的屋子,简朴得近乎寒酸: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个衣架,连屏风都是打了“补丁”的。可对他来说,这反而自在——没人盯着他搞文山会海,也没人半夜递关系拜帖。

  “这才叫精简机构,节约开支!”他往硬板床上一躺,舒服地叹了口气,“没有迎来送往,不用陪吃陪喝,真正的轻装上阵!”

  比起扬州那套官场应酬学,这破屋子简直堪称精神文明建设的样板间——至少不用每天对着李陈常那张“假笑脸”念“官样文章”。苏赫甚至觉得,这屋子的简陋程度,完全符合艰苦奋斗的优良作风,值得在推广学习!

  往后的日子,他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践行“一日之计在于晨“。

  先去大堂点卯,听各县报粮价、治安、流民——这叫作掌握第一手资料,做到心中有数;接着审几桩田产纠纷或偷盗案。

  中午匆匆扒两口饭,体现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;下午批公文、见士绅、回上司的札子,时刻牢记上传下达,政令畅通;

  晚上还得写日记——不是抒情,是记账:今天谁送了礼——记录在不正之风观察表、谁求了情——注明关系网节点、哪件事可能被御史盯上——标红高风险事项……一笔都不能漏,这叫“天天记账,月月盘点,年年总结“。

  只有一件事他没写在任何记录里:每天睡前,他会把日记里提到的所有人名,用炭笔在另一张纸上重新连线。

  扬州李陈常—乌程张广之—盐枭黄老虎…

  杭州按察使—本府同知—送来拜帖的士绅…

  这才是真正的“地方官日常“:表面“威风八面,一言九鼎“,实则“如履薄冰,战战兢兢“,每一天都在刀尖上跳“工作平衡舞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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