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清:包衣出身,官至巡抚

第41章 合规的陷阱:峡江府一堂“铁案”,川东道一笔未签

  公文发出去,接下来,就等着听响了。

  是商会鸡飞狗跳地涌来交材料?或者……王允吉那边,会再送来什么“贴心”的“配合”?

  他坐在二堂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桌面,脑子里预演着各种可能。“最好商会里有人扛不住压力,自己跳出来……”

  就在带着点狩猎般期待中——

  “大人!”

  衙役冲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还带着糨糊味的告示。

  “慌什么?”苏赫皱眉。

  “大人,您看这个!”衙役把告示双手呈上,“峡江府……刚贴出来的!”

  苏赫接过来。是一张崭新的悬赏通告。

  告示写得颇有“人情味”:

  “峡江府正堂为晓谕访查事:

  本城福裕泰商号账房先生陈平(年约三十,身长五尺余,面白微须),于二月二十日外出核账未归,迄今音信杳无。其东主及家眷悬望心切,屡次呈报。本府体恤民情,业已多方查访,旧查未果。

  今特张此告,悬赏白银二十两。凡有知其下落、或能提供切实线索者,速报本府或各巡检司。待寻得此人,平安归来,另有重谢!

  望我阖城绅民,一体留心,广布周知,以全人道。特示。”

  苏赫盯着这张告示,足足看了三遍。

  第一遍,他心头一跳:福裕泰账房?陈平?三十岁?身长五尺余?每一个特征,都跟二堂停着的那位“账房先生”严丝合缝!

  第二遍,他品出味道了:“二月二十日失踪”……那是快一个月前的事了!为什么当时不张榜?偏偏在他苏赫验出死者是“账房”、并发文严查商会与洋行往来的当天,这告示就“及时”地贴出来了?

  第三遍,他看清了落款和那“旧查未果”四个字。

  “好……好一个‘旧查未果’!好一个‘体恤民情’!好一个峡江府正堂!”

  苏赫只是觉得一股火,从脚底板“噌”地一下冲了上来,耳边嗡嗡作响。

  不是气的,是……一种荒谬到极点的、冰火交织的愤怒。

  他仿佛看到了沈砚修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容的脸,正隔着这张纸,温和又坚定地对他说:“苏大人,您看,我们这有件失踪案,不知道您有没有线索,有的话就把人送过来,别耽误了我们工作!”

  “这具尸体,从现在起,有主了。他叫陈平,是福裕泰的账房,是‘失踪人口’。怎么死的?那是下一步‘侦查’的事。但身份,我们官方‘认定’了。”

  这意味着什么?

  意味着苏赫不能再独自深挖这个“无名尸”背后的盐引、洋行秘密了。现在,这是峡江府的“人口失踪案”,甚至可能升级为“谋杀案”,一切调查,都应该在府衙的主导下,“按部就班”地进行。

  他发往商会的公文,瞬间被这张告示赋予了“正当理由”——哦,原来道台大人是在帮我们找失踪的账房啊!商会要交的材料,也成了“协助寻人”的配合。一切激烈、敏感、指向“通夷”、“资敌”的指控,都被巧妙地软化、吸收进了这桩看似普通的“刑事案”里。

  高明。太他妈高明了!

  用一纸程序正确的告示,就轻描淡写地,把他苏赫辛辛苦苦烧起来的三把火,兜头盖上了一床湿棉被!

  火还在烧,但烟都被他们引到自己灶膛里去了!

  苏赫的脸色铁青。衙役在一旁大气不敢出。

  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

  苏赫忽然笑了起来。

  “沈砚修……王允吉……你们这是……逼我掀桌子啊。”

  他慢慢把那张告示抚平,放在案头,和那份《复验详文》、那张废盐引、那张洋行收据并排放在一起。

  “不过,很好。你给了我一个名字,一个商号。”

  苏赫抬起头,指着那张悬赏告示,“派人去‘领赏’。”

  衙役一愣:“啊?大人,我们……我们去领?”

  “对。”苏赫嘴角勾起弧度,“你去告诉峡江府的人,就说……我们有‘陈平’的确切下落。让他们准备好银子,还有,准备好升堂——本道要亲自,带着‘证人’和‘线索’,去跟他们府尊大人,一起把这个案子办了!”

  你想用程序接管案件?

  那我就用你的程序,把天捅破!

  “卑职明白!这就去办!”

  苏赫重新坐回椅中。

  沈砚修,你以为一张告示就能把我框住?

  错了。

  你只是给了我一个……撬开所有秘密的,最合法的支点。

  苏赫这次没穿常服,而是将那身簇新的四品云雁补服整得一丝不苟。

  “不是去喝茶,是去打仗。”

  青帷马车停在峡江府衙前,朱漆大门洞开,两排衙役早已排开。

  苏赫刚下车站定,沈砚修已从影壁后疾步迎出,远远便拱手:“哎呀!苏大人!劳动宪驾亲临,下官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!”

  苏赫停步,拱手回礼:“沈大人辛苦。为本道区区内务,竟劳动贵府发榜悬赏,耗心费力,苏某感佩。”

  他语气平和,但“内务”两个字,咬得格外清晰。

  沈砚修笑容不变:“大人言重了,分内之事。大人里面请,茶已备好……”

  “茶不急。”苏赫抬手,止住了他引向花厅的动作,清晰地说道:

  “沈大人,开审吧。”

  沈砚修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下:

  “这……”沈砚修迅速调整,笑容里又添了几分恭谨,“大人一路劳顿,不如稍事歇息,容下官先将案情梗概……”

  苏赫打断他:“沈大人,时间紧,案情,本道路上已经‘梗概’过了。现在,我只想听听——你们查到的‘详情’。”

  他特意在“详情”二字上,微微一顿。

  沈砚修终于收起了那套过于热络的寒暄,整了整衣冠,肃容抬手:

  “既然宪台有令,下官自当遵从。大人——请!”

  苏赫不再多言,迈步向前。

  沈砚修落后半步跟上,脸上再无笑意。

  峡江府正堂,威严肃穆。

  “明镜高悬”匾额下,苏赫作为上官,坐在左首特设的案几后,面色沉静。沈砚修坐于正堂主位。

  衙役列班,水火棍触地无声。

  “带人犯——!”

  沈砚修声音落下,不多时,一个穿着灰色囚衣、戴着木枷的汉子被押了上来。汉子约莫四十岁年纪,面皮黝黑粗糙,扑通跪在堂下。

  “堂下何人?”沈砚修发问。

  “小……小人赵三,巴县……码……码头力夫。”

  “赵三,你可知罪?”

  “小……小人知罪。”赵三磕了个头,“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,见财起意,害了……害了陈先生性命。”

  苏赫不动声色地看着。赵三?力夫?

  “将你所犯罪行,从实招来!若有半句虚言,大刑伺候!”沈砚修惊堂木轻拍,威仪十足。

  “是……是。”赵三又磕一头,开始陈述:

  “二月二十那晚,天擦黑。小人在码头等活,看见福裕泰的陈账房,一个人沿着江边走,手里还捂着个包袱,看着挺沉。”

  “小人当时刚输了钱,欠了一屁股债,鬼迷了心窍,就……就跟了上去。”

  “跟到龙王庙后面那片僻静滩涂,小人从背后扑上去,想抢他包袱。陈先生挣扎,喊人,小人急了,就拿随身带的攮子,往后……往后捅了他一下。就一下!小人没想杀人啊大人!”他表现出惊慌和懊悔。

  “接着说!”

  “陈先生挨了一下,叫了一声,包袱掉了,他捂着伤口就往江边跑。小人……小人捡起包袱,发现里面就几件旧衣裳和些散碎银子……小人当时又怕又悔,看他跑到江边水深处,扑腾了几下,就……就不见了。”

  完美。严丝合缝。一个底层力夫见财起意、失手杀人、抛尸灭迹的“铁案”。

  沈砚修看向苏赫,语气恭敬:“宪台,人犯口供在此,与尸格伤痕、发现地点、失踪时间皆能印证。您看……”

  苏赫没有看沈砚修,他的目光落在赵三身上:

  “赵三,你是码头力夫?”

  “是……是。”

  “扛包为生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为什么随身带着攮子?”

  赵三愣了一下:“回大人……小人……小人干的是码头扛包的活,常要割麻绳、削木楔。那攮子……是东家发的,干活用的!平日都插在后腰带上,没……没敢离身。”

  “哦。”苏赫点点头,“攮子哪里去了?”

  “丢……丢江里了。”赵三答得很快。

  苏赫身体微微后靠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  完美!没有漏洞!

  苏赫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:

  “赵三,你二月二十晚行凶,直到今日才被拿获。这将近一个月,你在何处?做些什么?所得赃银,又作何用?”

  赵三他支吾道:“小人……小人害怕,躲在……躲在乡下亲戚家,没……没敢露面。银子……银子早就赌光了……”

  “哪个亲戚?姓甚名谁?住何处?”苏赫追问。

  “是……是小人的表舅,姓王,住……住巴县柳树湾……”赵三额角开始冒汗。

  苏赫不再问他,转向沈砚修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:

  “沈大人,人犯口供,关系人命,须得句句核实,方能成铁案。既然赵三供出藏匿之处及亲属,可否请贵府即刻派干练差役,前往巴县柳树湾,传其表舅王某到案,核对赵三这一个月之行踪、花费?如此,案情方能毫无疑窦。”

  他等着看沈砚修的反应——是推诿需要时间,还是硬着头皮去查一个可能不存在的人。

  然而,沈砚修闻言,脸上那恭敬的笑容反而舒展了几分,他微微欠身:

  “苏大人思虑周详,办案严谨,下官佩服。”他顿了顿:

  “不过,此事不劳大人费心催促。此人——王某,下官已命人寻访,并已于今日清晨,‘请’到府衙了。”

  “啊?”

  “带证人——王老实!”沈砚修不等苏赫反应,已朗声传唤。

  片刻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乡下老汉,被衙役引着,走上堂来。他“噗通”跪在赵三旁边,头埋得极低。

  “堂下可是巴县柳树湾村民王老实?”沈砚修问。

  “正……正是小人。”老汉答道。

  “赵三可是你表外甥?”

  “是……是。”

  “他二月二十后,可曾到你家躲避?”

  “来……来过。”王老实肯定地说道,“二月二十一早上,天没亮,他就慌慌张张跑来了,身上有血,说……说在码头闯了祸,杀了人,要在我那儿躲几天。我……我害怕,但又不敢不收留……他在我家柴房躲了七八天,后来……后来就说要往山里跑,就走了,再没回来。”

  时间、缘由、细节,全都对得上!

  沈砚修看向苏赫,语气更加恳切:“宪台,您看,人证在此,与赵三口供相互印证。下官以为,此案人证、口供、尸格、情由均已完备。赵三杀人劫财,罪证确凿,依律当判斩刑。至于其逃亡月余方被抓获,乃我府衙缉捕不懈之功,亦可见天网恢恢。”

  他这番话,不仅坐实了案件,还顺手给自家衙门表了一功。

  狠!太狠了!

  见苏赫没说话,沈砚修又问道:“宪台若无疑义,下官今日便具结画押,早定凶顽。”

  苏赫站起身,整了整补服袖口:

  “依例,本道未会稿,此案不得具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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