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刀锋指向:当“攮子口供”撞上“佩刀伤痕”
苏赫几乎是逃出峡江府衙的。
沈砚修脸上滴水不漏的“公事公办”,赵三背得滚瓜烂熟、严丝合缝的口供……
如果再待下去,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——不是怕被抓住什么把柄,而是怕自己会当着一众衙役的面,狠狠一巴掌扇到沈砚修那张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脸上。
“冷静,冷静。”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,“你现在可是四品道台,不是胡同里收拾流氓打架的片儿警。要讲策略,要讲方法。”
可心里那团火,还是“噌噌”往上冒。
一个“力夫见财起意杀人”的案子,口供、动机、细节全对得上,简直能直接送去参加“规范化办案流程展评会”,够评个“优秀案卷一等奖”。就算苏赫明知道这是个顶罪的替死鬼,可证据呢?他总不能光凭“这人一看就不是能杀人的料”这种“主观唯心主义”就推翻整个案子吧?那不成了“拍脑袋办案”的典型反面教材?
更憋屈的是,沈砚修全程姿态放得极低,“请宪台示下”“恭聆教诲”说个不停,脸上的笑容标准得能直接印在“热情服务群众”的宣传画上。仿佛苏赫才是这个案子的“总指挥”。
可实际上呢?
每一步都被他算得死死的!苏赫感觉自己就像被请去观摩“模范派出所现场会”的兄弟单位代表,人家把“接警记录”“询问笔录”“现场勘查报告”一套流程展示得漂漂亮亮,连“群众送来感谢信”的环节都安排好了。你想提意见?人家立刻虚心接受:“宪太大人说得对!我们一定改!”——然后该咋办还咋办,流程完美,挑不出毛病。
“好嘛!”苏赫站在街口,气极反笑,“这沈砚修搞的不是审案,是‘样板戏’!还是带‘观摩席’的那种!我坐那儿不是听审的,是来给他当‘特邀嘉宾’,在‘演出成功’后上台握手、合影留念的!”
“时间!”他脑子里那盏警报灯“噌”地亮了,“对!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!”
沈砚修那套“样板戏”唱得越圆,就说明他背后的动作越快。今天能把赵三的口供背得滚瓜烂熟,明天就能把“认罪画押”的文书递到按察使司,后天说不定连秋决的名单都能给刑部报上去!
等程序一走完,盖棺定论,再想翻案?那难度,简直比居委会大妈,想凭一面“五好家庭”的锦旗,去把刚判了的离婚案给调解复婚还大。
“突破口……突破口在哪儿?”他下意识地开始“复盘”。
尸体——验过了,是账房,不是兵。这点沈砚修用“陈平失踪案”接过去了,虽然牵强,但逻辑上堵住了。
凶手——赵三,一个被推出来的“演员”,台词背得好,戏也做足了。直接攻击他?没用,人家一口咬死,你没证据证明他是被逼的。
带着这股子被人“当猴耍”的憋闷,苏赫回了川东道衙门。
康熙五十九年三月十二日·畅春园·九经三事殿
内奏事处急递刚至:抚远大将军王允禵已遣噶尔弼部自察木多疾进,准噶尔残部弃地北遁。
康熙缓步登御座,未坐,只朗声道:
“允禵自受命西征,调度合宜,恩威并施,青海诸台吉倾心归附,未血刃而失地将复。此非侥幸,实乃忠勤体国之效。”
众臣齐跪:“皇上知人善任,圣断如天!”
康熙略颔首:
“赐正黄旗龙纛,仪仗悉照天子亲征例。”
殿内霎时一静。
以天子亲征之礼授一皇子出征,本朝从未有此例!
良久,康熙挥手:
“退下吧。张廷玉、马齐,随朕拟旨。”
众人叩首退出。
......
阿哥所·东配院
雍亲王胤禛解下朝服,未更便衣,唤来心腹戴铎:
“即刻发密帖予亮工,就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西征乃国之大计,川省当倾力协济,不得稍怠。然军粮转运,关乎社稷安危,须‘慎之又慎’,万勿使一粒米落入非令之手。”
戴铎垂首:“奴才明白……‘慎’字当头。”
胤禛微微颔首,缓步踱至内室佛龛前,拈起三支檀香,合十低眉:
“愿此战早息干戈,众生离苦……阿弥陀佛。”
一晃二十多天过去了。
峡江府的公文来了三回,沈砚修亲笔写的,措辞一次比一次“恳切”,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“大人再拖下去,下官也不好做”。
第三封公文末尾,竟附了一纸《西征粮船过境日程表》,朱笔圈出‘三日后首船抵峡江’——
言下之意:大人若再不放行,嘿嘿!嘿嘿!”
苏赫每次都回得四平八稳,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车轱辘话:
“案涉盐课重器,引证关天。原档落江,当穷尽一切法查补佐证。或寻当年经手书吏记忆录副,或访沿江渔户打捞所得,乃至盐引库相邻衙署或有抄存惯例……岂可因‘不慎落水’四字便草草结案?贵府素称勤谨,还望详查。”
他把这些公文批复得滴水不漏,既摆足了上官“严谨办案”的谱,又把皮球原封不动踢了回去——要结案?行啊,把证据链补全了再来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招拖不了多久了。
沈砚修的耐心快耗尽了。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公文,而是一封直接递到按察使司、甚至总督衙门的弹劾折子——标题他都替对方想好了:《关于川东道苏赫借案延宕、梗阻司法、疑似包庇私盐》,落款还得加上“鉴于当前西征大局,此类行径实属不顾全大局、影响团结的典型反面教材!”
到那时......他摇了摇头,都不敢想!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,仿佛已经听见年羹尧摔茶碗的脆响。那场面,年羹尧怕是得拍桌子:“苏赫!我这么培养你,是让你去搞‘公文格式化作战’的吗?!”
可等来的,和苏赫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就在他盯着那页“三日粮船倒计时”、满脑子都是弹劾折子和年羹尧拍桌子的画面时——
总督府的公文到了。
不是斥责,不是催办,更不是沈砚修暗戳戳期盼的“申饬”。
大印下,是一行行工整到、刻板的馆阁体:
“川东道苏赫,督办峡江粮运,昼夜辛劳,调度有方。着于西征军需项下,支给‘协济办公银’五百两,以资犒赏。”
苏赫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,在二堂的晨光里足足愣了一炷香。
脑子里那台“八十年代危机处理器”全盘死机,屏幕上只剩一片雪花和一行大字:逻辑错误,无法解析!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路数?”
他第一反应是——送错了吧?
可那“川东道苏赫”五个字写得清清楚楚,五百两不是小数目,从西征军需里直接划拨,给一个正在(至少表面上)拖后腿的人发奖金!
“昼夜辛劳?”——他这些天明明在跟沈砚修玩公文太极。
“调度有方?”——他连粮船的帆都没见着一片!
苏赫把公文翻过来调过去看了三遍,甚至对着光想看看有没有夹层密信——没有,干干净净。
这感觉太诡异了。
“想不通就别想!”他对自己说,“年羹尧的脑子,那是能算到三年后西北风往哪边刮的主儿!跟他玩心理战?年大将军的心思,从来不是按常理走的。”
“没挨骂就是胜利!还有时间!”
苏赫站起身。
“查!趁这根绳子还没勒紧,从头再来!!”
他们操作的東西,肯定想得很细……但他们没操作过的......
他“唰”地拉开抽屉,抽出那份快被翻烂的《复验详文》:
创口长二寸一分,宽三分,创缘平整……创道自后向前、略向上斜行入体,深约一寸半,创底平阔,无收尖之状。
“平阔……无收尖……”
苏赫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攮子?
他眼前闪过码头力夫常用的那种攮子——要么是尖细的锥子,要么是带弧度的短刀。刺入人体后,伤口应该是外窄内深、创底收尖才对!
“除非——”
他猛地站起来。
“凶器根本不是攮子!”
绿营腰刀!
刀身宽厚、刀背平直的佩刀,才能刺出“创底平阔、无收尖”的伤口!而且刀长、刃宽,全跟这“二寸一分、宽三分”的创口严丝合缝!
苏赫一把抓起验状,手指都在抖。
赵三的口供怎么说来着?
“小人……攮子,捅了他一下。”
苏赫瞬间明白了——沈砚修那帮人能把口供编圆、能把现场布置好、甚至能提前打点所有人证,但他们绝对不敢在凶器上撒谎!
为什么?
因为绿营制式腰刀,每一把都有编号,在兵部备过案!从打造、配发、到报废,全流程都有记录。敢用这个杀人,只有两种可能:
要么是疯了!
要么是——这刀根本就不是“流失”,而是“奉命流出”的!
“奉命”……
苏赫后背窜起寒意。
如果这刀是“奉命”流出,那奉的是谁的命?
杀一个账房,又意味着什么?
“意味着陈平知道的秘密,”苏赫喃喃自语,“已经不只是‘账对不上’那么简单了……”
“他看见的,可能是绿营、洋行、盐商三条黑道汇流的那个‘总闸口’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