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清:包衣出身,官至巡抚

第60章 哑证惊堂:九年血泪浸嫁衣,无声惊雷破迷局

  苏赫正想着是否该递上纸笔让她写下来?毕竟事关重大,需格外谨慎。

  念头刚转至此,却见沈芸,已从怀中取出一卷东西。双手举过头顶。

  苏赫心头一震。

  接过纸卷,放到公案上展开:

  “民女沈芸,峡江府人氏,原系已故生员沈怀柔之女,已故生员周明远之未婚妻。今以残破之身、喑哑之喉,冒死上告:为夫申冤,为父雪恨,讨还公道!”

  诉状详述了周明远投江后,其父沈怀柔的追查:

  周明远文章才学,沈怀柔最是清楚。于是,变卖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,筹措银钱,亲赴省城贡院,按例缴纳“调卷银”,领取了周明远乡试的“落卷”副本。

  展开试卷,沈怀柔便明白了。

  文章锦绣,议论雄健,破题、承题、起讲、入手……无一不精,无一不切,俨然是周明远平日水准的淋漓展现。然而,就在策论末尾一处极不起眼处——

  “帝心”二字,竟被误作“帝必”。

  “心”与“必”字形略近,含义却天差地别。“帝心”指圣意所向,颂扬妥帖;“帝必”则语义不通,几近不敬。在乡试这等“一字千金、关乎前程”的场合,此等笔误,足以被考官判为“疏忽不敬,文理粗疏”,直接黜落!

  沈怀柔盯着那处墨迹——周明远为人谨严,笔下从未有过如此荒唐的错字......

 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升起:试卷被人动了手脚。

  但他没有实证,只是一介寒儒。

  沈怀柔没有冲动,回到峡江后闭馆停课,焚香沐浴,以最恭敬的言辞写下一封呈文,呈递给四川提督学政衙门。

  文中只字不提“舞弊”,仅以“恩师怜才”为由,陈说弟子周明远平日才学,指出“帝必”或为笔误,或系誊录失察——乡试本有专人将考生原卷誊为“朱卷”以防笔迹辨认——恳请学政大人“垂怜寒士,复查落卷,辨明一字之误,全其十年之功”。

  他以为,只要学政肯细看,必能看出文章真正的价值,看出那处“错字”的蹊跷。

  可他等来的,不是复查,而是锁链。

  学政衙门的回批严厉:“狂生嚣讼,谤讪考官,动摇抡才大典,其心可诛。”一纸公文下到峡江府,沈怀柔以“诬告考官、扰乱科场”之嫌被拘拿下狱。

  《大清律例》高悬头顶:“诬告人笞罪者,加所诬罪二等……若诬告应死罪者,绞。”诬告考官舞弊,近乎死罪。

  狱中的沈怀柔,万念俱灰。

  然而,公道自在人心。沈怀柔平日善举,周明远才名远播,此事早已在峡江读书人中激起波澜。多名与沈怀柔有旧、或敬佩周明远为人的秀才、童生联名具保,汇聚府衙,陈情呼吁。他们也不提舞弊,只说“沈先生素行端方,爱徒心切,言辞或有过激,然其情可悯,其心可鉴”。更有人私下串联,试图通过其他门路向上反映。

  舆情汹涌,证据却又实在模糊——除了那处可疑的“错字”,并无任何考官受贿、调换试卷的实据。案件陷入了“查无实据,难以坐实诬告;群情汹汹,亦不便严惩”的僵局。

  最终,学政衙门以“事出有因,查无实据”八字了结此案。不深究、不翻案、也不重罚原告,各打五十大板,息事宁人。

  一个多月后,沈怀柔被“训诫释放”。官吏厉声告诫:“此后安分守己,不得再妄议科场,滋生事端!”

  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三,深夜。

  一群用锅灰涂面、手持柴刀棍棒的“棚民”撞开了沈家私塾的门。

  惨叫、怒骂、器物碎裂......沈怀柔扑上去阻拦,被一刀捅入心口。沈芸被拖入内室……

  “毁我名节,比杀我更痛。”诉状上,这短短一行字,墨迹被泪渍晕开,又干涸成疤。

  临走前,那为首的汉子回头啐了一口,将一锭小小的碎银子,随手扔在倒在血泊中的沈怀柔脸旁:

  “老东西,赏你的医药费!以后管好你的嘴,赵老爷那是真才实学,天上的文曲星!你们诬陷他,该死!今天这只是个教训!再敢攀咬赵老爷,下次扔的,可就是买你全家的棺材钱了!”

  说罢,他们掠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——几件半旧衣衫、沈怀柔珍藏的几方旧砚、周明远留下的几本书——然后冲天火光。

  沈芸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,看着母亲抱着幼弟瑟瑟发抖,感受着身体和灵魂被同时撕裂的痛楚。

  绝望涌来......

  “这样的我……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下的父亲与明远?”

  “这样的我……即便侥幸活着,又凭什么去击鼓鸣冤?”

  她想过死,投江,追随父亲和明远。

  ……可,恨,比死更沉重。

  杀父之仇,灭门之恨,爱人之冤……这一切,都指向那个名字——赵允执!那个顶替了明远功名、如今风光无限的解元老爷!

  “我不能死……我要活着……活着,才能看到真相大白,才能看到仇人伏法!”

  她颤抖着,摸向地上的碎瓷片,重重划下——

  疼痛炸开,却换来一种近乎解脱的凛冽:从这一刻起,世上再无沈芸,只有一个为复仇而生的“怪物”。

  紧接着,她将烧红的炭块塞入口中……

  沈怀柔并没有当场死去。

  他被邻居从火场中抢出时,还剩一口气。刀伤虽重,却偏了心脉半分;烈火灼身,也只伤了皮肉。

  真正致命的,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。

  官府的人来了。验伤,查问,记录。结论简洁明了:“棚民流匪,入室劫财,伤人纵火。”至于沈芸被辱之事?“查无实据,妇人名节之事,不可妄言。”至于匪徒口中的“赵老爷”?“疯匪狂言,岂可采信?此乃嫁祸,欲乱视听。”

  沈怀柔躺在草席上,听着官差的结论,看着女儿木然空洞的眼神,感受着邻里或同情或闪避的目光。

  对方不仅夺走了他女儿的清白,更精准地摧毁了他作为一个儒生、一个父亲的全部尊严与信念。

  “读书……明理……”

  他一生信奉的东西,碎成了粉。

  伤口溃烂,高烧持续,他的心气也在急速消散。

  没有遗言,只有两行泪。

  “忧愤交加,伤口迸裂,药石罔效。”——这是后来仵作在尸格上写下的死因。

  之后,沈芸带着几近崩溃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,开始了长达九年的乞讨流浪。装疯卖傻,睡破庙荒祠,时刻警惕着赵家的暗中窥视。那件出嫁时备下的嫁衣,成了她唯一的“希望”。

  在无数个昏暗的夜晚,她用捡来的绣花针,蘸着月色与绝望,一针一线,将全部冤情,绣成了那首血泪之诗。

  苏赫看完,抬起眼,看向沈芸。

 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。

  他忽然意识到,任何言语都轻浮得可笑,甚至是一种冒犯。他站起身,绕过公案,走到沈芸面前:

  “沈姑娘,状纸,我接了”

  他顿了顿,避开沈芸的目光:

  “我不知道能不能说‘还你公道’……太虚,但我跟你保证——我一定把那些个王八蛋,都他娘的一个不落地,全部揪出来!”

  沈芸的身体抖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  苏赫声音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清晰与力度。

  立刻吩咐衙役将沈氏母女三人列为道衙“官为保护”证人,接入后衙东院妥善安置。拨两名可靠仆妇照料起居,一应开销从他俸禄中支取。同时,持他名帖去请济仁堂最好的大夫,前来诊治旧伤,调理心神。院落外围布置明暗双岗,十二时辰轮值,无他本人手令,任何人不得擅近十步之内。

  衙役凛然领命,动作迅捷。不过片刻,沈芸便在引导下,离开了二堂。

  苏赫看着沈芸单薄的背影,脑子里切换了频道——赵允执那张堆满笑容的脸,转了出来。

  “好嘛!”

  苏赫股劲儿,一股脑全翻上来了:

  “这不就是典型的‘两面派’、‘笑面虎’吗?!表面功夫做到十二分,见人就递名片,见机会就往上扑——活脱脱一个康熙年间的‘职场奋斗’样板!还是自带‘学霸’皮肤、‘善人’特效的那种!”

  他想起赵允执那近乎浮夸的“创作热情”。

  “这心理素质......要么,是真问心无愧的二百五;要么……惯犯!”

  “喜欢演‘文曲星下凡’是吧?”

  “行。”

  苏赫亲自去了成都府按察司。

  四川按察使刘启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。示意苏赫近前落座,从西征将士餐风露宿的辛劳,说到抚远大将军——十四爷的“文武兼资,调度有方”,言语间满是钦敬。话锋一转,又落到苏赫身上,感叹他当年“得蒙八爷、十四爷亲授,于潜邸时便见识不凡”,故而才能在川东道上,将“浮尸疑案”理清,又将“西征军需”这等千头万绪之事办得妥帖。

  “哦,还有尊岳江总商,”刘启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“急公好义,捐输军需,真乃商贾楷模,仁义典范啊。”

  苏赫坐在下首,口中“是”、“大人谬赞”,心里头却跟开了锅似的:

  好家伙,这功课做得足啊!从西征大局到皇子旧事,从我的‘功绩’到我老丈人的‘觉悟’,全方位、多角度、立体化地给我做了个‘背景审查’兼‘思想摸底谈话’!再聊下去,是不是该问我当年在八爷府是爱喝龙井还是普洱,冬天穿不穿秋裤了?

  不能再拖了!

  苏赫趁着刘启话音稍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、措辞极为严谨的案情概要,双手呈上:

  “启禀臬台,下官有一疑难旧案,事关科场清议,牵扯甚广,特来请臬台示下。”

  刘启放下茶盏,接过文书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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