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哑证惊堂:九年血泪浸嫁衣,无声惊雷破迷局
赵允执的底细,查得比预想中顺当。
书香门第,三代诗礼传家。
祖父是康熙初年的举人,做过一任县学教谕,致仕后在乡里修桥铺路,是出了名的善翁。
父亲同样是举人出身,虽未出仕,但在涪州经营着偌大的族学,门生故旧遍布峡江,算是地方上清流文人的一面招牌。
“这属于地方上的‘文化界代表人士’,社会关系网络复杂但体面。”
到了赵允执这一辈,更是青出于蓝。
自幼聪颖,过目成诵,十八岁中秀才,二十九岁便拿了四川乡试的头名解元。中举后也未急急求官,而是闭门读书,潜心学问,预备来年的会试,但几次会试都落了榜,没再往上走。
为人乐善好施,常接济贫寒学子,在乡里口碑极佳。
“这履历……”苏赫捏着那份单子,看了又看:
“……简直可以送去参加‘年度青年标兵’评选了!要么,是我们工作方向有偏差,误伤了好同志?要么……这就是一个‘伪装性极强、潜伏性极高’的对手,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。按敌情分析,后一种往往更麻烦。”
他又敲了敲那行“康熙五十年四川乡试解元”:
“可关键时间、关键地点、关键身份,三项‘硬指标’全对上了。这属于‘高度吻合,但动机存疑’。”
他丢下单子。
赵廷珸,保宁府人。
“这属于‘跨行政区划’了。”
按大清的规矩,这叫“隔省隔府”。他苏赫一个川东道台,手再长,也伸不到保宁府的地界上去。
嘿!劝善诗!
苏赫脑子“叮”地亮了:
“让这个‘优秀青年’赵允执,亲自来给咱们的‘劝善教化工作’添砖加瓦!再请云叙师爷帮我‘品鉴品鉴’!”
他兴奋地搓了搓手,“这叫什么?这叫‘业务能力现场测评’!考察一下这位解元郎的‘真实文化水平’和‘临场发挥能力’,看看他的学问到底扎不扎实!”
思路一通,他立刻吩咐衙役,务必注意方式方法,态度要诚恳,语气要尊重,要充分体现咱们道台衙门尊重知识、尊重人才的良好作风!
衙役领命而去。
谁知道,这赵允执竟真的亲自来了,脸上堆满了笑容:
“苏大人!您能看得起小人,真乃三生有幸!能为大人效力,为桑梓教化尽一份绵薄之力,是小人梦寐以求之事!”
苏赫赶忙抬手:“是本官叨扰了。”
“大人怎能如此说!”赵允执直起身,愈发恳切,“我等读书人,平生所愿,不过是‘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’,若能以笔墨微末之技,上辅大人德政,下启乡民愚蒙,那简直是……简直是毕生功业有所依托了!”
他说得激动,脸上泛起红光。
苏赫被他这过于饱满的热情弄得有点接不上话:“……那,就请?”
赵允执袖子一撸,架势十足:
“请!大人,小人此刻便文思泉涌,恨不能倾泻于纸上!”
他凝神静气,略一沉吟,便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。
写罢,双手恭敬地呈给苏赫。
苏赫接过:
圣训昭昭在,青编日日亲。
鸡鸣先盥栉,灯烬未安身。
子云工覆瓿,董子下帷频。
莫羡槐花发,须珍萤雪辰。
三余宜惜寸,九载岂辞辛?
但得金门籍,何愁玉案尘。
劝君勤诵习,科第自通津。
诗是递到手上了,可苏赫肚子里那点墨水,实在泡不开这满纸的典故。
他将诗稿小心折起:“赵解元果然才思敏捷,下笔成章,佩服,佩服。”
赵允执听了,脸上红光更盛,竟主动往前凑了半步:“苏大人过誉!过誉!其实方才下笔仓促,意境犹未圆满。大人若是不弃,小人愿再斟酌字句,或另拟数题,多作几首,以备大人遴选张贴,务必使这劝善教化之风,遍吹我川东……”
苏赫一听,头皮都麻了。
好家伙,这还带“批量生产、择优录用”的?
一首“经典”已经够他琢磨了,再来几首,怕是云叙师爷还没品出味儿,他自己先被这赵解元的“创作热情”给淹了。
苏赫将诗稿郑重其事地往袖中一收,正色道:
“兵贵精而不贵多!似赵解元这般锦绣文笔,一首便......岂能轻易挥霍?本官看来,此诗......正是......典范!呃......若再作他篇,反恐有‘画蛇添足’之憾,此一首,足矣!足矣!”
赵允执脸上那笑容再也绷不住,彻底绽开:
“大人……大人真是慧眼如炬!知音!知音啊!能得大人如此品评,小人……小人此生无憾矣!”
苏赫心里暗松一口气,又说了几句“望解元继续精进,来日必成大器”之类的场面话,这才客客气气地将这位心满意足的赵解元送出了二堂。
“好险……这赵允执的‘创作积极性’和‘表现欲’,也太高涨了点儿。属于‘给点阳光就灿烂,给个舞台就想唱全场’的类型,需要重点关注其行为背后的真实动机”
苏赫将诗稿递过去。
“噗。”
一声极笑,江云叙别过脸去,肩头轻颤了两下。
苏赫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失态:
“怎么样?”
江云叙稳了稳气息,:
“扬雄说‘恐后人用覆酱瓿’是苦笑自嘲,担心自己的书只能被人拿去盖酱缸。董仲舒‘三年不窥园’是笃志治学,非仅为功名。此处连用,看似勤学典故堆叠,实则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苏赫:
“……似是而非,知其然,而未知其所以然。好比将人参、鹿茸、灵芝一锅乱炖,只求名贵,不问药性。”
苏赫一听,心里暗叫:
“好嘛!这不就是典型的‘素材库搬运工’吗?把好词好句往上一贴,根本不管典故背后的真意和语境!这属于严重的‘形式主义引用’!”
他忍不住问道:“那他......能中解元?”
江云叙抬眼:
“有匠气,无灵气;有皮相,无风骨;有功利心,无仁恕意。中个解元尚可,再想寸进,怕是造化不肯了!”
苏赫听完,长长地“哦——”了一声。
“看来,这赵允执自己能中解元,差不多就是‘题库刷穿、模版用尽’的极限发挥了。那么根据‘案情筛查逐级排除法’,现阶段‘重点嫌疑目标’,就必须集中到这位保宁府的赵廷珸身上了!”
必须找到沈芸!
现在连个正经告状的人都没有,属于典型的“三无案件”。
无正式原告——苦主失踪;
无明确案由——只有一首加密诗;
无过硬证据——总不能拿“我怀疑九年前有人科举舞弊”当证据链吧?
“这要是写成《关于请求立案侦查疑似科举旧案的请示》递上去……”苏苏赫仿佛已经看到年羹尧摔折子的画面。
“可我的诗明明都贴出去了……她难道已经不在峡江了?还是说……她根本就不信官府?或者,她还在等什么?”
无数个猜测在苏赫脑子里打转。
“不行,不能干等。”苏赫压下那股烦躁,转过身,看向江云叙:
“云叙师……呃,云叙,”他及时改口,“能不能……再帮我写一首?”
江云叙微微一怔。
苏赫往前凑了凑:
“我想再试试。这回……咱们把话说得更明白些。比如写一首:‘经初步侦查,已锁定重点嫌疑目标,现需关键证人配合指认。’这就叫‘精准喊话’!”
江云叙看了他片刻。轻轻点了点头,沉思片刻后:
天心仁爱本无私,善恶昭彰在一思
莫谓幽微神不察,须知咫尺帝临之
十年砺玉光终现,九畹滋兰志未移
但使人间存直道,何须青史姓名垂
她放下笔,将诗稿轻轻推向苏赫。
苏赫接过来,将诗稿小心收好:“这次,咱们不只贴街口了。启动‘全辖区覆盖宣传方案’——峡江府三州六县,所有码头、驿站、学宫、城门,凡是能贴告示的地方,全给我贴上!”
办妥了这事儿,苏赫坐在二堂硬木椅上:
这次投放力度够大,覆盖范围也精准。沈芸只要还在川东,只要还能出门,不可能看不到。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‘信号反馈’……
嘿!要是这案子真破了,我可得多跟云叙师爷学学这做诗的学问。她这水平,要是去考科举,怕不是个女状元?那我跟着学个三年五载,说不定……也能混个举人?
这念头一起,苏赫自己都乐了。
不对啊!我现在都是正四品川东道台……还考什么举人进士?那不成“在职干部回炉深造,夜校补习文化课”了?
他越想越觉得滑稽,干脆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起来:
再说了,就算考上了,能给我安排个什么岗位?新科进士苏赫,业务熟练,经研究决定——仍任川东道台,原岗原职,继续为川东服务!好嘛,原地转圈,白考一场!
要不……考个武举?好歹也算“提升军事素养,适应岗位需求”……
“大人。”
老衙役匆匆地进来。
苏赫心头微跳:“什么事?”
老衙役凑近半步:“大人,她来了……”
苏赫“腾”地站起身,连日来的焦灼、猜测、等待,被滚烫的急迫感冲散:
“带进来!快!直接带到这儿!”
“是!”
片刻,一道身影,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。
长发枯槁,脸上纵横交错的旧疤清晰可怖。但她的眼神,清亮、沉静。
“你叫沈芸,对不对?”
那身影颤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苏赫盯着她:
“沈姑娘,有什么冤屈,有什么证据,尽管说出来。不管牵扯到谁,是解元还是官绅,是峡江还是保宁,本道绝对不放过一个坏人!
沈芸没有发出半个音节,她抬起手,颤抖着指向自己干裂的唇:
“呃……呃……”
哑女!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