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大清:包衣出身,官至巡抚

第61章 卷宗迷雾:当“铁证如山”撞上“先入为主”

  半晌,刘启放下文书,抬起眼,看向苏赫:

  “苏道台,你我同朝为臣,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。本院信你是个识大体、顾大局的人。此案若果然属实,那是有人坏我朝廷抡才大典,欺君罔上,天理难容。”

  他顿了顿:

  “然,科场名器,关乎士子毕生前程,朝廷脸面。若所告虚妄,或查无实据,便是诬陷有功名之人,扰乱学政,律法亦森严无情。”

  苏赫心头一凛:

  “下官明白。正因其事关重大,不敢擅专,必当谨遵宪谕,细查密访,务求水落石出。”

  刘启抬手,止住了他后面的话:

  “既接了状,便是你川东道分内之责。你既有心,便主查吧。只是苏道需牢记:查得周全,结得稳妥。凡事……多思量,多斟酌。”

  苏赫道了声“是”,又从怀里摸出另一份文书,双手递过去。

  文书上字句严谨:

  “据民妇沈氏续控,举人赵允执于康熙五十年戊戌科乡试策论中,有篡改御题关键字句之嫌,涉欺君之议。今按察司副使、兵备道川东道苏赫奉宪谕查办前案,乞贵学政衙门将该科周明远、赵允执原卷并朱墨卷一并封送臬司,以便详核笔迹,辨明虚实。”

  刘启接过,沉吟片刻,伸手提起笔,在文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又取过臬司的大印,在印泥上按实了。

  周明远墨卷送到,苏赫直接翻到策论末页。

  心沉了一下。

  “帝心”。

  那“心”字的写法,极其特殊。最后一笔的弯钩,起势极轻,收笔时却猛地向上一挑。乍一看,那挑起的钩尖,确实与“必”字……有五六分相似。

  他立刻抓起旁边誊抄的朱卷——用于阅卷的副本。“帝”字后面,清清楚楚誊着一个规规矩矩的“必”字。笔划工整。

  不是改卷。

  刚刚明晰的线索,又搅成了一团迷雾。

  苏赫盯着那个工整的“必”字,心道:

  一,动机严重存疑!

  赵允执,经初步考察,其八股文写作能力,符合“举人录取分数线”标准。

  那么问题来了——

  为什么放着“公开招聘、合规录取”光明大道不走,反而去走“买卖试题、杀人灭口”的邪门歪道?

  这完全不符合“风险最小化、收益最大化”的基本原则!

  二,事故苗头突出!

  再看周明远,书写“心”字时,个人风格过于突出。

  在这种情况下,誊抄手在连续高强度、高压力作业中,将个性十足的“心”字脑补修正为“必”字——这从生产工艺流程上讲,完全可能是一次不幸的、但可以理解的“生产事故”。

  “不对!”苏赫心里一个声音响起:

  沈家的灭门惨案从何而来?

  沈芸忍了九年,坚决性、真实性是经得起检验的!绝不可能在原则问题上弄虚作假!

  而且——

  沈芸的加密材料——血泪诗中,明确点出了主要嫌疑对象“徐主考”存在“违规销售重要资料”的重大问题。但她在正式提交的书面报告里,却对此只字不提,只重点汇报了“帝必错字”的技术性事故和后续的恶性案件。

  这就产生了严重的“材料不一致”问题!

  他立刻起身,再次唤来沈芸。

  苏赫没有绕弯子:“你的诗中提及‘徐主考卖题’,为何诉状内不曾写明?”

  沈芸执笔,写下:

  “‘卖题’之说,乃峡江府街谈巷议,人尽皆知。然此皆口耳之言,无凭无据。若诉状中白纸黑字坐实‘卖题’,便是授人以柄,自陷死地……”

  她写到这里,笔锋停住,抬起眼看向苏赫,接着写下最后一句:

  “若无私相授受、鬻题顶替之实,以周郎之才,何以不中?”

  苏赫看完,终于明白了。九年前那“事出有因,查无实据”的八字批文,和“棚民劫掠”的案卷定性。

  办案要讲证据,讲事实:

  一,人证严重缺失!

  二,动机不足!

  三,物证出现方向性错误!

  眼前这两份关键物证,非但没有成为揭露犯罪的“有力武器”,反而成了替犯罪分子说话的“辩护材料”!

  周明远的笔迹“个人风格突出”,这是客观事实!

  赵允执的卷面成绩达到“解元录取标准”,程序上完全合规!

  回到城西宅子,苏赫直接把自己摔进床榻,摊成一个大字。

  下人叩门,唤了两次“老爷,用饭了”。他眼皮都没动,只从鼻腔里“嗯”了一声,算作回答,连挥手都省了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推开。江云叙走进来:

  “去吃饭。”

  苏赫长长吐出一口气,支起身子。

  扒拉了两口,便开始絮叨起来,越说越气。

  江云叙听着,等他一股脑倒完:

  “千夫诺诺,不如一士谔谔。”

  苏赫愣了愣,没听懂,换了个更实际也更没底气的念头:

  “那个……来川东前,你父亲借给我的那笔银子,”他特地强调了借字,“我……我个人想再用一些。沈家那小子,今年也十七了。我想着,总不能让他们一直乞讨。”

  苏赫语气认真起来:

  “等案子结了,给他们置办一处清净的小院,再买上几亩薄田,养活一家三口,应该没问题。”

  江云叙闻言,唇角弯了一下:

  “父亲既给了你,便是你的。”

  苏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脸上有些发热。

  坏了,她不会以为……我是要挪用“江氏女婿专项资金”,去搞“个人英雄主义扶贫”吧?

  脑子里画面一转:他拿着这钱去安置沈家老小,江云叙站在旁边,眼神平静,手里捏着一份汇报材料——《公器私用?软饭硬吃?一个女婿的堕落之路》。

  “呃……总得跟你打声招呼……”

  江云叙唇角笑意深了些:

  “你用便是。”

  苏赫没把“徐主考卖题”这条线放下。流言起于市井,但若要坐实,总得有半点影踪。他让衙役去坊间打听,回报却叫人失望——九年过去,茶楼酒肆早换了谈资,衙役的身份,本就与文人圈子隔着一层,问不出所以然。

  苏赫把笔一搁。看来,得亲自去趟府学了。

  他没带仪从,揣着几分“虚心求教”的心思,叩开了峡江府学的大门。

  府学教授赵守经五十来岁,正在院中侍弄几盆菊花,见苏赫进来,只略一拱手,眼神便又落回花上:

  “苏大人。”

  苏赫堆起笑容,先夸府学教化有功,学风淳厚,又拐弯抹角地提起,自己近日翻阅旧档,偶然听得坊间曾有传闻,说康熙五十年主持川试的徐主考……呃,风评似乎有些微词,甚至隐约有“鬻题”之说。他措辞极其谨慎,只说“风闻”,只问“可有耳闻”,姿态放得极低。

  谁知,赵守经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,瞬间冻成了寒冰:

  “苏大人。”他声音拔高了些,带着讥诮,“您说的这等肮脏龌龊之事,下官从未听闻。你以为主考是什么人?是那等盐枭铜臭的女婿,还是专营买卖的市侩?”

  他顿了顿,下巴微抬:“科场重地,抡才大典,朗朗乾坤之下,岂容此等污言秽语肆意泼洒?大人身为道台,不思整饬士风,导人向善,反倒来追问这等捕风捉影、败坏斯文的流言,是何道理?”

  苏赫脸上那点谦逊的笑,凉了下去。

  他本是来探口风的,姿态也够低了,没想到泼来一盆冰水,末了还指带上了江春,骂他是“盐枭铜臭”。

  一股邪火“噌”地顶了上来。

  好嘛!跟我这儿搞“当面一套、背后一套”,玩“指桑骂槐、含沙射影”是吧?

  苏赫上前半步,脸上重新挂起笑:

  “哎呦喂——赵教授,您老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!”

  他声音也拔高了,学着对方那文绉绉调调:

  “就是因为我也不信呐!所以才来请教您这样的老前辈不是?”

  他看了看赵守经:

  “您想啊,现在外头那些个自称‘清流’的,哪个不是表面文章做得花团锦簇,满嘴仁义道德,功名文章?可背地里呢?怕是连‘窗前流水枕前书’的闲情,都早早换成了‘黄金屋’‘千钟粟’的计较吧?”

  赵守经脸色骤变。

  苏赫笑容越发“真诚”,顿了顿:“所以啊,我才不信那些‘清流’的鬼话——要信,也得信甄教授您这样,把‘圣贤书’都读进了骨子里、半辈子都没挪过窝的……老实人不是?”

  赵守经脸涨得通红,挤出一句:“……苏大人,请自重。”

  然后转身进屋,“砰”地关上门。

  苏赫站在门外,刚想提口气喊一声“姓赵的——”,话到嘴边猛地噎住了。

  姓赵?

  脑子“铮”地一声绷紧了。

  沈芸的诉状……那伙棚民行凶时,嘴里喊的是“赵老爷那是真才实学”,是“攀咬赵老爷”!

  他们从头到尾,说的都是“赵老爷”!

  不是“赵允执老爷”!

  更不是“赵解元”!

  乡试那年的举人里,还有一个赵廷珸!

  怎么就快把这茬给忘了?!

  苏赫站在冷风里,混合着懊恼与兴奋。

  这是典型的“先入为主、思维僵化”!

  他仿佛看见当年所里的老所长拍着桌子:“小苏啊!这么明显的并案侦查思路都能丢?要发挥集体智慧嘛!你这属于‘个人英雄主义’冒头了!”

  “哎!看来一个人单打独斗就是不行!”苏赫狠狠拍了下大腿,“这要是搁以前在所儿里,大家伙儿泡着茶水凑一块儿,这种基础排查漏洞,早就在第一次案情分析会上被标红加粗了!”

  教训!深刻的教训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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