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素帽难遮眉间锁:当官帽变枷锁,盐茶道迎来“跨省协同作战令”
那顶象征三品的镂花金顶帽被收走了,换回来的是一顶光秃秃的素帽。
苏赫对着铜镜,左扶右正,怎么戴都别扭。像在无声地广播:
“此人正在接受上级考察,请大家监督。”
见了年羹尧,自称也得“更新换代”。“卑职”成了“革员”,还得自带“深刻检讨”的语调。
“好嘛!”他在心里骂开了,“‘停职反省,以观后效’!活儿一点不少干——这叫‘变相留用,考察表现’?我看是‘既要马儿跑,又要马儿不吃草’!典型的‘责任无限大,待遇无限小’!”
他真想把这破帽子摘了扔沟里去。
可他不能。
不戴,就是“心怀怨望”、“不服圣裁”。这顶素帽子再难看,也得端端正正扣在头上,还得戴出一股“臣已知罪,正在努力”的诚恳劲儿。最好再配上一脸“感谢皇上给我改正机会,我一定加强学习,提高认识”的深沉表情。
“……形式主义害死人!”他摔进二堂硬木椅,“干活不给俸禄,犯错不准辞职——老子想‘自谋出路’都不行?辞职就是‘意图脱身’、‘消极对抗’!这规矩谁定的?啊?有本事站出来,咱们聊聊《劳动法》……呃......别的也行!”
轿子和马车也按制缩了水。
四抬绿呢大轿换成了两人抬的蓝布小轿,拉车的河西骏马换成了温顺的川马。
苏赫对此倒真不在意。他本来就不耐烦那些排场。
最让苏赫心头拱火的,还不是顶上的素帽和腰间的空囊。
是王永隆。
这位曾经捧着万两“润笔”求他疏通、又在“木雅验讫”案中义愤填膺的川盐总商,变了。
王永隆笑容热切,一揖到底:“苏大人!您可大安了!前些时日听闻您贵体欠安,草民真是寝食难安,如今见您风采依旧,实乃万幸!”
苏赫扯了扯嘴角,没接这话茬,只将手中收集的“木雅验讫”的证据递了过去:
“王总商看看,不止你一家。现在证据有了!”
王永隆双手接过,却不细看:“真是劳大人费心了。如今想想,也是孙大人……呃,孙同知御边不易,番情叵测,设此规矩,虽有不便,倒也是……防微杜渐,用心良苦啊。”
苏赫捏着茶盏的手指,微微一紧。
他抬起眼,盯着王永隆:
“王总商,你那三百包盐,可是被扣得实实在在,还罚了五十两。”
王永隆脸上笑容不变,挥了挥手:“哎呀!孙同知在打箭炉那等蛮荒之地,开化夷民,维护商路,些许……呃,些许‘规费’,也是用于地方公务嘛!我们行商的,原也该尽一份心力!”
苏赫看着他,想起那句“还有没有王法”。如今,那愤怒仿佛从未存在过,只剩下一脸“觉悟提高”的恭顺与理解,嘴里还振振有词:“罚款交不够,思想有缺口;规费交得勤,才是明白人!”
苏赫沉默了。
其他商户也一样!
总督府的抄发文书,送到了。
是廷寄的抄件。
“……甘肃粮台一案,已奉特旨著户部尚书穆和伦前往查办。所有关联案卷、人证、物证,各该地方衙门须妥为封存,听候钦差调取。无关官员不得擅自查问,以免扰攘。”
得。
几个月了?从接到兰州老书办第一份密报开始,他就没睡过几个整觉。白天看账,晚上做梦都是数字。有时半夜惊醒,还念叨着“常平仓出粮数不对”。
忙得团团转。
现在好了。
苏赫扯了扯嘴角。
他戴上素帽,站起身。
该下班了。
接下来布政使司衙门,戴铎召见苏赫。
他笑容温和,推过一份文书:“苏大人啊,你的盐茶道本年春季俸银,共一百二十两,库房已造册了。”
苏赫刚想谢,戴铎话锋一转:“不过呢,如今朝廷国库吃紧,皇上日前有旨,要‘精简开支,共体时艰’。你我身为臣子,理当表率。”
他递来另一张纸,抬头是《自愿捐输俸银以济国用呈文》,末尾已工整印着布政使司大印。
走出布政司时,他摸摸空瘪的荷包:
“要想觉悟高,先把工资交!”
“苦干加实干,减半是考验!”
回到后院,账房先生小声问:“老爷,这个月衙门的柴炭钱、差役饭食补贴……还发吗?”
苏赫沉默片刻,摘下那顶素帽,轻轻说了句:
“发。不过先给我来碗思想觉悟汤!”
账房先生:“啊?老爷,这......”
“就是白开水!”
就在苏赫以为“木雅验讫”这桩烂事,会最终烂在纸堆里时——
打箭炉的公文来了。
是孙维岳亲笔。
禀帖写得情真意切、忧国忧民:
开头先是一大段“跪读宪谕,惶悚无地”!
接着是深刻检讨——“卑职到任以来,虽弹精竭虑,然番地情势复杂,吏治未肃,致有奸人借机作祟,假借厅署之名,行‘木雅验讫’勒索商旅之事。此皆卑职失察之罪,万死难辞!”
重点来了:
“经卑职连日密查,已获端倪。此所谓‘验讫’,实系辖境内不法胥吏勾结番地顽劣头人,私刻伪章,假冒官仪,横征暴敛,败坏边政纲纪!其行径与厅署无涉,更与朝廷抚番之策相悖!”
自己对此“毫不知情”,如今“痛心疾首”,正在“全力缉拿伪吏顽番”,定要“廓清弊源,以正视听”。
最后,他笔锋一转,竟显出几分“大义凛然”:
“卑职蒙皇上简拔,牧民边陲,夙夜匪懈,唯知‘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’。此等祸商殃民、动摇国本之恶行,绝非卑职所为,亦绝非厅署所能容!伏乞宪台明鉴,再假时日,必缚元凶,缴伪章,肃清地方,以报天恩!”
通篇看下来,孙维岳从一个“勒索嫌疑人”,完美转型为“被下属蒙蔽、此刻正在英勇打假”的苦情清官。
“砰!”
苏赫一巴掌将公文拍在案上。
糊弄鬼呢?!
这就叫——
只要思想不滑坡,办法总比困难多!
只要笔杆摇得妙,多大黑锅都能撂!
“行,你继续演。我看你这出‘收费站打假记’,能唱到第几折。”
他现在没空陪孙维岳玩公文游戏。
李卫的公文到了。
苏赫展开:
“云南盐课,历年累积亏空,至今已达十万七千余两。账册混乱,旧档遗失,新旧官吏推诿塞责——竟至‘连该欠多少都说不清’!”
苏赫心头一凛。这摊烂账,比他刚接手时,恐怕还要烂十倍。
李卫显然不打算和稀泥。下一段,杀气扑面:
“下官已召集全省盐务官吏、书办、巡役,当堂宣令:限十日之内,互相首告。
举发同僚隐匿盐课、私放盐引、篡改账目者,免罪;
期满无人首告,或首告不实者——合署连坐,从严究办!”
苏赫看着这杀气腾腾的条款:
“发动群众,揭发检举!
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!
十日大限,主动交代!
逾期不报,全家连坐!”
“好家伙!”他差点拍案而起,仿佛已经看到:满堂袍服,冷汗涔涔。昨日同僚,今朝可能就是捅你一刀的“首告积极分子”。
但李卫笔锋一转,直指七寸:
“然滇盐之弊,非尽在内部。川盐价廉质优,自叙州、泸州偷运入境,冲击滇省官盐,致官盐滞销,课税日亏。若不堵川私之源,则‘官盐滞销—课税亏空’之死循环,永无破解之日。”
看到这里,苏赫全明白了。
李卫这封信,是一份不容回避的作战方案,一次摊到桌面上的跨省通牒。
请求一:重申川滇盐界。
东川府虽属云南,但地理邻近,百姓向来吃川盐,可维持现状。其余云南府州,严禁川省私盐流入。
——该放的放,该卡的卡!东川府可以“特事特办”,其余地区必须“严守门户”!
请求二:源头管控。
请苏赫在四川一侧发力:于叙州、泸州等川南主要盐场,加强盐引出库稽查,防止盐商“多报少销”,将多出来的盐走私出境。
——管好自己的人,看好自己的门!
请求三:通道设卡。
在金沙江、牛栏江等水陆走私通道,尤其是几处已知的“背夫密径”,增设巡卡,严密稽查。
——水陆并重,全天候巡查!不让一粒私盐过界!
请求四:联合行动。
建议在昭通、永善等省界交错地带,恢复两省短暂试行过的“联合巡查”机制,川滇官兵共同设卡,共享情报,协同打击。
——川滇一家亲!开展“省际联防联治专项行动”!
信末,李卫的措辞极其务实:
“此事关乎滇省盐政存续,亦关乎朝廷课税大计。川滇毗邻,唇齿相依。私盐泛滥,则两省盐纲俱坏;盐政整肃,则两省百姓俱安。初莅此任,锐意革弊,万望苏兄鼎力相助,共定章程,严申禁令,以清积弊而维正课。”
苏赫放下信,画面闪起:
“兄弟单位要协作,互相拆台要不得!”
李卫这人……果然比自己狠!
没有一句废话,直接亮刀子,告诉你:我这边已经‘战天斗地’了,你四川的篱笆若不扎紧——我就是‘一个人在战斗’!
苏赫拿起笔,在空白的公文纸上顿了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