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戴罪之身与茶叶蛋计划:当按察使遇上“断俸危机”
年羹尧坐在大案后,正在批阅一摞军报,见苏赫进来,只略抬了抬眼:
“坐。”
苏赫依言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从怀中取出密折,双手呈上。
密折末尾,特意加了一行小字:
“此事动摇国本,必须尽早禀明皇上。万望督宪允准。”
思路很清晰:
第一,我没瞒你,这叫程序透明化。
第二,我点明必须上报,这叫识大体、顾大局,思想站位高。
你年大将军要是拦?那便是存心隐瞒、欺君罔上!
年羹尧接过,展开细看。
起初,他神色如常。渐渐地,露出凝重。他读得很慢,有时甚至会将某一行字重新看一遍。
年羹尧看完,抬起眼,看向苏赫:
“此事重大,非你一人能担。”
他顿了顿,将密折按在案上,语气不容置喙:
“你且回去,将所有证据誊清一份,明日一早送来。本督自会具折密陈,你在附片中具名即可。”
苏赫一怔。
具名?一起递?
预案里可没这一条!
他本能地觉得,这平静底下恐怕藏着更深的东西。
“督宪,”苏赫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此事……刻不容缓。每耽搁一日……”
“怎么?”年羹尧打断他,脸上那点笑意彻底冷了,“你苏赫,也学会耍滑头了?”
苏赫脸“唰”地红了。
坏了!被精准识破,当场揭穿!
“卑职不敢!”他急声道,“卑职只是忧心国事,恐贻误……”
“忧心国事?”年羹尧嘴角那抹讥诮彻底漫开,“你是不是觉得——这塌天的窟窿,我年羹尧也有一份?”
轰——!
苏赫脑子里的“战术思路”被炸得粉碎。
他张了张嘴,所有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、应急预案、在年羹尧这句诛心之问面前,全成了苍白的形式主义废纸。
他站在那儿,脸上火辣辣地烧。
年羹尧沉默了片刻,便摆了摆手
“你先回去。”
书房的灯亮到子时。
苏赫伏在案前,将那些从兰州、凉州送回的数字、笔录、仓单副本,一笔一划重新誊写。把心里那点不安也一并摁进纸里。
年羹尧案头摊着一本刚写就的奏折,墨迹已干,纸面平整。
苏赫躬身行礼,将木匣放在案边。
年羹尧只将附片往前推了推。
四川按察使苏赫附奏:
臣奉总督年羹尧面谕,密查甘肃捐监旧档及凉州粮台采买情弊。
经调阅兰州府仓廪流水、凉州粮台报销清册,并访查地方实情,查得康熙五十七年后赈务骤停而账目仍列支出。
情节支离,殊难索解。
臣职司刑名,不敢擅断,谨将抄录副本呈送总督核夺。
伏乞圣鉴。
苏赫走上前,快速扫了一眼,在附片落笔——
“四川按察使苏赫附奏”
年羹尧伸手取过主折,合拢,与附片并在一处,取出随身银印,在封口处重重一压,用黄绫封套装好,唤来亲兵:
“六百里加急,沿途换马不换人,不得耽搁。”
出了总督府大门,那股劲儿一直顶在心口。
苏赫跨上马,缰绳攥在手里,半晌没动。
这叫什么事!
战战兢兢搞调研,辛辛苦苦写报告,临门一脚——总结材料被收走了,主折都看不到!
写了什么?是“查无实据,虚惊一场”?还是“苏赫妄奏,小题大做”?抑或是真的如实陈情,雷霆万钧?
不知道。
全不知道。
这就好比把调查报告和原始数据都规规矩矩交上去了,最后报上去的是‘严肃查处’还是‘下不为例’——别人说了算,你连会议记录都看不着!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
康熙六十年·五月初九·畅春园·九经三事殿
“啪”
康熙将年羹尧递上来的折子摔在案上:“但知有上司,不知有君父,是何肺腑!”
张廷玉垂首道:
“皇上息怒!”
康熙站起身,目光看向殿外。
“张廷玉,拟旨。”
日子一天天的过去!
苏赫带着不安,看着那沓从川地商号处搜集来的账册摊在案头,墨迹深浅不一,却字字如刀——都是孙维岳的“收费公示栏”和“创收业绩单”!
“木雅验讫·盐引百包·收验讫银五十两”
——好家伙!明码标价,童叟无欺,比供销社的价目表还清楚!
“木雅验讫·茶引五十担·收验讫银三十两并细茶十斤”
——嘿!还支持“实物抵款,灵活支付”!这是把官家验讫干成了“以物易物”的贸易新模式?
“验讫·过境药材骡队·收银二十两,人参二匣抵十两”
——瞧瞧!连“分期付款”和“高档礼品折现”的流程都走通了!孙同知这商业头脑,不开个“特殊地区贸易公司”真是屈才了!
一条条,一桩桩,时间、货物、银钱数目,甚至以货抵银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和推测的一模一样!
这就叫“调查研究出真知,群众眼睛是雪亮的”——你孙维岳演技再好,还能把账本也演成“清官模范事迹材料”?
孙维岳哪里是什么“青天”?
分明是个把打箭炉厅同知衙门变成了“官办收费站,创收示范点”,把朝廷抚绥边疆的政令,做成了“按斤论两、多拉快跑”的特色收费项目!
“证据确凿……”
苏赫盯着那沓账册,脑子里已经开始起草《关于打箭炉厅同知孙维岳涉嫌违规收费的调查报告》——标题要严谨,措辞要克制,既要揭露问题,又不能……
“圣旨到——”
上谕:
四川按察使苏赫,奉旨专理川、陕、甘三省军需支放、营伍虚冒、驿站钱粮诸弊,职司风宪,寄以纠劾之任。
甘肃捐监冒赈一案,历时数载,弊端已彰。
岂无闻见?
本当交部严议,姑念其终能协查,未敢全匿,着革去按察使职衔,仍留任办事,戴罪图功。
自后凡遇地方重大情弊,无论涉何人,皆当据实直陈,不得稍存顾忌。
若再蹈前辙,国法具在,朕不汝贳。尔其懔之,毋蹈覆辙!
钦此。
苏赫跪在地上,听着“革去按察使职衔,仍留任办事,戴罪图功”那几个字,一根根钉进耳朵里。
他能听见自己心跳——砰、砰、砰——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问题上:
工资……奖金都没了?
那年底的“先进集体”奖状、全勤补贴、岗位津贴、——是不是也都泡汤了?!
这属于严重的“停发工资,变相惩罚”,不符合“惩前毖后、治病救人”的处理原则啊!
完了。
全完了。
从“优秀青年干部”一下子跌成“临时工待遇”,连个“下岗再就业培训”的机会都不给!
这往后,见了衙门里那些领全额俸禄的同僚,是昂首挺胸说“我在戴罪图功”,还是低头哈腰说“领导,我这个月生活费还没着落”?
案头那沓孙维岳的“收费账册”,在穿堂风里哗啦轻响,耳边响起:
你苏赫现在,工资没了,奖金黄了,就剩个“戴罪”的帽子——还想查我这个“年创收”几千两的“优秀收费站站长”?
苏赫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后院,走进膳堂,将圣旨往桌上一搁。
“你看吧!”他往椅子里一倒,“我就知道要出事!”
江云叙和青儿正在吃饭,她展开圣旨细看。
“倒也不全是坏事。”江云叙放下圣旨,唇角竟带着笑意,“至少没流三千里,也没下狱。”
“这还不坏?”苏赫直起身子,“俸禄没了!岗位津贴取消了!连年底那张‘勤政廉洁先进个人’的奖状都飞了!”
他掰着手指头算给江云叙听:
“按这个处分标准,我现在的待遇相当于‘留岗察看’,经济待遇相当于‘待业青年’,社会地位相当于……菜市场门口那个卖茶叶蛋摊主!”
“人家摊主好歹能赚几个铜板,”他越说越悲愤,“我呢?查案查成‘经济困难户’,办案办成‘戴罪临时工’——这工作还怎么开展?难道要去跟孙维岳说:‘孙站长,咱俩都是搞收费的,同行之间行个方便?’”
“小商贩就比你好?”她斟了杯茶推过去,“家里不是还有银子么?”
“可那是你父亲的啊!”苏赫灌了口茶,“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,总不能天天‘啃老’吧?”
“啃老?”江云叙抬眼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“这词倒新奇。”
“就是靠着父母过活!”苏赫豁出去了,“要不……我晚上化个妆,上街摆摊卖点啥?听说成都夜市挺热闹——”
青儿笑着接道:“那老爷卖什么?”
“茶叶蛋怎么样?”
青儿认真地掰着手指算:“那老爷,一个茶叶蛋卖三文钱,一天卖一百个是三百文,一个月就是九两银子……还不够咱后院买米呢!”
苏赫一拍桌子:“格局小了!咱们得成立个‘戴罪按察使再就业小组’,我任组长,青儿你当副组长!”
青儿眨眨眼:“那小姐呢?”
“呃......顾问,负责产品质量把关!”苏赫越说越投入,“咱们先搞个市场调研报告——成都夜市人流量分析、竞品茶叶蛋价格区间、目标客户画像……”
江云叙静静听完,淡淡问道:“你这般筹划,本钱从何而出?”
苏赫大手一挥:
“前期投入从我……呃......”
他气势一萎:
“从你......父亲......余银里暂借!这叫内部融资!等咱们的‘戴罪茶叶蛋’打开了局面,有了进项,就连本带利还上!”
“士贵立志,不贵积财。”江云叙打断他,“吃——饭!”
“是……”苏赫肩膀一缩,低头扒了口饭,喉咙发紧,“反正……家用还是算我的……我写借条。按……按钱庄的利钱算。”
“噗嗤”——青儿笑声漾开!江云叙的唇角弯了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