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川东浮尸:一尸三主,谁是真凶?
熟悉了几日衙门事务,苏赫坐在硬木椅上,就彻底整明白了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官。
说好听点,是分守川东道、兵备道,兼理渝海关,正经四品大员。
说难听点——这就是杭州知府的“超级威力加强版”。
他这会儿也琢磨过味儿了——之前康熙爷赏的那个“三品虚衔”为啥没动静了?原来在这大清朝,人家讲究的是“实缺顶过万般衔,岗位责任大于天”!给了实缺,以前那点“荣誉头衔”自然就“存档备查”,不再提了。
至于具体工作?比杭州知府来又新增了多项“重点专项工作”:
西北大军后勤保障专项:粮饷全得从他眼皮子底下过峡江。这属于“重点任务,不容有失”!
对外开放与涉外管理:重庆来了洋人,事儿就多了。洋商扯皮、纠纷调解,稍有不慎就是“外事工作重大疏漏”,能直接捅到畅春园去!
“好嘛,”苏赫把凉茶一口灌下,“以前是‘上面千条线,下面一根针’,只管一府。现在是‘上面万条线,老子是块布’——哪儿漏风都得我去补!”
自杭州一路入川,三人之间的关系反倒破冰升温,闲暇里,偶尔也能聊些“闲天”。
有一回,不知怎的聊到了小时候。苏赫一不留神,说漏了嘴:“我小时候啊,在……在学校里,班里十六个男同学,十七个女同学,天天闹腾。”
江云叙眼里闪过一丝惊异:“京城……竟是这般样子么?还能男女同在一间塾学?”
苏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坏了,又说秃噜了!赶紧找补:“啊……不是,不是那种……就是,相当于,一个先生,先去男同学家教书,再去女同学家教书,这样……轮流。”
旁边支着耳朵的青儿,立刻恍然大悟地“哦”了一声:“哎呀,你们这位先生,怪不得中不了举人进士,光想着多跑几家赚银子了!”
“不是不是!”苏赫额角冒汗,“先生们是……是专职的!专门教书,不考功名的那种!”
青儿眨巴着大眼睛:“专门教书却不考功名?那图什么呀?这人……真傻。”
“……”
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逻辑泥潭,越挣扎越深。眼看这坑要填不上了,他只好祭出穿越者终极法宝——强行设定,拔高门槛。
“咳,这个嘛……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其实呢,这种……教学方式,乃是特殊情况!上的那是‘特殊私塾’!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!得是极其聪慧、万里挑一的孩童,经过‘特殊选拔’,几千个人里才能选出来那么一两个,才有资格进入这等‘特殊机构’接受教育!”
果然,青儿一听,眼睛“唰”地亮了:“原来老爷您小时候就这么厉害!”
江云叙虽未说话,但目光里,也多了几分淡淡的笑意。
苏赫心里一块石头落地,虚荣心又有点小膨胀。为了巩固自己“学问渊博、见识不凡”的形象,他一时兴起,决定再露一手“绝学”。背起手,缓缓道:
“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,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。”
念完,他自我感觉良好,等着收获惊叹。
青儿歪着头:“老爷……这是讲……那‘卑鄙者’有引子就能过卡,‘高尚者’没引子就只能……刻墓碑?”
“……”
江云叙微微转过头去,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,转回脸时,只淡淡道:“倒是……别致。”随后,又轻声补了一句:“莫将清泪滴花枝,恐花也,如人瘦。”
苏赫脑子里那点卖弄的得意瞬间冻结,心中警报“呜哇呜哇”乱响——完了,人家这才是真才女,自己那套跟人家一比,简直是土匪对秀才!再聊下去,那可就真要露大馅了。
他赶紧打了个哈哈,岔开话题。
可分开后,江云叙那句“如人瘦”,留在了他心里。再一细想,……她确实是眼见着瘦下去一大圈。
这川东吃食,苏赫脑补了一套荒谬的“椒麻经济学”,“衙门有专项‘花椒投放补贴’?不放够一斤不能报销?”
这些日子为了避免“味觉系统彻底崩溃”,他的食谱迅速“战略收缩”,回归到最基础的生存模式:一日三餐,基本靠白粥配酱瓜咸菜对付,美其名曰“返璞归真,砥砺心志”。
想到这里,苏赫心里那股焦躁劲儿就上来了——“拿了投资方江春的五千两战略经费,连家属基本的生活设施都保障不了,这就是对合作方极不负责任!属于严重的‘后勤保障工作’失职!”
他立刻把“解决江云叙吃饭问题”列为当前工作的“首要攻关项目”,目标是在“经费紧张、资源有限”的客观条件下,以“少花钱、多办事、办实事”的原则,寻摸一位“思想可靠、技术过硬”的江南籍厨子。
然而,方案还在他脑子里“研究研究、讨论讨论”,一份盖着巴县火漆印、标注“特急”的《飞禀》,送了进来,彻底打断了他的“民生大计”。
展开一看,是巴县知县的亲笔急报:
今晨,朝天门码头的渔夫收网,捞上来一具男尸,案子本应巴县自己处置,可死者尸身带着绿营腰牌,手里还死死攥着两样东西——一张洋行的收据、一张盖过印的盐引。
禀文里,知县说得直白:这案子,绿营、盐务、洋行三方沾边,事干重大!关乎“军民关系”、“盐课稳定”、“外事纠纷”。所以第一时间通知了川东道衙门及峡江府,“恭请裁夺”。
“绿营腰牌……洋行字据……盐引……”苏赫脑子里弦“嗡”地绷紧了。这组合太邪门!盐引关乎他的老本行,绿营是他顶头上司年羹尧的“基本盘”,洋行更是如今川东要重点“搞好关系又必须加强管理”的重点单位。
“好嘛!”苏赫把《飞禀》往桌上一拍,“‘上面万条线,老子是块布’的补丁工程还没完工,这就有人直接往布上泼墨了?”
他立刻起身,抓起官帽就往头上扣:“备马!”
赶到义庄,巴县知县抹着汗迎上来:“道台大人,这是初验尸格,请您过目。”
苏赫接过来:
尸身特征:男,约三十余岁,身长五尺七寸,中等体型。全身皮肤浸渍发白,手足掌皱缩明显,口鼻处有蕈样泡沫,符合溺水致死特征。
特殊伤痕:后背左肩胛骨下方,发现一处单刃锐器穿刺伤,创口长约二寸,创缘皮肤卷缩,判断为死前形成,非致命伤。刺入方向自后向前,略向上挑,入肉不深,非立即致命。
手中物件:右手紧握成拳,指节僵硬如铁,掰之不展,乃尸僵之象。掰开后,取得广利洋行收据一张(列生丝、茶叶)、川东道签发废盐引一张(引面字迹漶漫,容另详核)。
随身物品:绿营制式腰牌一枚——编号:右哨七十五号,无其他财物。
苏赫盯着尸格上的“废盐引”和“洋行收据”,正琢磨着这背后可能的勾连,还没理出个头绪,就听门外亲兵高声禀报:
“大人,峡江知府沈大人求见!”
这么快?苏赫心下一动,忙道:“快请。”
峡江知府沈砚修步履匆匆地进来,先是一揖:“苏大人,惊闻朝天门出了这等命案,下官闻讯,立刻赶来。此等地方刑案,本当是府县职责,竟劳动道台亲临,下官惶恐。”
他语速很快,透着恳切:“此案既然发生在峡江府地界,又惊动了道台,下官不敢怠慢,已调集精干人手。不如……便将尸身及相关物证移交府衙,由下官牵头,会同巴县详查,定当给道台、给朝廷一个明白交代!也免得扰了您处置军国大事。”
一番话,既表明了“勇挑重担”的决心,又隐含着“要敢于负责”的担当精神。
苏赫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,甚至觉得热乎乎的:这位沈知府,表面看着文弱,骨子里却有股“主人翁”精神!不搞“踢皮球”,不摆“花架子”,主动申请“到最艰苦的地方去”,不错,先给他记一功。
“大人!”亲兵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夔州营参将张彪求见!”
苏赫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绿营的人来了!肯定不是小事。
他立刻朝沈砚修点了点头,示意稍待,扬声道:“快请!”
转眼间,一个身材魁梧、甲胄在身的武官走了进来,对苏赫抱拳行礼:
“苏大人!末将夔州营参将张彪,奉镇台钧令而来!”他开门见山,指向停尸板,“此人腰间所佩,系我夔州营右哨军需处吏员李四之腰牌。既为我营中人,无论死活,皆属营务!按制,当由营务处收殓查验,查明是殉职、逃亡还是其他情由。此乃军务,不敢劳繁大人。末将来此,便是要将那……那尸首,并其随身军牌等物,带回营中处置!”
苏赫越听越觉得脸上有点烧得慌——“瞧瞧人家这觉悟!一个抢着‘到最艰苦的办案一线去’,一个争着‘在内部深挖问题根源’,这才是真正的‘爱岗敬业’、‘勇于担责’的模范!自己刚才那点小算盘,格局太小了,得改!必须深刻检讨!
他心中大为感动,正准备应下来,顺便说几句“团结如一人,天下谁能敌”的场面话——
“大人!”亲兵第三次通传,“广利洋行通事范礼安求见!”
洋行?!
他尴尬地看了看张彪,又看了看沈砚修,挤出一个笑容:
“两位稍待,洋行的人来了,先应付一下,咱们这边的事……是人命关天,更需从长计议,从长计议。”
说罢,不等两人反应,赶紧道:“请!”
片刻,一个穿着西装马甲的男子走了进来,用略显生硬官话说道:“苏大人,日安。鄙人范礼安,广利洋行通事。”
随后微微欠了欠身。目光转向停尸处,脸上露出悲悯:
“全能的上帝!听闻我们洋行一位忠诚的本地伙计,不幸在码头遭遇土匪袭击身亡?这真是太令人遗憾和愤怒了。大人,按照我们之间的协议和……惯例,我方雇员的身后事,理应由洋行出面处理,以安抚其他雇员,并查明情况,保障商业安全。不知大人可否允许,让我们将这位可怜伙计的遗体带回妥善安葬?”
一时间,小小的义庄验尸房里,三方人马到齐。
知府要按“地方刑案”查办,参将要按“军务内规”带走,洋行要按“外商惯例”领人。
苏赫看看神色各异的三人,心里那点“轻松省事”的幻想彻底破灭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