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白粥为鉴:年大将军的是好人?
三日后,总督府的公文送到了川东道衙门。
上头只有一行朱批:“着该员即弃轿换马,星夜来见。”
苏赫不敢耽搁,跨上驿马直奔成都。
到了总督府,亲兵引着他穿过重重仪门,径直往西花厅去——竟是内堂。苏赫心里犯嘀咕:这规格,看来不是走个过场。
掀帘进去,只见年羹尧正坐在一张方桌前用饭。
桌上摆着一碗白粥,两碟小菜:一碟切得极细的酱瓜,一碟炒得发黑的雪里蕻。
苏赫脑子里那些“大将军宴客,水陆八珍”的想象,“啪”一声碎在地上。这吃得比川东道衙门的伙食还素净。他下意识算了算——就这点东西,搁自己那儿,大概连厨子都要觉得委屈。
“坐。”年羹尧头也没抬,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凳,“吃过没?”
“回制台,卑职……不饿。”苏赫赶紧拱手。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——他一路奔驰,胃里早空了。可看着桌上那点清汤寡水,他是真不敢坐下分食。
年羹尧却像没听见,夹了条酱瓜,就着粥喝了一口:“让你坐就坐。”
苏赫心里一紧,知道再推就是不给面子了,只好硬着头皮坐下。
亲兵无声地添了一副碗筷。苏赫端起那碗白粥,舀了一小勺,送进嘴里慢慢抿着。筷子伸向那碟酱瓜时,只敢夹最小最短的一根。
他一边数着米粒,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年羹尧——粥喝得极慢,连碗沿都刮得干干净净。
年羹尧吃完,将碗筷轻轻一放,看向苏赫:“二千两从何出?”
苏赫一怔。
“若动协饷正项,”年羹尧继续说,“湖广、江西必争——他们的饷银尚且催缴不及,岂容你川东挪用修路?若摊派民力……峡江两岸民穷地瘠,再加征派,你是想激出民变来?”
苏赫后背瞬间沁出冷汗。他只顾着算投入产出,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环——钱从哪儿来?这就像你规划好了一切,最后发现钱包是空的。
他脑子一热,那句“我那儿还有……”差点脱口而出,硬生生改成了:“卑职……卑职愿先垫上!”
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——这算什么?个人捐款搞基建?
果然,年羹尧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今日你垫钱修好,明年风雨冲毁,又当如何?后年呢?莫非年年你自己出?”
苏赫脸上火辣辣的。他这才明白,自己那份自以为周密的章程,在年羹尧眼里大概漏洞百出。
“是……是卑职思虑不周。”他低下头,“容卑职回去再琢磨。”
年羹尧没接话,只淡淡道:“即于夔州、重庆设‘西征协饷专引’:凡运粮入陕甘之船,准带川盐二百斤,免税过峡。所收盐利,尽数修纤道。”
骑马回程时,苏赫脑子里翻腾着一个念头:
我真蠢。光会算死账!
马蹄嘚嘚,敲在青石官道上。他索性把缰绳一松,任马自己走。
第一笔账:调动积极性。
以前运粮是摊派,船主们能躲就躲。现在呢?运一船粮,白给二百斤川盐当好处……这盐在西北,就是硬通货。
积极性?船主自己就会修船、雇好纤夫。西北大营的粮食供应,从此不用催。
第二笔账:钱从哪儿来。
盐虽然是奖励,但可以收取每斤一文的盐道通行例钱!。一天一百艘船,每船二百斤盐……一年就是两三千两。
路能修好,还能有点结余。户部看了,怕是要竖起大拇指:“这位道员倒是很懂得自力更生嘛!”
第三笔账:人命。
栈道不修,纤夫天天在玩命。有了那一文钱的收入,就能铺木板、设护栏、发劳保用品……万一出事,家属还能领点抚恤。
这不光是良心,更是保护生产力。队伍稳定了,运输线才能长久。
第四笔账:谁得了好处。
船主多了收入,西北百姓买盐便宜了,粮饷有了保障,面上还显得仁政。
自己呢?既完成了差事,又没惹出乱子。没人吃亏,大家都赚——这才叫划算。
想到这儿,苏赫猛地勒住马。江风从峡口灌来,吹得他官袍呼呼作响。
第五笔账:这事能不能推广。
就修一条栈道?太小了。
往西边的粮道——打箭炉那条路,能不能照办?
往北边送的军需——河西走廊,能不能也用这个法子?
甚至……年年头疼的漕运、河工,那些老难题,是不是也能这么搞?
这哪还是修路?这分明是一套可以推而广之的办法,是可能撬动整个大清后勤的第一块石头。
呼吸忽然急促起来。他仿佛看见无数官道、水道在这套法子下活过来,听见各地衙门汇报:“参照川东做法,成效显著……”
“驾!”
他狠狠一抽马鞭,朝着川东道衙门疾驰而去。
回到书房,他哗啦撕了旧章程——那都是老黄历了。铺开全新的公文纸,墨磨得浓稠,笔尖饱蘸。
这一次,落笔很重:
《试陈粮盐协运以通西陲军糈并养峡江纤路事》
写完最后一个字时,苏赫手腕一抖,忽然觉得有点冷。
不对劲。
这感觉,太像当初在扬州查办“预提盐引案”时,踏入李陈常盐运司二堂房门那一刻的味儿了!
这么大的功劳,年羹尧,他能不要?
那可是年大将军!评书里雍正爷跟前头号人物!
可如今呢?大手一挥:“这功劳,你领了吧。我呀,纯粹帮个忙。”
绝对不可能!
难道年羹尧背后也藏着什么惊天大案?等着自己去掀桌子!
还是说……这位大将军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,连自己这点“小聪明”和“恻隐之心”,都成了他棋盘上意料之中的一步棋?
就像早料定你会蹲在这儿扒拉草丛,一抬头,树上刻着一行小字:
“看什么看,这儿没彩蛋。”
带着这丝疑虑,苏赫正式走马上任,开启了他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的川东道员生涯.....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