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朝天门尸案奇谭:当绿营的“自查报告”撞上道台的“三线穿针”
苏赫脸上不动声色,先转向峡江知府沈砚修:“沈大人,您看此事……该如何办理为妥?”
沈砚修挤出笑容:“这个……苏大人明鉴。死者既身佩绿营腰牌,显系营中之人。绿营军纪严明,内部章程完备,此事……依卑职浅见,似应由营务处带回详查,更为妥当。府衙这边,定当全力配合,如需勘验现场、询问码头目击者,随时听候调遣。”
苏赫点点头,又看向夔州营参将张彪:“张参将,你意下如何?”
张彪浓眉一拧:“大人!此人身佩我营腰牌,自当按军规处置!无论是何缘由死于外间,营中都需查明是渎职、私逃还是遭人戕害!末将带他回去,天经地义!”
最后,苏赫将目光投向广利洋行通事范礼安:“范通事,依贵行惯例,又当如何?”
范礼安此刻才回过神来,脸上带着点懊恼的笑容:“啊!误会,都是误会!尊敬的阁下,既然这位不幸的先生是贵国英勇的士兵,那自然应当由绿营来处理。我们洋行尊重贵国的一切法律和……习惯。刚才是我没有弄清楚,深感抱歉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微微躬身。
苏赫听罢,脸上神色不变,转向张彪:
“张参将所言,自然是维护军纪的正理。不过,按《大清律》绿营兵丁在外身故,若涉命疑案,须由所在地方州县衙门照例先行勘验,查明是否斗杀、谋害等情,方可移营处置。张参将……可知?”
张彪被问得一怔:“这个……大人提醒的是。末将一时情急,虑事不周。那……那就按规矩,由沈府尊先查,也是应当。”
苏赫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:“沈大人,您看呢?张参将也觉着该由地方先勘验。”
沈砚修只好硬着头皮:“是,是,卑职明白。此案发生在卑职辖境,自当……自当详查。”
苏赫又追问了一句:“沈大人,若按盐政专条,凡涉盐引的案子,不管死人活人,归谁查呀?”
沈砚修脸上的笑容冻住,讪讪道:“大人……教诲的是!卑职疏忽,理应由大人提调。”
苏赫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个脸红、一个语塞,觉还没玩够,他故意拖长调子,笑眯眯道:
“哎呀,好!好!既然两位都‘恳请’本道接手——那本道若再推辞,岂非有负圣恩浩荡、朝廷重托、百姓期许、祖宗荫庇?”
张彪一愣:“这……”
苏赫抬手打断:“张参将莫非觉得——本道年纪轻,分不清腰牌是真是假?”
张彪慌忙摆手:“不不不!大人明察秋毫!”
“那就好!”苏赫一拍手,“既然张参将这么信得过我,那这案子,我就‘勉为其难’接下啦!放心——一定查得明明白白,绝不让任何一位‘好心人’白跑一趟!”
苏赫正要转身,范礼安急急上前半步:“苏大人!只是那张收据涉及我行预付货款,若能准许在官差监督下取回,感激不尽。”
苏赫脚步一顿,回头长长叹了口气:
“哎……范通事啊,本道原想着,不过是兵丁私逃溺毙,或酒后斗殴致死,可你这一问……”
他顿了顿,
“倒叫本道觉得——莫非……这是桩惊天大案?”
说完,也不等回答,只摆摆手:
“罢了罢了!那本道一定仔细仔细再仔细——一根毛都不!放!过!”
回到道台衙门,苏赫迈进二堂,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。
“痛快!”他往太师椅上一瘫,两只脚直接架到了书案上,“今儿这‘三方会谈’,算是打了一场漂亮的‘反击战’!”
从扬州开始,那口憋在胸口的闷气,今儿总算痛痛快快吐出来了。想想李陈常、杨重明,再想想张百万……自己在那些人眼里,大概就是个“拿着鸡毛当令箭”“不通实务”的愣头青。
可今儿呢?
三品绿营参将怎么样?四品知府又怎么样?洋行通事又如何?不照样被自己几句话问得进退两难、面红耳赤?
“这叫‘掌握主动权’!”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,那股畅快劲儿让他忍不住又念叨起来,“效果显著,战果辉煌!”
不过,痛快是痛快了。可这案子!
苏赫坐直身子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木桌面。
“绿营+盐引+洋行单”这个组合,简直是个“三合一危险品套装”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川东道的衙门比杭州府更显威严,却也更加孤悬——背后是层峦叠嶂的巴山,面前是奔流不息的峡江。
查,当然要查。可怎么查?
他想起当年在派出所,老所长常说的话:“别想着一次性把所有人都按住。找准最弱的那个环节,撬开一道缝——剩下的,自己就会跟着裂开。”
最弱的环节……
自然就是他们拼命想藏起来的那个人!
“来人!”
衙役应声而入。
“持本道宪票,赴夔州营提调兵籍册副页,重点核对‘右哨七十五号’腰牌所属何人;若营中推诿,即刻回报!”
安排完差事,苏赫长长吐了口气。这次他没莽撞,问询兵册是办案的流程,没越权,没逾矩,任谁也挑不出错处。年羹尧就算知道了,顶多说一句“办事仔细”。
他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又悄悄冒了头,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,“这叫‘严守办案程序,杜绝主观随意’!”
“大人!”衙役报,“峡江镇中军官、都司赵成业,求见。”
苏赫心里那根的弦,“噌”地又绷直了。
他整了整官袍:“请。”
片刻,一员武官大步流星进来,抱拳躬身:
“卑职峡江镇中军官、都司赵成业,叩见道台!奉镇台之命,特来禀报!”
镇台?王允吉?苏赫脑子里那台“小人书历史知识检索机”疯狂运转起来,只隐约记得似乎是二品大员,打过吴三桂。其他的,一片空白。
苏赫忙道:“王镇台有何示下?”
赵成业站直身:“镇台闻宪台垂询夔州营兵籍之事,极为重视,立命彻查!参将张彪,胆大包天,竟将三年前剿匪时阵亡之兵‘李四’之名,续报名册至今,冒领饷银累计三百二十两!此其罪一!”
他顿了顿,又说道:“前日,此人更擅调营兵,意图强夺码头浮尸,掩盖其吃空饷、营务废弛之实!此其罪二!镇台得报,震怒不已,已将其革职锁拿,羁押于镇标牢房,并即刻行文提督衙门,申报核办!”
苏赫听着,脸上笑容僵住。张彪被抓了?因为……吃空饷?
这他娘的‘办案效率’也太高了吧?我这边‘线索摸排’的哨子刚吹响,他们那边‘自查自纠’的报告都定稿了?还专门挑了个三年前就死了的‘李四’——这是生怕对不上我那‘右哨七十五号’的腰牌啊!”
赵成业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,双手奉上:“此乃夔州营兵丁名册副本,额设五百一十二员名,及张彪冒领饷银的账目勾稽,请宪台过目。镇台言道,此弊若非宪台明察秋毫,不知还要隐匿到何时!镇台特命卑职前来,一为呈报案情,二来,代镇台向宪台致谢——大人洞若观火,实乃我川东绿营之幸!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姿态低到了泥里,功劳全推了过来,还附赠了一份“铁证”。
苏赫接过那本册子,没翻开,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。“材料翔实,证据确凿,态度端正……属于典型的‘主动发现问题,敢于揭短亮丑’先进案例。就是……太‘完美’了点,完美得像为了应付检查提前彩排过的先进事迹报告。“
“王镇台……太客气了。”苏赫开口,“绿营内部整肃纪律,本就是镇台职责所在。本道不过是按例询问,何功之有?张彪之事,镇台雷厉风行,令人钦佩。”
苏赫扯了扯嘴角,把册子放在案头,又说道,“至于这册子……本道会细看。”
完美。
一个“吃空饷”的罪名,扣得严丝合缝,既解释了为什么会有个“已死之人”的腰牌出现在尸体上,又顺手把张彪这个可能知道些内情的人彻底捂住了嘴。
苏赫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被对方借着这股力,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内部清理和危机切割。“这哪儿是我在查案?这分明是人家搞了一场高规格的‘现场办公会’,快速解决了‘队伍建设中的偶然性波动’,顺手还给我发了张‘荣誉顾问’的奖状,让我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!”
“卑职告退!”赵成业再次抱拳,转身离去。
苏赫盯着他背影,灌了一口凉茶。
“呸,这隔夜茶真不是个味儿。”
苏赫盯着案头那两样东西——一张字迹模糊的废盐引,一张印着广利洋行的收据。
想用一颗参将的人头和一本“整改完毕”的账册,把案子圈死在绿营内部,画上一个漂亮的句号。
“搞‘各人自扫门前雪’那一套?想得美。”苏赫哼了一声。
他推开那本碍眼的蓝皮册子,重新铺开一张素笺:
一、传附近保正、码头脚头、渡船夫头至衙,问明三个月以来手下可有雇工失踪、告假未归或突然离去者,细录其姓名、年貌、去向。
二、持票至码头公所,询查二月二十二前后码头可有争执斗殴、夜间异响、异常搬运或船泊情事,凡在场脚夫、船工、堆垛手,皆须据实回话,不得隐瞒。
写完,他放下笔,吹干墨迹,将纸条仔细折好,唤来差役,交代下去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靠回椅背,嘴角勾起一丝弧度:
“绿营能捂嘴,官府能封笔,可这朝天门码头上——保正要管人,脚头要派活,行里要记名。只要他们还在这地面上吃饭、干活、领钱,就总有人记得不该记的事,说出不该说的话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