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从“惠民专照”到“歌词风波”,当苏赫的阳谋撞上江云叙的笔锋
王永隆躬身就要退下。
“王总商,”苏赫叫住他,轻轻点了点桌面,“记得,要的是能让‘边民感念皇恩’的价格。”
“大人放心!”王永隆拍着胸脯,“草民晓得轻重!一定办得漂漂亮亮,让百姓都念皇上和苏大人的好!绝不给咱们盐茶道衙门丢脸!”
王永隆刚走到门口,苏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:
“王总商留步。”
“大人还有何吩咐?”
“坐。”苏赫示意他回来,脸上带着诚恳,“光说让你‘顾全大局,发扬风格’,可我也不能让您真做亏本买卖啊,不是?”
王永隆脸上堆笑:“大人哪里话!为皇上分忧,为大人效劳,那是小人分内之事,谈何亏不亏的……”
“诶——”苏赫抬手打断他,“精神要鼓励,物质也要保障嘛!不能搞‘既要马儿跑,又要马儿不吃草’那一套。”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叠空白的副照——盐茶道衙门专门印发的通行凭证,纸质厚实,带着暗纹。
“这样,”苏赫提起笔,沉吟片刻,“我给你这些往叙州、酉阳运‘惠民盐’的小贩们,每队发一张特制副照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在副照正上方写下标题:
“川省盐茶道特颁:惠泽边氓,盐运专照”
然后在正文处刷刷写下去:
“持照人王永隆所属盐运,系奉宪谕专济边民之平价官盐,非寻常商运可比。
沿途文武衙门、关津隘口,查验后即予放行。”
王永隆伸着脖子看,眼睛越睁越大。
“别急,还有。”苏赫翻过副照,在背面继续写:
“须知:
一、凡持此照运盐,如遇任何官吏兵丁索取‘辛苦钱’、‘茶水费’、‘查验规’等诸般陋规,持照人有权当场拒绝。
二、若遭刁难阻滞,持照人可持此照,向当地州县衙门具禀,由其转报本道核办。
三、一经查实,本道必严惩涉事人员,并酌情补偿商队因此延误之损失。”
写罢,苏赫“啪”地一声,盖上了四川盐茶道的关防大印。
王永隆看着那方大印,忽然退后一步,整理衣冠,朝着苏赫深深一揖到底:
“大人!您这……您这真是……草民的再生父母啊!”
“先别激动,”苏赫摆摆手,又铺开公文纸:
“我会再发一道明令公文,通行全川各府县、关卡、汛口。就写——”
他略一思索:
“近查有不法私枭,混迹商旅,夹带走私,以致各关卡盘查日严,稽核过细,反致良商受累,盐运迟滞,有碍民生。
兹为厘清界限,保障正运,川省盐茶道核发:边民食盐协济通行凭证。仰各府县、关卡、汛口一体知悉:凡遇持此专照之盐运,系奉宪办理之要务,务请体恤民艰,从速查验放行,勿致稽延。”
写完,他看向王永隆:
“王总商,你这‘惠民盐’,运得好,你是‘惠泽边氓’的功臣;运得不好……那就是‘梗阻国策’的典型。”
王永隆再次深深躬身,语气无比郑重:
“大人深谋远虑,草民佩服!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大人信任!一定让深山里的百姓,都念皇上的恩,也都记得苏大人的好!”
“去吧。”苏赫点点头,“先把第一批盐运起来。有什么难处,持照来报。”
王永隆走后,苏赫在二堂里踱了几步,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得能写进年度工作总结!
“这叫什么?这叫‘一举三得,多快好省’!”他掰着手指头给自己总结成绩:
第一,解决了盐课拖欠的老大难问题;
第二,探索了“公私合营、动员社会力量参与边远地区物资保障”的新模式;
第三,顺手整顿了沿途吃拿卡要的不良作风;
——这简直是‘创新工作方法’的典型案例啊!
回头得整理个《关于利用市场机制解决边民淡食问题的初步探索》的材料,说不定还能在推广!
如果王永隆这个试点搞得好,后面完全可以“以点带面,全面铺开”,再联系几家纲总。到时候,小私贩就业、边民吃盐、盐课征收……全都‘迎刃而解’,实现‘多方共赢’!
想到这里,苏赫心里的憋闷散了不少。
他忽然想起,沈芸案昭雪的消息,江云叙还不知道。
“得,正好借这个机会,搞一次‘内部信息通报’。这也是‘加强思想交流,促进家庭和谐’的必要工作嘛!”
他整了整衣袍,刚进月亮门,就听见青儿清脆的笑声。
只见江云叙正执笔在宣纸上画兰竹,青儿在一旁研墨,两人凑在一起,对着一幅刚完成的画低声说笑。
见苏赫进来,青儿眼睛一亮:
“哎呀!正好正好,小姐刚画完这幅兰竹,正缺个好题跋呢!老爷快来题一首!”
苏赫脸“腾”地就红了。
题诗?我?让我背两句“安全生产,人人有责”还行,题画诗?!“专业不对口”啊!
他强装镇定:“不行不行!我这手字拿不出手,别影响了整幅作品的艺术质量……”
“老爷就别谦虚啦!”青儿不依不饶,“快题一首嘛!”
江云叙也抬眸看向他,唇角弯着,没说话,却将那支紫毫笔,轻轻递了过来。
苏赫看着递到面前的笔,心一横:
“得!这是‘群众强烈要求,师爷亲自点名’,硬着头皮也得上啊!
他接过笔,手心里都是汗。脑子里疯狂搜索……
高高兴兴上班来,平平安安回家去!
要想富,先修路!少生孩子多种树!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苏赫额角冒汗,心里哀嚎:“完了完了!这是要‘现场出丑,暴露文化短板’!以后在家庭内部还怎么树立‘知识型干部’形象?”
突然,他脑子里“叮”一声——
既然传统项目不行,咱们就搞创新!走一条有自己特色的文艺路线!
他深吸一口气,写下:
“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,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,改变了一个人。”
写罢,他屏住呼吸,偷眼看江云叙的反应。
江云叙微微蹙起眉头,看了半晌,疑惑道:
“这……非诗、非词、非曲,亦非小令俚调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思索,“句式参差,意象跳跃……倒有几分《楚辞》‘春兰兮秋菊,长无绝兮终古’的流风余韵,只是更为白话……”
苏赫一听,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:
“这是词!新词!”他急中生智,“叫……叫‘歌词’!不是念的,是唱的!这是对传统艺术形式的大胆革新!”
为了增加说服力,他脑子一热,竟顺着那两句的调子,哼唱起来。
院子里突然安静了。
青儿张大了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江云叙怔怔地看着他。
静默。足足三秒钟的静默。
苏赫的脸都快烧起来了:坏了!这属于“表演形式过于超前,导致观众理解障碍”!艺术创新也得考虑群众的接受程度啊!
就在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,江云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,目光落回那两行字上:
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
她念出这八个字的时候,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怅惘。沉默片刻,唇角渐渐弯起:
“虽是俚语新调……其意却古。”
她看向苏赫,轻声道,“光阴如流水,兰竹依旧青。苏大人这‘歌词’……虽不合古法,却得古意,倒是贴切。”
青儿这时才反应过来,拍手笑道:“真好听!这调子怪新鲜的!”
苏赫长舒一口气,后背都湿了。
过关了!虽然过程惊险,但总算“文艺创新”没演砸!还意外获得了“颇有古意”的好评!
他赶紧岔开话题,从袖中取出那份邸报抄件:
“对了,沈芸的案子……结了。”
他将周明远追赠“文魁”、沈家获抚恤、真凶“三省协缉”的结果简单说了,当然,省略了自己功劳被抹那段。
江云叙静静听完,目光在“文魁”二字上停留片刻,才轻声道:
“九年……总算有个结果了。”
那批私盐捆绳编号的查证结果,很快就送回了盐茶道衙门。
《官物领用册》摊在二堂公案上,书办指着那行记录:
“大人,查清了。这批私盐所用的特制捆绳编号‘甲申七十三至一百七十二’,确实是永通盐号第三仓的官物。领用日期是康熙五十九年九月十五,至今五个月。”
苏赫盯着那行字,在“五个月”上轻轻叩了两下:
“五个月……”
账册上,盐一粒没少,还多出两引。
可官仓的捆绳,却流到了私盐船上。
“有意思。”苏赫的笑容里带着发现猎物的锐利,“盐没少,绳子少了。这是‘顾左右而言他’啊!”
他脑子飞快地转:
“用官仓特制捆绳、仿官青布去包装私盐……这属于‘包装材料升级,提升产品附加值’!同样的盐,打上‘疑似官盐’的标签,在那些缺盐的州县,价格至少能上浮三成。”
可问题来了:如果只是普通私盐贩子,从哪里搞来品质和官盐一模一样的盐?
苏赫回想起码头勘验时的手感——那盐粒的色泽、粗细、咸度,都和他在第三仓抽查的样品毫无二致。
这背后意味着:
有一个稳定的、高品质的盐源——可能是其他官仓的流失盐,也可能是私盐中品质极佳者;
有一个能够定期获取官仓包装材料的渠道——第三仓内部有人配合;
苏赫立刻下令,“两件事同时办!”
“第一,查这五个月来,第三仓所有捆绳、青布的领用、损耗、报废记录——每一根绳子、每一尺布的去向,都要有交代!”
“第二,在四川境内,所有盐仓核查。
第三,最近五年内,有没有发生过‘官盐短少’但‘查无实据’的案子!”
巡役领命而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