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盘仓“盈余”与封赏“缺席”:当盐道苏赫遇上“完美账本”
盐仓里,所有库门一字排开,门上贴着红纸,写着“某某商号寄存”或“官盐备销”。
“丈量。”
两名亲兵展开长杆和绳尺:
长杆测盐堆高度:一丈二尺;
绳尺量底部周长:十二丈三尺。
书办飞快拨着算盘:“按圆锥计,体积四千八百立方尺。”
抽样过秤:
亲兵用铁锹在盐堆上、中、下三处各挖一斗,倒入官秤。
上层:一斗重十五斤三两;
中层:一斗重十六斤一两;
下层:一斗重十四斤八两——略潮。
取平均:一斗十五斤四两。
“按每立方丈盐重七百五十斤折算……”书办抹了把汗,“实存盐九引三分。”
账册记载应存:九引。
苏赫没说话,只示意:“下一库。”
接下来的库房,有的堆满如山,有的仅存半库,书办翻着《收盐簿》,飞快核对账目与实存。
最后一个库门缓缓关闭。
算盘珠子归位,书办将最终的数字誊录在《盘仓结状》上,双手呈给苏赫:
“大人,永通盐号第三仓,总计十二库,应存盐六百零八引。”
“实盘存量——六百一十引。”
书办略一迟疑:“……溢二引,或系潮气所增,已记入余盐。”
陈大使、郑攒典、库书老王微微抬起头,相互交换着眼神。
“大人!”陈大使最先开口,“小人……小人管仓二十年,从未有过半分亏空!”
郑攒典也跟着点头:“小人日夜谨慎,钥匙从未离身!”
苏赫过结状,逐字逐句看完,然后抬起头:
“好。”
他把结状递给旁边的书办,“画押。”
陈大使第一个上前,在“仓大使陈大有”名下重重按下一个指印。
郑攒典、老王依次画押,见证的亲兵也按了手印。
苏赫走到仓门口,忽然停下,回头问了一句:
“陈大使,你管这仓,几年了?”
“回大人,整整三十一年了。”陈大使答得很快。
苏赫骑在马上,脑子里那本账却越算越糊涂。
没少!甚至还多了两引!
“好家伙!这管理水准,这思想觉悟!年终总结大会上念先进材料,头一句就得是:‘在陈大有的带领下,第三仓全体职工发扬一不怕苦、二不怕咸的精神,实现了盐粒零损耗、仓库负亏损的奇迹!’——台底下还得配个姑娘献花!”
可是——
那船上的一百引‘三仓私盐’,是哪里来的?
“而且……这青布、这捆绳、这十字结法……太专业了。就差在盐包上印‘本产品由犍为第三仓荣誉出品,请认准青布防伪标识’了!”
“来人!”
苏赫拿起一段从私盐包上解下的捆绳。
“你去查,”他把那段绳子递给巡役,“这批私盐所用捆绳的编号。再去三仓调取最近六个月的《官物领用册》,核对捆绳领用记录。”
“是,大人。”
沈芸案消息传到四川盐茶道衙门时,苏赫正在核对盐引账目——满脑子都是“引岸配额”“盐课折银”。
可瞟见“刑部咨文”四个字,他还是接了过来。
先翻开刑部咨文:
“赵廷珸,徐必蕃,斩立决。家产抄没,妻孥流三千里。”
“好!‘从重从快,严厉打击’!”
“沈怀柔追赠文林郎,沈氏一门赐‘忠节书香’匾。”
“抚恤工作到位!”
“生员周明远……追赠‘文魁先生’,准入峡江府乡贤祠,永享祭祀。”
看到“文魁”二字,苏赫心里那口气松了。
然后他翻开了邸报:
“四川按察使司依例复查旧案,沉冤遂得昭雪。此乃朝廷法度严明、纲纪整肃之效,天理不容湮没,士民咸服,殊堪嘉奖......”
邸报末尾,附有几句刑部批示,字体略小:
“至该案凶犯系棚民流匪,三省协缉;各属当以安靖为要,不得借案扰民。”
苏赫把邸报举到眼前,又拿远,甚至对着光看了看背面——
没有“川东道”。
连个“等相关单位”都没提。
更别有“苏赫”俩字。
他拿着那张纸,耳朵里仿佛听到按察使刘启在说:
“小苏啊,不要气馁,立足本职岗位,继续努力,争取下次……”
“哈!”苏赫把邸报往桌上一拍:
“搞了半天,连个‘热心群众奖’都不给发?”
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按察使司衙门此刻的场景:刘大人肯定在召开“案件成功侦破总结表彰大会”,台下掌声雷动。而报告里提到他苏赫的部分:
“在有关方面提供的初步线索基础上……”
——还是用最小号字体,印在页脚,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的那种。
“啧!”苏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给自己倒了碗凉茶,转念一想,“苏赫啊苏赫,你这‘个人主义’的尾巴又翘起来了!”
他灌了口茶,咂咂嘴:
“你这是典型的‘工作有了成绩就想露脸,看见荣誉就想往前凑’的小资产阶级思想在作祟!得加强学习,好好改造思想!”
他又灌了口茶,压了压,顺手抄起最后那份兵部转发的上谕抄件。
目光一扫——
“著川陕总督年羹尧暂行兼署四川巡抚。原巡抚佟世衡,著来京陛见,另候简用。”
苏赫脑子里突然卡带了,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:
“坏了……这以后,工作汇报的格式得更规范了,数据得更精确了,说话办事……得更‘注意方式方法’了。”
想到这里,心头一紧——这都好几天了,也没给给王永隆一个怎么处理私盐的答复,不能再拖。按流程,也该给个“初步反馈意见”了。
盐课是当务之急!
王永隆一进门便是深深一揖,话头还是那套滚瓜烂熟的:“……那些个私盐贩子,目无王法,搅乱纲常,就该施以严刑峻法,杀一儆百!苏大人您新官上任,正该雷厉风行,以儆效尤啊……”
苏赫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那点火却“噌”地顶到了嗓子眼,忽然截住话头:
“王总商,您说的都在理。”
他端起茶碗,压下烦躁:
“可眼下朝廷最着紧查办的,是另一桩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王永隆:
“‘囤引居奇,致边民淡食’。”
王永隆脸上热络的笑容僵住了,嘴角还扯着,眼神却先慌了。
“川省已有几家,”苏赫放下茶碗,“因占着引额却多年不行盐,已被密参了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从案头那叠文卷里抽出一本,却不翻开,只用手指点着封皮:
“本道细看了,王总商在成都府、峡江府这些富庶之地,自然是……积极得很。可您名下,叙州、酉阳那几处引岸——”
他拖长了声音:
“若按《盐法》所载,连续三年未能足额运销,该当……”
王永隆额角渗出汗珠,他抬起袖子,似乎想擦,又僵在半空:
“这……大人明鉴!实在是……山路险远,小人……小人年迈力衰,这周转上……”
苏赫听他说到“年迈力衰”四个字,眼睛一亮,心里那点模糊的想法瞬间清晰。
他极其郑重、极其理解地点了点头:
“哦——年迈力衰……这可是你自己说的!我这叫‘听取当事人陈述,尊重客观实际情况’!若果真力不从心……本道只好行文户部,请旨——”
他略作停顿,站起身:
“注销引窝,另招新商。也省得王总商您,年年为这几处‘赔钱买卖’劳心费力,不得安生。”
说完,苏赫看着王永隆,心里门儿清。
引窝是什么?是盐商最核心的资产,是世代相传的‘铁饭碗’。丢了引窝,就等于被‘优化下岗’——还是永久性的!
“大人!”王永隆“腾”地站了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,“草民……草民马上去办!”
苏赫看着他惨白的脸,心里那点“为民除害”的正义感稍微满足了些,抬手虚按:
“王总商别急,坐。咱们这是‘沟通情况,研究解决方案’。”
王永隆没坐,站着急道:“我……我这就安排,加派人手,务必在叙州、酉阳足额出盐!砸锅卖铁也把盐运进去!”
“那种地方,路险人稀,运价高,盐价却上不去。”苏赫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,“真运足了,怕是要赔掉不少银子吧?”
“不、不赚……不不,赔、赔点也没法子!”王永隆语无伦次,连连拱手。
苏赫抬眼看他,笑道:
“既然赚不到银子……王总商,想不想赚点别的?”
王永隆一愣:“大人……何意?”
“比如,”苏赫放下茶碗,“名声?”
“名……名声?”
“你看啊,”苏赫身体微微前倾,“你把这些盐放给那些常年跑山路的背夫、小私贩,让他们带到村寨里去……然后叮嘱他们,‘这是王总商响应朝廷号召,特供边民的福利盐’,你想想会怎么样?”
苏赫又抬手向上指了指,表情肃穆:
“咳咳!皇上会怎么想?咳咳!会不会觉得你‘思想觉悟高,大局意识强’?”
王永隆愣了两秒,脸上瞬间堆起笑容:
“哈哈哈!大人说的是!大人说的是啊!圣上英明,烛照万里!”
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:
“小人这就去办!这就去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