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决战:当“完美账本”遇上“片警蹲姿”
“时间?”苏赫差点笑出声来,“现在该担心时间的,可不是我了。”
他立即铺开公文纸,提笔蘸墨:
“川东兵备道为驳查峡江府陈平被杀案事:
照得该府审理码头浮尸一案,虽报已获凶犯赵三认罪画押,然本道复验尸格,发现重大疑窦。
查死者陈平后背刃伤,创口宽三分,创底平阔无收尖之状。此等创口特征,显非寻常‘攮子’所能致。
为此牌仰该府,立将案犯赵三并干连人证、画押供状等一应卷宗,克日差派妥役,牢固监解至本道衙门,听候亲提复讯。”
写完,“哐”地一声,关防大印重重按在末尾——好家伙,这动静,简直像在沈砚修那张“假笑工作者”的脸上盖了个“不合格”的戳!
“来人!”苏赫中气十足。
信衙役应声而入。
“即刻将此公文送往峡江府衙,当面交给沈知府。”
“是!”
衙役刚要走,苏赫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再抄录两份,一份存档,一份……备着。”
公文送出去了。
苏赫长长吐出一口气,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,咂咂嘴:
现在,轮到他给沈砚修倒计时了。
赵三被押进二堂时,脸色灰白,可那双眼睛——苏赫没穿之前办案,见过怕死的、见过耍横的、见过装疯卖傻的,但这种眼神还是头一回见。
认命式的决绝。
倒是旁边那个老头王老实,一进来就“扑通”跪倒,脑门磕的梆梆响:“青天大老爷!小人冤枉啊!一时糊涂啊!”
苏赫摆摆手,让人先把王老实带到西厢耳房。“审讯要讲策略,得先把软柿子捏明白了,再对付硬骨头——这是老所长传下来的‘分化瓦解,各个击破’战术!”
签押房里,苏赫让人给王老实搬了张凳子:
“坐。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。”
王老实人如其名,真老实!一点弯没绕,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。
据他说,赵三是三月初十那天黄昏找上门的。这个多年不见的表外甥,进门就掏出一个蓝布包袱,解开——里头是白花花的三十两纹银。
“他说让小人帮他撒个谎,”王老实声音发颤,“要是衙门问起来,就说二月二十一那天,他在小人家住了一个月。说他在外头‘惹了点大麻烦’,只有这么说,才能保命。”
王老实起初不肯:“要吃官司的!”
赵三却说:“舅,就一句话的事。撒个谎怎么了?这三十两银子,够您后半辈子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现在我这条命,就攥在您手里了。”
这话戳中了王老实的软肋。他那个不孝子在城里烂赌,欠了一屁股债,债主前天还来家里砸锅,说不还钱就要卸条胳膊。
三十两。够还债,还能剩点过日子。
王老实盯着那堆银子,脑子里那杆“老实本分”的秤,终究没扛过“家破人亡”的砝码。
“那他二十一号到底在不在你家?”苏赫追问。
“哪儿在啊大老爷!”王老实哭丧着脸,“他都多少年没登门了!他娘走得早,两家早就不走动了。”
苏赫让人一字不落地记下,让王老实按了手印。
“开局顺利!人证、物证、动机链俱全,属于‘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’的典型案件!接下来就是对主要嫌疑人开展‘政策攻心,瓦解防线’!”
他信心满满地回到二堂,准备给赵三上堂“生动的思想教育课”。
可现实给了苏赫一记闷棍。
苏赫命人将验状念给他听,重复着“创口宽三分,底平无尖”,用最通俗的话解释:“你看,死者的伤口,你那把攮子捅不出这样的口子。”
赵三低着头:
“小人……就是用攮子捅的。”
苏赫换了战术,搬出王老实的供词:“你舅都说了,你二月二十一根本不在他家!你还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让他作伪证!”
赵三眼皮都没抬:“给了。可那银子……是帮他儿子还账的。”
好家伙!
他使出了所儿里调解夫妻吵架练就的“十八般武艺”:
从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”的法治教育,到“你还年轻,路还长”的人生哲理;
从“你想想家里老母亲”的情感攻势,到“现在交代算你自首”的政策红利……
全没用。
赵三就像一块泡了水的老牛皮——你踢它一脚,它凹下去;你脚一抬,它又慢慢鼓起来。看着软塌塌,实则韧劲儿十足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,连语气都不带变的。
“坏了。”苏赫忽然全明白了。
沈砚修哪儿是怕他查?这分明是早就摆好了阵仗等着他呢!
赵三不是什么临时找的替罪羊,这是专门培养的职业选手!口供提前打磨过,漏洞提前堵死了,连“被揭穿后如何应对”都排练过无数遍!
“好嘛……”苏赫气笑了,“这是把‘替罪羊培训班’开到知府衙门里来了?课程设置还挺全面,‘心理素质强化训练’、‘口供背诵技巧’、‘对抗审讯一百招’……这得评个‘年度最佳员工培训项目’!”
他摆摆手,让人把赵三带下去。
二堂里安静下来。
他盯着案头那几份东西——验状、王老实供词、赵三那页几乎空白的审讯记录。
逻辑上,这案子该破了:
凶器对不上(验状)→赵三撒谎(口供)→有人指使(王老实证词)
可现实是:
凶器找不到,赵三咬死了,指使者查不着。
“这感觉……”苏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“就像车间里新来的技术员,拿着《操作规程》去给老师傅纠错——册子上每个字都对,可老师傅眼皮一耷拉:‘你小子,懂什么叫实际操作吗?’”
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三更了。
苏赫站起身,走到那幅《川东道舆图》前。手指从“巴县码头”顺着蜿蜒的峡江往上爬,经过“峡江府”,最后停在“夔州营”那个墨点小字上。
既然赵三的嘴是焊死的……
既然沈砚修的戏是彩排好的……
那就别在台前较劲了。
去后台看看。
他转身,唤来衙役:
“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派人去码头,找所有吃江饭的——打渔的、摆渡的、捞浮财的、甚至洗衣服的老婆子。问他们:最近有没有从江里捞上来过一把刀?宽背、平头、一尺半长,像绿营佩刀那种。悬赏二十两。”
衙役一愣:“二十两?大人,这……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苏赫摆摆手,“记住,话要这么说:‘道台大人巡查江防,发现有兵械疑似落水,为防歹人拾去作乱,特此悬赏寻回’——咱们这是‘排除安全隐患,维护社会稳定’!”
“第二,”苏赫继续说道,“去夔州营附近的集市、酒馆、当铺悄悄打听。就问一句话:最近有没有当兵的急用钱,偷偷卖过家伙?别直接问刀,就问‘铁器’、‘铜件’。”
衙役眼睛亮了:“大人高明!这是迂回……”
“什么迂回?”苏赫瞪他一眼,“咱们这是‘排查安全隐患’!记住了,态度要好,说话要‘委婉’!”
“是!卑职明白!”
人撒出去了。
苏赫坐回案前,心里那股憋闷,反而散了些。
他知道,沈砚修现在一定在某个地方,端着热茶,笑眯眯地等着看他的笑话——看这个“一根筋”的道台,怎么在赵三这块“铁板”上撞得头破血流。
“可惜啊沈知府,”苏赫对着虚空举了举茶盏,仿佛在隔空敬酒,
“您排的是‘样板戏’。可我苏赫……”
“最擅长的,是掀戏台子。”
消息很快传了回来,又是满满一盆冷水。
衙役回来复命时,脸耷拉着:
“大人,码头那边……还是不让碰。我们刚靠近,绿营的人就过来了,还是那个说辞:‘差爷,您怎么又来了?粮运重地,闲人免进!’这回口气硬了不少,说再敢靠近,就直接‘按妨碍军务处置’。”
另一个衙役也摇头:“集市、酒馆、当铺都悄悄问过了,别说腰刀,连个像样的铁片子都没人听说。”
苏赫坐在二堂里,脑子里那台喇叭又响起来了:“同志们!当正面进攻受阻时,要善于‘迂回包抄、侧翼突破’!要有‘多线作战’的战略思维!”
福裕泰商号。我!还!没!动!呢!
陈平是福裕泰的账房。一个账房先生,手里攥着废盐引和洋行收据死在江里,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经手的账,有问题。
沈砚修能把赵三训练成“铁嘴钢牙”,能把码头围成“铁桶阵”,可他堵得住账本吗?
苏赫直接踏出二堂,带着笔墨书砚,对着衙役道:
“去福裕泰商号,带上这个。”
苏赫蹲在地上:
“照得本道审理陈平被害一案,需核验该号近年经营往来,以查清死者生前经手账务。着该号即将自康熙五十七年正月起至本年三月止,所有总账、分账、流水账、货单、票根等一应簿册票据,全数封箱,即刻解送道署备查。”
写完,苏赫道:
“记住,态度要严肃,手续要齐全。告诉他们——这是‘协助办案’,是每个‘守法商户’应尽的义务!”
“是!”
苏赫又补了一句:“多带几个人去。账本不少,别让他们‘不小心’落下几本。”
两个时辰后,足足六口箱子。
两个账房先生跟着来的,脸上挂着标准的“配合调查”式微笑。
“道台大人,”瘦高账房躬身道,“这是敝号两年零三个月的全部账册票据,请您过目。”
苏赫点点头,让人把箱子抬到后堂专门腾出来的“查账室”——他特意命人把三张长桌拼在一起,上面铺了白布。
“既然来了,”苏赫对两位账房说,“就麻烦二位等账查清楚了再走吧。或许有些账务上的疑问,还需请教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只好应下。
查账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