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十日寒(中):当“片儿警”遇见古典本格
江春拗不过苏赫的纠缠,站起来问道:
“苏大人,您心中所虑,当真只是开船之事,还是有其他不妨直说?”
苏赫被他这直白的一问噎了一下,下意识道:“不然还有什么?圣旨上说得明白,十日为期,船不开,人头落地!这都火烧眉毛了,还搞什么‘抓大放小’那一套?”
江春点了点头,“如果就这么一件小事……”
他刻意停顿,又看了看苏赫,指着窗外,说道:
“您且看看这扬州城。盐运司掌印的,总商号话事的,连着背后……这条船上的人,有一个算一个,谁真敢让船沉了?”
他重新坐了回去,指节在桌上轻轻一叩:
“十日之内,必见分晓。”
苏赫从江府退出来,扬州城温润的晚风扑在脸上,也没能吹散他心头的窒闷。
江春最后那下叩桌声还在耳朵里响——案情分析会到此结束,散会!
问不出来。
他越想越憋屈,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。
“妈的!”他差点骂出声,赶紧又咽了回去,只狠狠地踢飞了脚边一颗石子。石子“噗通”一声落入浑浊的运河里。
回到值房,门房就小跑着进来禀报:
“老爷,知府大人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苏赫心里一乐,整了整衣襟就往外走——“领导紧急召见,准是开船的事有了进展!这说明组织上还是重视的嘛!”
想到自己之前上蹿下跳、天天找盐商“谈心谈话”的焦躁样,他摇了摇头,暗叹:“苏赫同志啊苏赫同志,你这觉悟还是不够高,心理素质还是不够硬!要沉得住气,要相信组织安排嘛!”
知府衙门的二堂比他的小院气派得多。王景灏没在公案后头坐着,而是站在东墙那幅《漕运全图》前,背着手,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。
“苏大人来了。”王景灏抬了抬手,“坐。”
苏赫行了礼,在下首椅子上坐了下来,等领导指示。
见他坐下,王景灏开门见山:
“盐运司那边,出了点事。库里少了五百两银子。”
苏赫心里咯噔一下,那股子热乎劲儿瞬间凉透——盐船的事还‘悬而未决’,又来个“突发事件”!
随即一想——五百两!这数目不小,按《大清律》换算,够得上‘数额特别巨大’了!脑海里立即自动播放:盗窃、诈骗、抢夺公私财物……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管制……
“此事本不该烦劳苏大人,”王景灏走回案后坐下,“只是……库银都是非同小可,又正值盐务多事之秋......只能有劳想请苏大人。”
“卑职遵命。”苏赫起身拱手。
“查案?这可太他妈的专业对口了!比起跟那群说话绕八百个弯的盐商、官僚打‘太极拳’,查案子简直像是从‘文山会海’回到了‘田间地头’——实在!痛快!”
“好。”王景灏点了点头,“此事宜速。苏大人可便宜行事,一应人手,府衙三班快壮皂隶,随你调用。有什么需要,直接找陈师爷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苏赫应下,退了出来。
走出二堂,带上人手,直奔盐运司衙门银库。
银库在盐运司衙门西跨院最深处,单独一个小院,青砖高墙,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。
苏赫没急着进去。他站在院门口,先把整个小院看了一遍。
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角落里长着些杂草。正面是三间库房,中间那间是银库,两侧是账房和值守休息的耳房。窗户都是窄小的木棂窗,糊着厚纸。
典型的“重点防范单位”格局。
苏赫一抬手:“封锁现场!”
下面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苏赫立即明白
“就是拉条‘警戒线’!划出‘保护区’!”他一边比划一边解释,“就跟咱们平时在衙门门口拦老百姓告状的那绳子一个意思——不过这回,是拦自己人,保护证据!”
张头目听得云里雾里,但见这位新上任的观察老爷一脸认真,也不敢多问,赶紧吩咐人去办。
“何师爷,昨夜值守的是哪几位?库房里平时有几人可以进出?钥匙谁管?”苏赫一边问,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——这是他今早特意让府衙书吏裁的,又找了截烧黑的树枝削尖,自制了支“铅笔”。用不惯毛笔,先拿这个凑合。
何师爷愣了一下,答道:“回大人,昨夜值守的是库丁赵大有、王顺,还有书办钱贵。钥匙……一共两把,一把在管库刘典史身上,一把在李大人内衙收着。须两人同时到场,方能开库。”
“刘典史人呢?”
“已在厢房候着。”
“昨夜值班的三个人,分开问话。”苏赫指了指身后两个捕快,“你,你,分别带人去耳房,一个一个问,问完一个再叫下一个。就问三件事:昨夜何时接班、何时离岗、期间有无异常声响或人影。分开记下来。”
两个捕快领命去了。苏赫又对另外两个说:“你们俩,绕着这院子外墙,走一圈,看看墙头、墙根有没有新鲜脚印、蹬踏痕迹,或者掉落的杂物。仔细点。”
最后,他对张头目和剩下一个年轻捕快说:“老张,你们俩跟我进来。”
他走到银库门口,对那两个库丁说:“开门。”
说话间,李陈常身边那位姓郑的长随已不知何时到了近前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,无声静立。打开后,正是一把黄铜钥匙。
刘典史也从厢房被带了过来,掏出自己那把。
两人在众目睽睽下,同时将钥匙插入锁孔,左右转动三圈,那沉重的包铁木门才“嘎吱”一声向内打开。
苏赫将这流程一丝不苟地看在眼里,心里飞速记下:“流程倒是严……那么问题要么出在‘开门之后’,要么就是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刘典史和郑长随的脸。
门一开,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霉味和隐约银锈气息扑面而来。里面很暗,只有高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光。
苏赫迈步进去。银库不大,靠墙是一排排厚重的木架,有些空着,有些堆着贴封的银箱。
正对门最显眼的位置,一个木架空了一格,地上还留着一点散落的灰尘痕迹。
“这就是失窃的位置?”苏赫问。
何师爷跟了进来,点头道:“回大人,正是。此库所储,多是历年杂费、待解杂项、火耗平余,成色、锭子不一,向来只记总数。今早盘库,用的是衙门库平,竟发现足足少了五百两。”
苏赫走到那空木架前,伸手抹过架子边缘和后方墙壁,指尖上没有一丝新鲜的刮擦或蹭痕。他又蹲下,仔细查看地面青砖的积灰——除了今早盘库时留下的几个杂乱脚印外,只有一层均匀的、至少积累了数月的浮尘,没有任何拖拽重物或箱柜挪动的痕迹。
“最后一次盘库是什么时候?”他头也不回地问。
何师爷立刻答道:“回大人,就在三个月前,一月十五,朔望大查。当时账实相符,分毫不差。此后银库再未开启,直至今早。”
苏赫起身,示意张头目和他一起,用刀柄依次敲击库内四面砖墙和脚下地板。声音沉闷、坚实,无一处空响。他抬头看了看房梁,梁上积尘厚重,蛛网完整,绝无攀爬或悬挂重物的可能。
“库里可有夹层、暗格?”苏赫问。
何师爷摇头:“绝无。此库乃国初所建,规制森严,图纸俱在衙门存档,大人随时可查。”
“窗户检查过了吗?”
“查过了,从内扣死,窗纸完好。”
“门锁呢?”
“刘典史和李大人的钥匙都查验过,并无异常。锁头也完好,没有被撬痕迹。”
苏赫的目光落在昨夜值守三人身上。“你们昨夜所穿衣物,可都带来了?”
赵大有、王顺、钱贵连忙捧出各自的棉袍。苏赫亲手逐一掂量、揉捏、检查夹层和袖袋。又命他们脱下靴子,倒扣查看。衣物厚重但平整,绝无夹带数十斤银两的鼓胀;靴筒内更不可能藏下哪怕一锭银子。
“值守期间,可有人送饭食、饮水进来?”
“没有,”钱贵低声回答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规矩是入夜落锁后,内外隔绝。真有急事,需隔门喊话,由李大人或何师爷定夺。”
苏赫站起身,走到门后,仔细查看那副黄铜大锁。锁体油亮,锁孔光滑,确实没有暴力破坏的迹象。他又检查了门轴、门槛。
一个标准的密室。
何师爷、张头目等人屏息凝神,都等着看这位“火箭提拔”的苏大人有何高见。
“好家伙!”苏赫直起腰,“跟我玩‘古典本格推理’是吧?行!今儿就让你们见识见识,什么叫‘警察的办案智慧’!”
众人听得一头雾水,但见苏赫眼中精光闪动,无一人敢问。
苏赫不再看他们,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,再次缓缓扫过这间沉闷的库房。
“何师爷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何师爷心头一跳。
“卑职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,今早盘库,称重后发现总重少了五百两。”苏赫重复了一遍,语速放慢,“也就是说,这整整一格木架上的银箱都在,没人搬走整箱,但其中某个箱子里的银子,被人拿走了一部分。所以总重从五万两,变成了四万九千五百两。对吗?”
何师爷回道:“大人明鉴,正是如此。这一格……本该是足额的五万两。”
他看向那扇刚刚被郑重打开的大门,心里那根弦“铮”地一响——“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!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!”
“必须进行一次深刻的‘自查自纠’!把隐藏在盐务战线糖罐里的‘蛀虫’,彻底挖出来。”
“老张,”苏赫不再耽搁,对张头目吩咐,“把刘典史、郑长随,还有昨夜值班的赵大有、王顺、钱贵,全部‘请’到府衙签押房,‘配合调查’。分开安置,没有我的话,谁也不许离开,谁也不许串供。”
张头目胸膛一挺:“嗻!属下明白!”
苏赫又看向何师爷,说道:“何师爷,麻烦你把近三个月银库的所有出入记录、值班画押簿册,连同管库刘典史经手过的所有账目底档,全部封好,送到我府衙值房。我要一一核对。”
何师爷闻言,躬身应道:“嗻!李大人已有明谕,一切听凭苏大人调度。相关账册、画押记录皆已备于账房,卑职这便亲自督率刘典史、钱书办当场清点,半个时辰内封存完毕,送至大人值房。绝无遗漏。”
安排已定,苏赫不再多言。
他转身,大步流星走出库房院子。夕阳将他的身影和那道歪歪扭扭的“警戒线”,一同钉在青砖地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