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反戈一击:我让你写诗,你非要写“罪己诏”?
苏赫已近乎认命,已经给这桩血案在心里贴上了标签:一件在“高度重视”和“深入研究”之间完美卡死的典型积案。
被年羹尧亲兵“请”到总督府时。他心头七上八下,只觉得多半与沈芸案有关——或许,连年大将军也要叫他去“训诫”一番?
“标下四川按察使司副使、兼川东兵备道苏赫,叩见督宪!”
年羹尧没叫他起来:
“身负监察风纪之责,又兼管兵备,手握生杀大权,竟令一妇血书沉埋四月——是不知有皇上?还是不知有国法?”
苏赫心头那股邪火“噌”地顶了上来:
好家伙!上来就扣大帽子——这是要给我定性成“思想不合格、业务不过关”的双料落后分子啊!
血书沉埋四月?
那我得掰扯掰扯:
第一,破译密码、走访调查、证据固定,这叫“基础工作要扎实”!
第二,案情上报、等待批示、协调资源,这叫“按程序办事”!
后面……那是被“接管协调”去了,我连案卷都摸不着边,这能叫“沉埋”吗?这明明是“被沉埋”!
年大将军您这是只看结果不问过程,典型的“唯结果论”啊!
可这些话转了三圈,最终只化作一句:
“回督宪……卑职万死!”
年羹尧“哼”一声,转身走向案桌,拿起一份札谕,丢在苏赫面前:
“万死?记着,你是‘按察副使’,不是‘江家姑爷’。”
苏赫差点没背过气去:
好嘛!搞半天是在这儿给我“定调子”呢!
合着我这个四品道台的差事,在您眼里就是“软饭硬吃”的附属产品?
年大将军,您这“批评与自我批评”的功夫,真是直击灵魂、让人“红脸出汗”啊!
他脸上火辣辣的,那句“我不是”滚了又滚,最终还是咽了下去。
札谕上,墨迹森然:
“川陕总督年札委
沈氏控赵一案,干系抡才重典,本部堂亲提。
即委川东道苏赫,为总督衙门特委勘谳大臣,总办全案。
凡四川所属,悉听调遣。
有违阻者,以军法论。
事竣撤委。
此札。”
苏赫揣着札谕走出总督府,觉得浑身通泰。
“得!案子回来了就是好事!”
苏赫心里那本《工作日志》自动翻到了崭新一页:要什么自行车?!
——同志们,甩开膀子干吧!
他脚步生风,回到川东道衙门,第一件事就是吩咐下去:
“去保宁府——‘请’举人赵廷珸来一趟。记住,是‘请’,礼数要周全。”
比起赵允执那几乎要溢出来的“创作热情”和红光满面,这位赵廷珸就显得沉稳——或者说,沉闷得多。进了堂,依礼参见,垂手而立,并不多言。
苏赫端坐堂上,笑容满面地说今日不为别的,就是听说赵举人才名,想请他留下一幅劝善诗的墨宝,为衙门添些文气。
起初赵廷珸推辞,说此等教化文章当请鸿儒执笔,自己才疏学浅不敢僭越。后来又推说自己近来心神不宁,文思枯竭,怕胡乱下笔唐突了。
苏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打断他说一篇劝善诗而已,又不是写乡试策论,这般推三阻四,莫非是觉得川东道衙门不配留他的墨宝?
意思狠明白——今天这诗,写也得写,不写也得写。
赵廷珸走到案前,提起笔,迟迟不肯落下。足足憋了有半盏茶的功夫,才终于咬着牙,写下:
天地君亲要敬尊,忠孝两全做好人
莫拿不义之钱财,神明看在眼中心
读书须用十分功,科场莫作半点空
若是文章能欺世,雷打火烧不留踪
苏赫看完,竟有点失望。
这已经不需要拿去问江师爷了。
这遣词造句、这文理节奏——这哪是十年寒窗的举人手笔?这分明是是小区公告栏里“严禁高空抛物,违者罚款五十”的印刷传单。
他甚至有那么一瞬,职业病犯了,想拉着这位赵“举人”交流一下“新时期宣传工作如何贴近群众”——你看你这“神明看在眼中心”,就不如我的“群众眼睛是雪亮的”来得生动有力嘛。
然而,真正让他心头发冷的,是最后一句:
“若是文章能欺世,雷打火烧不留踪!”
这不是劝善,这是典型“作案后遗症”!
这不就是“做了亏心事,就怕鬼敲门”的文艺版吗?就像所儿里抓的那些惯偷,十个有八个爱在墙上刻“偷盗可耻”——越是缺啥,越要喊啥!
这句诗翻译成大白话,分明是:“我的功名要是假的……我自愿接受处分!”
苏赫抬起头,看向堂下汗如雨下的赵廷珸,忽然觉得这场面很具有“教育意义”:
你看,这就是“理论联系实际”没学好的下场——心里有鬼,连编句口号都要露馅!
可苏赫知道,现在还不能动。
赵廷珸身上还套着“举人”的功名。没有学政衙门点头,就不能轻易下狱。
他本想就近安置在峡江府学精舍,派人“陪同温书”,既是看管,也是留个体面。可脑子里“叮”一声,闪过赵守经那张冷脸和那句“盐枭铜臭的女婿”……
算了,别给自己找不痛快。那老学究能把《论语》当板砖使。
他唤来衙役:“去和巴县县衙协调,就说……总督衙门有要犯需暂押协查,借他们府学精舍一用。安排可靠人手,里外三层‘照看’好了。记住,是‘请’去温书,好吃好喝供着,一根头发丝都不许少。但若他想跑,或是往外递一个字——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
事情安排妥当,苏赫写下呈文,递送学政司,最后一句写得明明白白:
“……观其诗,文理不通,韵部错乱,词近俚谣,实与举业之体迥异。如此文才竟登贤书,功名真伪,昭然若揭!伏乞宪台即依《学政全书》例,先行革黜该生举人功名,以清士籍。”
回文送到时,苏赫还带着轻松——都到这份上了,这还需要什么证据?不就是走个程序吗?
可目光扫过,他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砸在案上。
“所呈诗稿,已收悉。然功名事体重大,本院当依例调取该生于康熙五十年乡试朱卷、墨卷,并传询同科举人、保结廪生,逐一核验。此非旦夕可毕,希贵道静候。”
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。
玩这套?!
“非旦夕可毕”——先给你来个“长期规划、分步实施”!
不光调卷,还要“广泛征求群众意见”——这要到哪年哪月?
典型的“高度重视、认真研究、无限期拖延”三连招!
找年羹尧!
可脚步刚迈出去,又刹住了。
这么点事,往总督府里捅?那我不就真成了遇事只会找靠山、离了岳父和上司就寸步难行的“软饭硬吃”典型了?
不行!
他坐回案前,气笑了。
好啊,宋大人,您觉得这诗“需要核验”,没问题?
行,听您的!
笔尖蘸得饱饱的,脸上带着虔诚:
“......既蒙学宪大人明示此诗‘需详核’,卑职反复拜读,愈觉其中‘科场莫空’‘雷火不留’之句,尤为警醒士子之晨钟。文辞虽朴,其意至诚!
卑职愚见,当广布于众。着人善写,张贴于峡江府及各州县码头、城门、学宫等显要之处,使川东士民皆睹举人风范,习其雅言,或可助益地方文教......”
写罢,他先读了一遍。
嗯,态度端正,认识深刻,提议积极——完全符合“认真落实上级指示”的精神!
你们不是觉得“没问题”吗?行!我把这“举人风范”“警世佳篇”贴得满大街都是!让全峡江府的读书人、买卖人、挑夫走卒都来看看,咱们举人老爷,写出来的“劝善诗”是什么水平!
让大家都来“学习学习”,来年也能考个功名!
他仿佛已经看到告示贴出后,康熙老爷子指着宋承绪的鼻子:“老宋啊老宋!今儿个不把这事儿说清楚,你这个学政就别干了!改明儿去街道办报道,专门负责给大妈们改打油诗!”
“来人,”苏赫封好公文,“再送学政司。另,照着赵廷珸的原稿,先抄录一百份备用。”
那一百份抄录好的“举人劝善诗”终究没能贴出去。
学政司第二封回文来得很快:
“前据该道所呈赵廷珸诗稿,文理俚俗,实乖体统。兹经本院紧急核议,查该员功名确有可疑。为肃清士习,即依律革黜其举人功名,追缴咨部文书。相应移知贵道,可依法究办。”
苏赫长长舒了口气。
开审那天,川东道衙二堂气象森严。
不再是请“诗人”品茶论道的书房,堂下明晃晃摆着的几样刑具——夹棍、拶指、掌嘴的竹板,虽未动用,但那黑沉沉冷光,已足够让任何踏进这里的人腿肚子转筋。
赵廷珸跪在堂下,面色惨白。
苏赫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,对待顽固分子,必须坚持‘速战速决、连续作战’的原则!要发扬‘痛打落水狗’的精神,一鼓作气打掉他的嚣张气焰!
他不再审问具体案情,反而话锋一转,讲起了故事——去年湖广某案,犯人如何起初抵死不认,后来主动交代,最终依律获减其刑;前年江西某生员涉讼,因在推问时“不期而自吐实情”,得以免罪开释。
“‘犯罪未发而自首者,免其罪’;‘虽不自首,能遣人代首,或于官司推问时诘问,不期而自吐实情,俱得免罪’。”苏赫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,“这不是本官说的,是《大清律例·名例律》白纸黑字写的!”
他走下公案,在水火棍林立的衙役中间踱步。
“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”苏赫停在赵廷珸面前,“现在,是你自己‘吐露实情’,抓住这‘免罪’‘减等’的一线之机;还是等本官把你的事一桩桩、一件件,全部挖出来,摆在你面前?”
他回到案后,惊堂木轻轻一叩:
“本官的耐心,和《大清律》给你的机会一样——不多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