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悬案搁置:巡抚用“垂询”把惊天大案拖成烂账
苏赫说完,堂上一时无人应声。
巡抚佟世衡垂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轻叩;学政宋承绪眉头锁紧,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卷宗上,半晌没动。
僵持片刻,布政使戴铎先开了口,放下茶盏:
“苏道所言……亦非全无道理。”
他目光转向宋承绪:“宋大人,您看……此事是否确实,也该有个了断了?总这么悬着,于士林清议,怕也非益事。”
一直沉默的刘启,过了话头:
“既然苦主沈氏已正式呈递血书控状,依《刑部则例》,按例当存档备勘,正式立案。此乃程序所定,无关案情虚实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佟世衡:“抚台,此案疑点既多,牵扯又广,依卑职浅见……倒不如将案卷、人证、物证一并整理,详拟节略,直呈刑部与礼部,请朝廷定夺。”
此言一出,宋承绪猛地抬眼看向刘启:
“刘大人所言,于程序章法上,确无疏漏。”
他刻意停顿:
“然则——科举,是国家抡才之大典;乡试结果,是奏请圣裁、朱笔钦定之功名!今日若仅凭一首来历不明的血诗、一个疯癫妇人的口供,便贸然惊动刑、礼两部——此例一开,日后川省乃至天下士子,谁还信朝廷功名之重?何人还惧国法科场之严?”
他话音陡然拔高,望向正中的佟世衡:
“抚台!下官愚见,不若先由学政衙门密提赵廷珸乡试原卷,暗查笔迹、细勘文理。倘真有确凿疑点,届时再联衔上奏,请朝廷明裁,亦不为迟!若此刻便贸然将捕风捉影之词上达天听……非但于事无补,反显得我等,轻率无能,自乱阵脚!”
佟世衡看向刘启,微微颔首:
“刘臬台所陈,依例存档、立案备勘,自是正理。本院对此,亦无异议。”
随即,他目光转向宋承绪:
“然宋大人方才所虑……确非过慎。”
他身体稍稍前倾:
“今若仅凭一纸血书,便轻率具奏,惊动天听——万一查无实据,非但那赵生功名蒙冤、前程尽毁,更令川省千万寒窗士子心寒齿冷。届时天下将谓朝廷何?谓这煌煌国法、巍巍科场,竟可被一二疯癫之言轻易动摇否?”
他缓缓靠回椅背:
“此非一人生死、一案曲直,实关乎朝廷取士之公信,天下文心之向背。诸君,不可不察,不可不慎啊。”
就在佟世衡尾音落下——
“当啷。”
戴铎将手中的青瓷茶盏往桌案上轻轻一搁,他抬起眼:
“抚台、宋大人所虑深远,诚为老成谋国之言。然则——下官有一事,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:
“我等在此计较‘士林寒心’‘文教根本’,那下官便要问一句:若那血诗所诉为真,真有寒门士子被人夺了功名、顶了前程,甚至为此家破人亡,而官府却因一句‘恐伤体面’‘怕惊士林’,便将这血海冤屈轻轻按下——”
他顿了顿:
“那么这煌煌科场,究竟是朝廷为国取士的圣洁之地,还是成了某些人手中私相授受、分赃牟利的市井之肆?”
话音未落,目光向宋承绪:
“宋大人方才言及,苦主沈氏‘疯癫’,血诗‘来历不明’——好一个‘疯癫’!好一个‘不明’!”
他猛然提高声调,近乎质问:
“那就请抚台大人行个方便,将那‘疯癫妇人’沈芸提上堂来!三曹对证,是非曲直,当堂辨个黑白分明!”
佟世衡袍袖一振,霍然起身:
“——够了。”
目光环视,最后停在戴铎脸上:
“科举、人命、九载积案……诸公今日所陈,本院都听清了。”
他略微一顿:
“正因其重,正因其险,更不可操切。本院裁定:此案暂行搁置,各归本职,不得再议。”
不等任何人反应,他已转向堂下:
“来人——送苏道台回驿馆歇息。未得本院亲笔,不得离城半步。”
苏赫躺在驿馆硬板床上,脑子里开了锅:
“这叫什么事儿啊?!”
他气得直拍床板:
“开会开会,开了个什么会?!从‘程序合规’扯到‘文心向背’,从‘国家抡才’吵到‘权贵分赃’——说了几箩筐漂亮话,唾沫星子都能养鱼了!”
越想越憋屈,一骨碌坐起来:
“核心矛盾呢?关键证据呢?下一步行动计划呢?!一个都没定!这不开成个‘扯皮推诿、回避矛盾’的典型反面案例了吗?!”
苏赫在驿馆床上辗转不到半日,巡抚衙门的公文便追到了床头:
“查川东道苏赫所呈沈氏旧案,既涉科场清议,又关两命重情,非寻常刑名可比。本院详思再三,为杜群议纷纭、恐淆真相,特谕示如下——”
苏赫一个激灵坐直了,逐字往下看:
“一、此案即日起,由本院亲自主持彻查;
二、川东、川北、成都府所涉全部卷宗、证物、人证,即刻封存,移送巡抚衙门签押房;
三、苏道所呈血书,由本院当堂亲验;沈氏女暂押成都府监,候本院亲提;
四、自即刻始,布政使司、按察使司、学政衙门暨川省所有司道,皆不得擅自调阅、议论、干预本案事体,违者以僭越论处!”
公文末了,还添了句:
“苏道台前番查案辛劳,本院已悉。今既由本院主理,尔可暂卸其责,暂回川东道听调,勿得轻动。”
苏赫回到川东道衙门后,那颗心一天冷过一天。
案子已移交巡抚亲审,他这个原主办道台倒成了个“顾问”,还是只能答、不能问的那种。
他最揪心两件事:
一是沈芸。那姑娘如今被单独羁押在成都府监,说是“保护性看管”,可那地方……他不敢深想。
二是案子本身。铁无咎三路人马到底如何了?赵廷珸被“请”到没有?学政衙门的卷宗调出来了吗?所有消息渠道,一刀切断。
巡抚衙门倒也没忘了他。每隔十来日,必有属官持帖来“垂询”。
第一次来时,态度还算郑重:
“苏道台,抚台大人让问:那血诗中‘顶替了周’一句,既指周明远,您可曾访查过他的同窗、师长?若有线索证言,还请您详细录呈。”
苏赫精神一振,以为真要推进了。他将当年与周明远相熟几位秀才的证言,工工整整誊录清楚,交了上去。
第二次询问,问题就有些飘了:
“苏道台,抚台大人思虑周详:那周明远当年投江,除沈家父女外,可有其他目击之人?江边渔户、路经客商,有无记载?”
苏赫心里打了个突,但还是认真调阅了旧档,将当年官府勘查记录中提及的几位江边住户的简略陈述,再次整理上报。
可接下来的“垂询”,味道越来越不对了。
第三次问:“周明远投江后,可有人打捞到尸首?若无,是否可能并未身死?”
第四次问:“若其未死,是否可能流落他乡、隐姓埋名?可按此方向查访。”
第五次,问题已近乎荒诞:“若周明远尚在人间,依常理推断,他最可能藏身何处?为何九年不归峡江?”
……
苏赫坐在二堂里,看着最新送来的那份“垂询帖”,已是第六个问题:
“据尔前呈,周明远素性孤高。若其投江未死却执意不归,是否可能因自觉无颜面对沈家父女、羞愤自隐?此节,可曾详察?”
他捏着纸页的手指,微微发抖。
他全明白了。
这不是查案。这是用问题的漩涡,把案子搅成一潭浑水;是用“严谨细致”的名义,把侦查方向引向“周明远可能没死所以一切指控都是虚妄”的死胡同。
每一次“垂询”,都在把血泪斑斑的沈芸,把两条人命的惨案……一点一点,拖进“也许”“可能”“是否”的虚无迷雾里。
他的心气,就在这一次次看似认真、实则消磨的问答中,被一寸寸磨蚀殆尽。
原来,“亲自主持查办”,还可以这样“办”。
巡抚衙门那头“和风细雨”地消磨着,按察使司的公函却带着棱角:
“抚台既已亲主此案,凡涉案卷宗、证供、线索,该道务须全力协理,如实呈报,不得稍有疏漏隐匿。”
“此案关涉天理人心,虽转由上宪主理,然川东道既系首告衙门,仍当尽心协查,以全始终。倘有冤抑未雪、真相未明,该道亦难辞其咎。”
到了最近一封,话已近乎敲打:
“该道当恪尽本职,善始善终。案虽移交,责无旁贷。若因懈怠致案情迁延、证供散佚——恐负朝廷设官分职、为民雪冤之本意。”
刘启的名字盖在末尾的按察使大印下,重若千钧。
几乎与此同时,布政使司的文书也到了。口吻温和得多,带着几分体恤:
“闻该道协理沈案,勤谨不易。今再拨库平银二百两,充作协查勘核之资,核实支销。”
末了还添了句宽慰的话:
“天道昭昭,疏而不漏。但存此心,案情终有廓清之日。该道勉之。”
镜子里的苏赫脸瘦脱了形,胡子拉碴。那股子初到川东时“新官上任三把火”的精气神,被抽干了,只剩下一副干瘪的壳子。
夜里他开始做些光怪陆离的梦。
有时是穿了回去。街坊邻居见了他,还是那副热络样子:
“哎哟小苏!这段时间跑哪儿高就去了?电话也不接!”
“晚上咱所里聚餐,老地方,鸳鸯锅!李姐特意调的麻酱!”
所长拍着他肩膀:“回来就好!你那摊活儿,小张先替你顶着呢!”
锅子热气蒸腾,羊肉在红汤里翻滚。同事们举着啤酒杯,叮当乱响。
可苏赫坐在喧闹里,伸筷子去捞,捞起来的,却是一张被江水泡得发白的纸——上面绣着血字。
四周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抬头,看见桌对面空着一个位置。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江云叙她此刻在做什么?
梦在这里就断了。
惊醒后,摸到枕边——一片湿意。
他愣了几秒,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“苏赫啊苏赫!你这思想很危险啊!才多久就惦记上了?你这属于典型的‘封建包办婚姻适应性综合征’!是‘糖衣炮弹吃多了,斗争观念淡薄了’!”
他翻了个身,盯着帐顶:
“再说了,人家江师爷是‘特派的专业技术骨干’!你跟这儿胡思乱想——这叫‘模糊了工作与生活的界限,滋长了小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倾向’!”
可骂着骂着,他又想起她低头破译血诗时沉静的脸,想起那句很轻的“唤我云叙便好”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
苏赫把脸埋进枕头里:
“我这不光是‘把心办丢了’……我这怕是连人带心,都特么‘就地安置’了。”
“封建包办婚姻害死人啊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