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硬核结案:苏赫破科举大案,却丢了顶戴花翎
赵廷珸瘫在堂下,终究没撑住。
“学、学生……愿招……”
赵廷珸画押的供状,“哗啦”一声抖开了——九年前康熙五十年那场四川乡试的黑幕:
首先,是考官的来源与漏洞。
按制,各省乡试的正副主考官,并非地方官员,而是由京城翰林院、詹事府、都察院等衙门的翰林、科道官中简派,属于“钦差”性质。他们由礼部提名,皇上钦点,赴任途中不得逗留,抵达目的地后入闱指定的“皇华馆”或公所。
问题就出在抵达之后、入闱之前的这几天。虽然制度规定考官应深居简出,但实际执行中,拜访、投帖、馈赠“程仪”等惯例,依然提供了可乘之机。
徐必蕃——主考,正是这样一位来自京城的翰林官。
康熙五十年秋,他奉旨入川,住进成都府皇华馆。在正式“入闱”前的最后三天,赵廷珸等人便寻机递帖拜会。
接下来的供述,勾勒出明码标价的交易细节:
乡试题:两千两。
包中举人:一万两。
赵廷珸东拼西凑,选了“包中”。钱分两次,通过成都“德盛行”票号交割,以半块玉佩为信物。
而确保“包中”的机关,就在那两个罕见的字眼里——“也夫”。
在八股文规范中,末句用“矣”“哉”“乎”“耶”才是正途,“也夫”连用极为突兀,堪称刻意为之的“暗记”。
据供述,舞弊团伙会在试卷誊录为朱卷后、分发各房官评阅前,派人快速筛查,找出带有此标记的卷子,直接送入“打点好”的房官手中。只要文章不太离谱,中举便是囊中之物。
至于周明远——这位才子为何不中,赵廷珸也说不清。买来的举人最怕风吹草动。当周明远落榜投江、沈怀柔四处奔走要求核查试卷的消息传来时,他慌了。
“学生怕啊……”赵廷珸伏在地上,“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,万一查起来……”
赵廷珸的家族在保宁府经营木炭生意,而川东一带山中的“棚民”,许多正是靠伐木烧炭为生。一来二去,生意往来间便有了牵连。此刻见他愁眉不展,棚民拍着胸脯:
“赵老爷愁个甚?这点小事,包在兄弟们身上!”
赵廷珸吓出一身冷汗:“万万不可!千万、千万不可闹出人命官司!吓唬一下,让他不敢再告便罢!”
“晓得晓得!”对方满口应承,“咱们有分寸,就是‘劝劝’他莫要再闹。”
供状、证词、物证一一归档。
苏赫合上卷宗,开始撰写呈送给总督府的最终详文。关键情节一一列明,证据链清晰完整。
周明远那个才华横溢的寒门士子,最后竟倒在一个低级笔误上!
“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啊!形式主义要不得,细节问题马虎不得!”
徐必蕃是翰林院出身,其案需朝廷定夺。是报刑部,还是惊动圣听、引发三法司会审——那已是超出他权责范围的事了。
处理完所有文书,苏赫想起另一桩要紧事。
沈芸作为川东本地苦主,按例无需进京对质。如今大仇虽未得全报——徐必蕃等主犯尚待朝廷究办——但赵廷珸伏法,血案真相大白,她和母亲弟弟总得有个安顿。总不能还让他们住在衙门后院的临时厢房里。
“得给她们找个安身之处。”
苏赫心里盘算着,琢磨着挪出八十两来——置办一处清净小院,再买上几亩薄田,足够沈家三口温饱度日了。
这数目他估摸着差不多。这事他先前跟江云叙提过一嘴,算是“备案通过”。
回到城西宅子。
苏赫难得地把案子的前前后后,都跟江云叙说了个明白。
江云叙听着,末了,只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苏赫又顺势提起安顿沈家的事:“我琢磨着……八十两,给沈家置办个落脚的地方,你看……”
江云叙抬眼看了看他:
“我已让人在城西,置了一处两进小院,连带十亩水田。”
苏赫张了张嘴,心道:
“好嘛!我这儿还在打《关于申请困难群众安置经费八十两的报告》草稿呢,人家江师爷直接就把‘安居工程’和‘良田扶贫项目’一并落地了!”
那句“谢谢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,愣是没转出去——
这算怎么回事?人家是给沈家落实帮扶政策,我在这儿感谢组织关怀?这不成挪用集体荣誉了嘛!
他脸上有些发热,憋了半晌:
“……你想得真周到。”
正闲聊间,脚步声传来。
苏赫见是老衙役,心中一紧——莫非是学政司或者总督府又来了什么公文?
可这么晚了……
正想着,老衙役已经上前:
“大人,沈姑娘……留了个信,说是明天给您。可小的越想越不对劲……”
苏赫接过纸条时,展开:
十年灯火换一纸,不及江流载君还
他愣了愣,下意识念了出来。
江云叙的脸色变了,方才的沉静,骤然褪尽,看向衙役:
“沈姑娘人呢?”
衙役低头道:“回夫人,沈姑娘说……她心里松快了些,想去江边散散心。”
“不好,”江云叙站起身。
苏赫脑子里“铮”地一声:
“备马!”
没等马停稳就翻身跃下。
江风猎猎,吹得人衣袍翻卷。沈芸站在崖边,一身素衣。
“沈姑娘!”苏赫声音都劈了。
沈芸闻声,转过身来。
眼神平静、清明。她对着苏赫的方向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
接着,在苏赫注视下,她向后退了半步,转身,跃入了崖下的江水中。
水花没溅起多高,就被湍急的江流瞬间吞没。
苏赫僵在那里,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......
往后的日子,苏赫丢了魂。
把自己关在厢房里,一躺就是七天。白日盯着帐顶,夜里听着更鼓。江云叙来了几次,有时端只是静静在门口站一会儿。她不问,他也不说。
有些事想不通。
案子破了,又好像没破。赵廷珸伏法了,徐必蕃待审了,可沈芸还是跳了江,周明远还是尸骨无存。他拼死拼活到了真要用时,好像什么也拦不住。
巡抚衙门的公文到了:
“川东道苏赫,无故旷职逾五日,殊属怠玩。着即摘去顶戴,闭门思过,听候本院具折参奏。非奉谕旨,不得擅离宅第,亦不得干预公事。”
苏赫接过公文,心里反而松了。
江云叙推门进来。
他有些尴尬,扬了扬手里的纸:“顶子没了。”
江云叙看着他,笑道:
“没就没了吧。我看你,本来也不像个当官的。”
苏赫心里的结散了些。他挠挠头:
“要不……我去找年大将军说说情?让他给我在总督衙门弄个捕快当当?管管街面,抓抓小偷,还轻省。”
江云叙的笑意更深了,轻轻摇头:
“四品道台不做,想去当捕快?”
苏赫自己也觉得荒唐,忍不住跟着笑了。
总督府的札子紧跟着就到了。
一份素笺,寥寥数语:
苏赫:
若觉愧疚难当,不妨效沈氏投江以全名节。
若尚知职责未了,即刻回衙视事。
江水不渡懦夫,衙门不留废人。
——年
苏赫把这张素笺和巡抚衙门那份工整严苛的公文并排放在桌上。
一边是冰冷的程序,是“摘顶思过,听候参奏”。
一边是滚烫的敲打,是“职责未了,回衙视事”。
苏赫起身,整了整没有顶戴相配的素色常服,看向江云叙:
“衙署里的卷宗,该理的还得理。”
江云叙笑意未散:
“不去跳江了?”
苏赫脸上红了一瞬,随即挺直了腰板:
“嘿!当不了屈原……呐!”
推开川东道衙门二堂的门时,苏赫差点被卷宗淹了。
桌上——全是这七天攒下的公文。粮饷调拨的、刑案复核的、驿站加急的、州县请示的……垒得跟小山似的。几个书办见他进来,一脸“您可算来了”的解脱。
“大人,夔州府移送来三个待审的重犯,按例得您亲自批押;还有上月该发的一批边军冬衣饷银,户部文书已经到了,就等您用印。”
苏赫扒拉桌上的文书堆:
好家伙!七天!就七天!
他忽然反应过来,一拍脑门:
难怪老子之前累得跟孙子似的!
“这大清……他娘的根本没有礼拜天啊!”
“典型的‘六加一、白加黑’工作制,还是全年无休强制版!”
苏赫一边咬牙切齿地翻着堆积如山的公文,一边在脑子里写起了《关于清代公务人员休假制度缺失的观察报告》:
“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啊!没有合理的休息制度,哪来的可持续战斗力?这属于严重的‘只讲奉献不讲科学’、‘只要马儿跑不给马吃草’嘛!”
他拎起一份急需批复的军粮文书,深吸一口气:
“开工!”
整整折腾了两天,才把那堆“山”移平。
苏赫揉着发酸的手腕,看着终于恢复整洁的公案,心里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:
沈芸这案子……最后到底会怎么判?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赵廷珸——买功名、涉命案,属于‘罪大恶极、影响极坏’,基本可以判定为‘从严从重、坚决打击’的对象,掉脑袋是大概率事件!”
“但徐必蕃呢?”苏赫敲着桌面,调出“历史同类案件数据库”,“考官受贿卖题,按《大清律》量刑标准,确实够得上‘斩立决’……可人家是翰林院的‘高级知识分子’啊!”
“这会不会涉及到‘特殊人才处理要慎重’的原则问题?”他自言自语,“朝廷会为一个川东民女的冤案,把翰林院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吗?这属于‘局部正义’和‘整体形象’的辩证关系啊!”
他站起身,推开窗户,江涛声隐隐传来......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