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空棺与军令:十日倒计时下的真相突围
张百万挣脱衙役,拖着枷锁扑向坟坑边缘,死死瞪着那口空棺,然后——
“他......变厉鬼了!赵狗儿......他......”
这么一吼!
围观的族老们有几个腿软的当场就跪了下去,朝着空棺胡乱作揖。差役们虽然还站着,但按刀的手明显紧了,下意识地挪步,离那坟坑远了些。连见惯尸首的仵作都白了脸,盯着空棺,仿佛那里面随时会爬出什么。
原本肃杀却有序的现场,瞬间被恐惧笼罩。
苏赫稳住人群,命刑房书吏当场填写《尸格》,如实记录所见:
“棺木一口,长六尺,杉木薄板,漆黑无铭。启盖查验,内无尸身,无衬褥,无随葬之物,唯积尘寸许。四壁干燥,无移尸痕迹。”
又让张氏族老和里正在《验棺无异议甘结》上画押具结。文书上白纸黑字写明:
“本族祖茔内张玉珠之棺,经官启验,确系空棺,族众目睹,绝无异词。”
临行前,他命人将棺盖、旧土封存备查,又吩咐牢头:
“仍将张百万收押,严加看管,不得擅释。”
回到二堂,他即刻着手撰写呈报按察使司的《复验详文》,将开棺的经过、众人的反应、填写的《尸格》与取得的《甘结》,一丝不落地写入公文。
处理完了这些事,苏赫独自坐在公案后,琢磨了起来:
尸体,是怎么从一口钉死的棺材里消失的?
苏赫启动了脑内那台“八十年代刑侦逻辑分析仪”,开始进行“穷举法排除演练”:
可能性一:尸体腐化殆尽。
——“此路不通!”他立刻在心里打了个叉。埋下去不到几个月,就算江南是“湿热气候特区”,至少得有几块骨头或者一片“严重腐化现场”吧?可棺材里干净得像刚搞完“卫生大检查”,只有点浮灰。这不符合“物质客观存在”的基本原理!
可能性二:盗墓贼移尸。
——“纯属扯淡!”苏赫差点笑出声。就那薄皮杉木棺材,穷得“叮当响”,连个像样的“陪葬品”都没有,哪个盗墓贼会来光顾这种“贫困户墓葬”?这不是“瞎耽误工夫”嘛!就算真有“不长眼的”,撬棺材能不留下“作案痕迹”?可棺材四壁干爽整齐,一看就是“多年无人打扰”。
可能性三:尸体“自己”出去。
——张百万的“封建迷信恐怖故事”。苏赫直接给这个选项贴上“封建糟粕”的标签,扔进了“思想垃圾堆”。
可能性四:棺材埋下去时,就是空的。
想到这里,苏赫原本叩着檀木公案的手指突然停住了。
空棺?那问题更严重了!张百万为什么一口咬定埋了人?看他开棺时那副“世界观崩塌”的德行,不像是装的。除非……这位“埋尸总指挥”被自己人给“糊弄”了!
对!“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”!
苏赫脑子里的“案情重组放映机”开始倒带:张百万下令埋尸,心腹家丁领命而去——但执行的时候,他们可能搞了“形式主义”,啥也没放就,敷衍了事地埋了。真正的赵狗儿尸体,另作处理——比如,扔进村后那个“公共垃圾处理站”——枯井!
这样一来,所有“矛盾点”就对上了:
枯井有尸——真货;
祖坟空棺——面子工程;
张百万见鬼——发现自己被“摆了一道”;
“这不是典型的‘欺上瞒下’、‘弄虚作假’吗?连埋尸体都敢搞‘豆腐渣工程’!”
但新问题来了:谁这么大胆子?为什么?
能执行这种“机密任务”的,肯定是张百万的“心腹骨干”。他们为什么要冒着“东窗事发”的风险,糊弄自家老爷?
他抬起手背闻了一下——那缕香气,早散了……
西征军需的最后一批粮船正在装舱,年羹尧站在官船甲板上,听着徐元珙的终期禀报:
“五万石米、十万两饷银、火药三千斤、棉布两万匹,均已点验入舱,今夜子时准时起锚。”
码头上,浙江文武官员按品级肃立。巡抚徐元珙着朝服,外罩仙鹤补服,立于最前;苏赫等府县官垂手侍后,皆屏息无声。三日前便已传谕:今日送川陕制台启程,阖城文武具朝服出郭,不得喧哗。香案设于水次,青烟袅袅,却无一人言语。
“很好。”
年羹尧不再多言,转身走向船舱。亲兵打起帘子时,他忽然顿住,转向苏赫丢下一句:
“张百万一案,本部堂已有耳闻——限十日结报。”
苏赫心头一紧,“卑职……遵令。”
年羹尧未再回头。
帘子落下。
亲兵一声低喝:“起锚!”
三十六名赤膊力士齐声应和,绞盘转动声轧轧响起。
徐元珙上前一步,长揖及地,朗声道:“恭送制台!顺风安稳,早达甘陕!”
众官随之齐齐深揖,袍袖拂地,直至官船离岸,方缓缓直身。
十天?!
苏赫跟着众官往回走时,脚下一绊,差点搞出“四品大员行进间追尾事故”。他连忙稳住身形,脸上还得绷着那副“认真学习指示精神、深受鼓舞干劲十足”的标准表情,心里却已经炸开了锅:
你一个川陕总督,好好抓你的“西部战略后勤保障”不行吗?手伸这么长,连我们杭州府的“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专项工作”都要插一脚?!
还十天!查案是“严谨细致的科学实践”,要讲证据链完整性,要走群众路线深入调研,要反复核实去伪存真——这套“标准化办案流程”走下来,十天够干嘛的?够开个“案情分析预备会”都不富裕!连份像样的《关于张百万案阶段性侦查情况的汇报(初稿)》都写不完!
可这套“关于办案合理周期的科学论述”,他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。年羹尧那声“很好”还在耳朵里循环播放。这位爷说十天,那就等于下了“军令状”,到时候交不出“阶段性成果”,恐怕就不是写检查的问题了。
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,旁边有同僚低声搭话:“苏知府,年制台似乎很器重你啊……”
苏赫扯了扯嘴角,:“啊……是......压力……动力,都是动力。”
厢房的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灯光,剪出一个安静的侧影。苏赫在月洞门前站住脚,那个“很想跟她说说”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哪怕听她平静地说一句“加油,苏赫同志”。
可这念头刚提交到“理智审议会”,就被全票否决了。
让她也跟着提心吊胆,搞“家属情绪连带紧张”?这不是“分享工作动态”,是典型的“矛盾转嫁、压力下放”!
更何况,年羹尧那“十日为限”是冲着他苏赫来的,是“个人考核指标”。自己工作上的困难,自己消化;自己领的任务,自己完成。这才符合“谁主管、谁负责”的岗位责任制原则。
他对着那扇透光的窗户,做了个“思想统一完毕”的深呼吸,然后坚决地——转身走向二堂。
只是转身时,还是没忍住,又瞥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属于“非正式、不备案的群众感情联络”,不影响工作大局。
苏赫又翻开卷宗,刚起了个“这案子要是画成小人书”的念头,自己就先笑了——这都什么时候了,还想这些。
他赶紧把思绪拽回正轨。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口供上游移,最终死死钉在“颈骨折断......勒毙”那行字上。手指无意识地叩着。
不对!
尸格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勒毙。这属于“专业技术工种”的活儿,需要冷静、技巧和工时,跟张百万全家口供里那种“激情式、粗放型、打砸抢风格”的暴力行为,完全不属于同一个“生产流程”!
张百万恐惧“尸体消失”,却从来没对“失手打死”这个“事故定性报告”提出过异议。
也就是说……赵狗儿,根本就不是在张百万的“突击行动”中殉职的!
一个大胆的假设撞进脑海:张百万只是搞了次“治安管理过当”,把人打晕了,误判为打死,慌乱中下令“入棺”……而真正的死亡,发生在棺材之外?
可是,赵狗儿怎么从棺材里出来?难道还有“外部接应人员”?他急速翻着口供——
小殓——净身、裹旧衣、入棺”
天亮时,大殓——正式钉棺安葬。
“小殓”到“大殓”,中间有几个时辰的“管理交接空窗期”!
“他妈的!”苏赫一掌拍在桌上,“差点被这帮人用‘封建迷信’的破旗号,干扰了我们‘科学破案’的主攻方向!”
他脑内的“案情推演放映机”开始全速倒带、播放:
第一幕(七月十六夜):张百万打晕赵狗儿(以为已死),命人套上张玉珠旧衣,草草“入棺”——“事故现场”。
第二幕(同夜稍后):薄棺暂厝,等待天明“大殓”。几个时辰的“监管真空”。
第三幕(关键转折):重伤的赵狗儿在漆黑棺中苏醒,挣扎,推开未钉死的棺盖……爬了出来!
就在这时,苏赫猛地抓起旁边另一份口供——送柴老汉叙述:
“……就在二小姐死的那天晚上……天擦黑时,小的在村口老槐树下,恍惚瞥见过……张百万家的二女儿张玉珠……”
所有的碎片,被这道证词瞬间焊死在一起!
苏赫几乎要喊出来!
那老汉看见的,根本不是什么“‘封建余毒’灵异现象”!
那就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、裹着张玉珠旧衣裳、正在进行‘紧急撤离’的——赵狗儿本人!
“这就全对上了!”
张百万没说谎——他确实那夜实施了“过激行为”并尝试“违规处理”。
家丁们没说谎——他们确实执行了“搬运与伪装作业”。
送柴老汉更没说谎——他确实在“非正常时间、非正常地点”目击了“异常人员移动”。
只是,他们都只看到了真相的一个切面。
所有人都说了真话。
但所有人都被这个庞大、精密的犯罪剧本,隔绝在外。
这案子,从来就不是什么“灵异治安事件”,也不是张百万“过失致人死亡”。
从七月十六夜到七月十九夜,赵狗儿在外逃亡、藏匿的三天里,究竟见了谁?知道了什么?又是什么秘密,让他非死不可?
——而那个真正的凶手,此刻又藏在哪片阴影之下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