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旧衣为引:线索隐于微,情感藏于心
苏赫靠在椅背上。
案子是清楚了——清楚得让人头疼。
这案子,在成功破除“恐怖故事会”的干扰后,非但没有清晰,反而像是被系统格式化了——变成了一起发生在七月十六至十九之间、地点不明、动机不明、凶手不明的……“三无悬案加强版”!
“不能再以张家为中心了!”
他停下脚步,看着桌上赵狗儿薄薄的卷宗——之前查得太粗糙。
“来人!”
衙役应声而入。
“把赵狗儿生前常混的赌坊、酒馆、茶馆,所有掌柜伙计,全给我请来问话,分开问。就问七月十六到十九,见没见过赵狗儿?和谁在一起?说过什么?神情慌不慌?身上带没带伤?”
“嗻!”
苏赫重新坐回案前......
再醒来时,肩头传来异样的重量。
他迷迷糊糊转头,一件素色的外衫从他肩上滑落一半。料子柔软。
一丝……极淡的、干净的体香气。
是江云叙的。
他保持着半伏的姿势,没敢动弹,生怕一个轻微战术动作,就把这珍贵的心意扯到地上。
那香气似有若无,往鼻子里钻......
他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,僵了好一会儿,内心进行着激烈斗争:一会儿是“爱护他人财物,防止污染损坏”,一会儿又是“个人形象管理是否出现漏洞?打鼾了没有?流口水了没有?”。
最终,“短暂休息,保持战斗力”的需求占据了上风。当然,更主要的是……这味道闻着属于有益身心健康的良性环境刺激。
算了。
特殊情况,特殊对待。
“非正式休整五分钟。”他在心里给自己签发了批条,并补充说明:“仅限本次,下不为例。”
他像执行一项精密操作,极其缓慢地挪动脖颈,让自己以一个更舒适、且绝不至于让这份信任滑落的姿势,重新伏了下去。
他就只是……休息一下。
天光大亮时,苏赫才从那个被默许的“五分钟”里彻底醒来。
他坐直身子,那件素色外衫便从肩头滑落。他眼疾手快——用食指和拇指极其精准地捏住衣领一角,像处理什么“重要物证”般,将它拎起,手臂伸直,让布料与自己的身体、与身下的椅子、与案头所有可能沾染墨渍的物件,都保持绝对安全距离。
然后他站起身,以近乎“证物移交”的谨慎步伐,走到墙边的木架前,轻轻将衣衫挂上。挂好后,还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审视了一下,确认它不会滑落,位置也端正——“必须做到万无一失。”
就在完成这个动作、指尖离开柔软布料的一刹那——
他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手指还保持着虚捏的姿势,眼睛却瞪得老大,直勾勾盯着架子上江云叙那件素净的外衫。
衣服!
对啊!他脑子里那台因为缺觉而运转缓慢的“关键线索检索仪”,像是被猛地灌足了柴油,所有指示灯“唰”地全亮了!
眼前仿佛展开一张清晰的流程图:
入棺——穿张玉珠衣——逃亡——为什么穿莫老汉衣?——死亡。
中间那个巨大的问号,此刻正疯狂闪烁!
那么一个无法回避的“物资流转问题”就出现了——
赵狗儿同志,在七月十六夜“紧急撤离”时穿着的、那套显眼的“张玉珠牌”女式装备,在随后三天的“野外生存”中,是如何完成“装备更新换代”,最终换上了“莫老汉牌”男式劳动服的?
那套女装,是“遗失”、“丢弃”、还是“被交换”了?
“好家伙……”苏赫感觉自己像个在迷宫里转了半天,终于摸到一扇暗门的瞎子,“光顾着查人怎么没的,把这最扎眼的‘衣服’给忽略了!这属于严重的‘侦查工作不细不实’!
多亏了江云叙这件衣服。
不,是多亏了她半夜送衣服这个“堪比雪夜送温暖的善意”的举动,间接提醒了我这个“侦查盲点”!
他兴奋地搓着手,目光扫过架子上的衣衫,心里那份“立功受奖得感谢战友”的感慨,迅速被“案情突破口可能就在眼前”的职业兴奋取代。
“王班头!”他朝外喊了一声。
“老爷?”
“立刻提审莫老汉。”
“嗻!”
一个穷老汉,衣服怎么会在赵狗儿身上?
赵狗儿偷的?
亦或……莫老汉还有什么没说?
莫老汉再次被带上堂时,他死死低着头,布满老茧的双手神经质地绞着衣角,几乎是被衙役半搀半架着挪到堂下。
尽管苏赫并未动用任何威吓手段,凳子茶水全套配置,问话语气温和。可莫老汉的反应,简直是当头一棒——他眼中涌上浑浊的泪水,嘴唇哆嗦,回应始终只有同一套说辞——“鬼迷了心窍”,是他勒死了赵狗儿,也是他给尸体披上了自己的衣服。
苏赫看着他这副“榆木疙瘩灌了混凝土”的架势,耐心终于被现实给磨没了。
苏赫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吧。”
年羹尧离杭第五日·康熙五十八年十月二十三日·乾清宫西暖阁
西北捷报初至:大军前锋已入藏境,准噶尔溃退。
康熙面色沉静,指节轻叩案上西宁急递:
“传诸子、大学士、领侍卫内大臣、兵部堂官……入见。”
片刻后,皇子、重臣鱼贯而入,垂首肃立。
康熙起身:
“去岁授胤禵为抚远大将军,命其统兵西征。今观其调度有方,抚辑蒙番,西陲初定,功在社稷。”
众臣齐声:“皇上圣虑深远!”
他顿了顿:
“然西陲未靖,朕思之再三,特晋皇十四子胤禵为‘大将军王’,仍佩抚远大将军印信,节制川陕甘青四省文武,凡军民事务,俱听便宜行事,如朕亲临!”
殿内一时屏息,众臣面面相觑——
皇帝环视诸子,又道:
“尔等在京,当各守本分,协理政务,勿使朕有后顾之忧。”
退朝后。
八阿哥胤禩笑容温煦,十阿哥拍腿大笑:“待十四弟凯旋,咱们痛饮三百杯!”
四阿哥胤禛不发一言,转身疾步离去。
五天,眨眼就过去了。
苏赫感觉就像穿之前某个难得的周末,迷迷糊糊醒来,看窗外天色还早,心里一松,想着“再眯五分钟,就五分钟……”,结果眼睛一闭一睁,窗外已是日头西斜,整个下午都睡没了,心里只剩下“时间都去哪儿了”的茫然和“大好光阴就这样被睡过去了”的悔恨。
这五天,给他的就是这种感觉。
时间像指缝里的沙,攥不住,留不下,眼睁睁看着它“唰”地一下就没了。
最要命的是,线索,几乎全断了。
赵狗儿那边,之前撒出去查他社会关系的衙役陆续回报,结果让人泄气,赌坊、酒馆、暗门子,能问的都问了。掌柜、伙计、相好的粉头,都说从七月十六往后,再也没见过赵狗儿那张脸。
至于莫老汉……
苏赫一想到他,太阳穴就突突地跳。
他又去见过一次。那老人蜷缩在牢房角落,苏赫问他什么,都只是机械地重复:“是我杀的……我认罪……求大人快判吧……”
杨重明倒是来过一次,姿态放得很低,口口声声“下官失察,听凭府尊教诲”,可话里话外还是那套“证据确凿,凶手伏法”的老调,甚至隐隐暗示,是不是可以就此结案,以免“节外生枝”。
苏赫连“今天的天气哈哈哈”这种标准敷衍笑容都挤不出来,直接一句“杨知县请回吧,本府还要继续深挖细查,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”,就把人请了出去。
盯着案头那摞“毫无突破性进展”的卷宗,心里一半是灰心,一半是“时间过半,任务进度为零”的焦躁。
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“退一步海阔天空”的念头:案子破不了,年羹尧那边交代不过去是肯定的,至少……别让无辜的人受罪。
“张百万好歹是个乡绅,而且已经查明不关他的事。可莫老汉这老实巴交的,一定会......”苏赫挠着头,“要不……咱先把莫老汉给放了?”
他起身,径直走了出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