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奇案生变:从三方围剿的公文战,到江滩踏青的社死现场
苏赫那两道令撒出去没多久。
最先到的是一份抄送道台的咨文副本,以及总督衙门的钧令:
“西征大军粮饷不日将集中过境峡江,此乃国本所系,不容有失。着令沿途绿营全力警戒护送。为确保军运畅通无阻,避免借稽查之名滋扰生事、延误行程,即日起至军需全数过境期间,暂停地方衙门于粮道沿线(含码头、要津)对商旅之非必要稽查。违者以干扰军务论处。”
苏赫派出去的人,刚到码头地界儿,还未寻见保正脚头,就被一队巡逻的绿营兵“客气”地请走:
“差爷,上头有令,这段日子码头重地,闲杂人等少打听,免得惊了即将到来的粮船。”
言下之意很明白:更别提拦着脚夫、寻人问事了。
紧接着,王允吉的公文到了,措辞恳切:
“欣闻宪台锐意整饬川东盐政,本镇感佩之至!私盐祸国,军民间受其害。为表支持,特命夔州营于码头增设巡防,协助稽查。凡遇无引私盐,立即扣押,悉数移送道署,绝无徇私!”
不到一天,码头显眼处就多了几个绿营的卡子,兵丁虎视眈眈。
几天后,一份由峡江镇总兵王允吉、峡江知府沈砚修联名签署的禀帖,正式呈送到了川东道衙门,并抄送四川巡抚、川陕总督衙门。
禀帖逻辑清晰,结论明确:
“经查,夔州营参将张彪贪冒饷银一案,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,其人已认罪。码头浮尸,经多方核实,即为张彪冒名吃空饷之兵丁‘李四’。该兵丁三年前阵亡仅系误报,实则潜逃,近日私返,不慎落水溺毙,其生前所佩腰牌仍在,故而引发误会。至其怀中洋行收据、废盐引等物,据查系该逃兵近期于码头受雇搬运时所持,与本案无涉。综上,全案实为绿营内部管理不严、蠹吏贪墨所致,现已肃清。恳请宪台及上宪,准予结案,以安地方民心,亦免贻误西征大事。”
他们不仅给出了“真相”,还贴心地为所有疑点(腰牌、收据、盐引)提供了“合理”解释。按照惯例,面对这样一份“事实清楚、处理完毕”的联合报告,上级衙门极大概率会朱笔一批:“所拟甚妥,准予结案。”
一旦批复发下,此案在官方程序上就彻底终结。苏赫若再查,就不再是查案,而是质疑上级裁决、破坏团结、干扰既定秩序。
苏赫坐在二堂,看着案头并排摆着的公文——高手!
“行啊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第一招,借大势压人,这叫‘一切以中心工作为重’。第二招,抢占道德阵地,这是‘化被动为主动,争取舆论支持’。第三招,直接走程序终结,属于‘完善制度,规范管理,形成闭环’。”
“一套组合拳,打得是既有原则性,又有灵活性。”
“玩赖是吧?”苏赫抓起笔,“行,不跟你玩侦察兵抓舌头那套了。”
笔尖悬在纸上,那股要骂娘的冲动顶到喉咙口——却突然卡住了。
他脑子里“叮”一声响。
“等等……你不是最爱发‘荣誉奖状’吗?”
他嘴角慢慢咧开。
“好,我也给你发一张——镀金镶边带镜框的。”
笔锋落下:
“宪台钧鉴:
捧读贵镇、贵府会衔禀帖,茅塞顿开。
条分缕析,情罪分明;处置雷厉,结案周详。不护短、不诿过,真乃朝廷柱石之风!
英睿果决,明察万里,实令下官钦佩无地。”
写到这里,场面话腌入味了,该上点真心话的咸菜了:
“然下官愚钝,仍有数处未解,恐损学习之机:
伏望将“多方核实”之详情——如认尸之人、勘验之据、腰牌缴销之凭——一一附卷存档。
非为质疑,实因本道年少识浅,欲留此卷,以为日后学习“如何于无证处断案”之范本。”
写完最后一句,他撂下笔,对着未干的墨迹吹了口气。
“小爷我这是给你建个‘先进事迹永久展览馆’。你这‘模范材料’可得经得起历史检验啊——”
苏赫吩咐书办将回文一式两份,一份送“峡江镇总兵王允吉”,一份抄送“峡江知府沈砚修”。
“得,就这么着吧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这叫‘尽到告知义务,保留申诉权利’!”
他这会儿是真有点“爱咋咋地”的疲沓感了。
“不让查就不查呗。”他自言自语道,“你们能把‘故事’编圆,把档案做得天衣无缝,那是你们的本事。只要你们敢把这‘‘先进工作经验材料’’送进档案馆,烙上印,那就成——反正气我也出了。”
管他呢。
这几日又是跟三方周旋,又是憋着火写阴阳公文,身子坐得发僵。关键是嘴里快淡出鸟来了——顿顿白粥咸菜。
正琢磨着要不要换下这套官衣出去搞点“地方风味调研”,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江云叙和青儿站在门边,青儿笑道:“老爷,三月初三了,上巳节。城里应当有雅集,城外江边也有踏青的。要不要一同出去走走?”
苏赫一愣。
对啊!今天过节!
他从椅上弹了起来:“去!当然去!”
倒不是他对“雅集”有多大兴趣,关键是——出门就可以搞点“实地考察”!路边摊也行!热乎乎的、有咸有味的、不是白粥的东西!
街上果然热闹,苏赫眼睛都不够用了。
“这个!”他挤到一个摊子前,“给我来三个——不,五个叶儿粑!”
热腾腾的糯米裹着咸鲜馅料,用芭蕉叶托着。转身就往江云叙手里塞:“尝尝!地方特色!”
江云叙的手却往后一缩,没接:“我不饿。”
“哎呀尝尝嘛!实践出真知!”苏赫又往她手里递。
青儿倒是笑嘻嘻接过去咬了一口,含糊道:“小姐,真的香!”
江云叙依旧摇头,脚步还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苏赫没察觉,自己两口吞了一个,烫得直哈气,眼睛又盯上了旁边的糖油果子:“那个!一看就酥脆!”
不一会儿,他举着三串红亮亮的糖油果子回来,又往江云叙跟前送:“这个甜!补充能量!”
江云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声音不高:
“苏大人。”
苏赫一愣,举着果子的手停在空中。
“……岂能于闹市持物而食?”她语速平缓,“仪态失据,不成体统。”
苏赫眨眨眼,看看手里的果子,再扭头看看旁边——果然,大姑娘小媳妇要么在家门口坐着吃,要么用帕子托着低头小口咬,真没谁像他似的举着串子满街递。
“呃……”他讪讪地把手收回来,“这个……入乡随俗嘛……”
他悻悻然把多出来的那串果子自己啃了。
得,这“饮食结构调研”,看来只能搞“个人抽样”了。
但这点微妙的不快,很快就被春日活气给冲散了。
越往江滩走,规矩便越是稀薄。
浅水处,几个少女,竟挽起裤脚,赤足踩进江水里,嬉笑声清脆如铃,全无半分闺阁拘谨。
苏赫正看得入神——一时间连道衙里那堆“废盐引”“洋行单”“吃空饷”的破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就在这时,青儿凑到他旁边,笑嘻嘻地来了句:
“老爷,您瞧那些姑娘……是不是比衙门里的公文好看些?”
苏赫“腾”地一下,从耳根红到了脖颈。
“胡、胡说什么!”他慌忙低头,佯装整理衣襟,“我这是……观察民间节日风俗!了解地方民情!”
“哦——”青儿拖着长音,“原来老爷是在‘体察民情’呀——”
“!!!”
江云叙却似乎并没听见他这番对话,转身拉着青儿走了,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分。
为了缓解这要命的尴尬,苏赫只能干咳两声,开始没话找话:
“啊,今天天气真不错哈……适宜开展群众性文化活动!”
江云叙没接话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江面彩船上。
“这江水看着挺急……防汛工作得提前部署啊!”
还是没反应。
“那边对歌的调子挺特别……可以挖掘一下地方文艺特色!”
江云叙终于微微偏过头,瞥了他一眼。
苏赫闭了嘴。
青儿在一旁憋着笑,又凑过来,添了把柴:
“老爷,您刚才‘体察民情’……看得可真仔细。”她眨眨眼,“可曾留意——那些姑娘足下,是沾了春水,还是染了泥?”
苏赫脸瞬间红得发紫:“是……啊?我......没看!”
青儿“噢”了一声,故意拖长音调:“原来老爷是喜欢那些能赤脚踩水的姑娘,不喜欢我们家小姐这样的咯?”
苏赫脱口而出:“没有......啊?不!......是!不!”
这三个字刚蹦出来,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坏了!这属于典型的“非此即彼”式错误命题!
说“是”?那就是“思想意识出现滑坡,作风问题亟待整顿”——偷看姑娘脚的帽子就焊死在头上了!
说“不是”?那不等于公开承认“存在比较行为,且结论已出”——这不就是变相说江云叙不如人家活泼吗?
青儿“噗嗤”笑出声,江云叙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。
“小姐等等我!”青儿赶紧追上去,临走前还回头冲苏赫眨了眨眼:“老爷放心,我和小姐都明白——您看的不是人,是‘民俗’。”
苏赫僵在原地,看着两人背影迅速汇入人群。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