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夜黑风高
时间过得很慢,整整两天,都不见主峰来人。
皎月悬在天上,几片浮云遮掩,底下云溪不见什么光亮,却吹着很大的晚风。
还有几缕寒光。
那是一副缓缓向前的百斤铁甲,通体乌黑,鳞甲堆叠,覆压全身,连指节都压着弧形铁套。
肩甲豹面,胸甲虎头,腰束蟒带,腿铭豺狼,凶煞护身,兽面杀心。
唯留眼眸两道直缝,透出内里寒光,望向天边掩月。
任由身下竹排,划破溪面,缓缓流向云瀑。
晚风呼啸,流水闷沉。
时间一点一滴,缓慢流逝。
流水变得轰鸣。
眼前除去狭窄的幽暗,多了山下辽阔人间的几盏灯火。
还有两岸的窥视。
晚风流水,这一刻,好似都停止流动。
好似一刻,又似许久。
两岸同时踏出一个青衣男子,提纵身形,不沾流水,带起晚风,跃向竹排。
一者眼神残暴,面容凶恶,身形高大,右手持握三尺竹剑,锋刃青芒,左手还拿着一条血蜈蚣,这蜈蚣污秽,神似人的脊椎。
一者眼睛怨毒,面容阴郁,身形佝偻,双腿微曲如狼,脚踏双刃白芒。
两人显然早有预谋,动作默契十足,青白两道法刃齐齐斩向膝弯斩去,招式狠辣,显然定要将这铁人打跪下。
风声愈发呼啸。
刃芒愈发逼近。
铁人却毫无反应,似乎是呆若木鸡了。
两人心想,暗劲都可穿甲,更何况法力,若还不使用法力加持,怕是腿都要整齐斩断。
想到这般景象,两人却没有丝毫心软,反倒越发凶狠,刃芒越发明亮。
如其所料,膝弯处鳞甲没起到任何防护,两道刃芒未歇,直接劈透甲身,齐齐斩断小腿。
速度之快,甚至让下半身还和小腿稳固地连接着,不见一丝晃动。
可出乎意料,不见惊呼,不见惨叫,不见求饶,更不见血。
两人惊疑不定,慌乱的眼神,快速交错,止血?缩骨?妖魔?邪祟?
稍顿片刻,便默契地打定主意,齐齐拔发,留下纸人,显然是选择稳妥行事。
为了今晚报仇,两人准备许久。
今晚既是最后的机会,也是最好的机会。
只因过了今晚,两人便会主动去祠堂向主峰认罪,被贬下山,驻守世俗,届时再想报仇,便难如登天。
可报仇终究只是一时之快,性命才是最重要的。
但此时已经晚了。
水下一道黑衣身影,早在两人踏出时就做好了准备,手中黄玉长竹如离弦之箭,破水而出。
目标直指凶恶壮汉心脏,势要一击毙命。
黄玉本是温润,此时尖头却锋芒毕露,如似一道剑芒。
明黄法光愈发宏大。
本在疾行退却的凶恶壮汉,此刻却仿佛一个笨拙木偶,机械地响应着。
惊愕膨大的眼珠,清晰倒映着黄光,流露出明悟和对死亡的恐惧。
凶恶壮汉拼命催动法力,扭动身躯,驱使法器和符箓。
他还想带起晚风,听听流水,可那黄光却像山岳枷锁般困着他。
没有意外。
黄玉长竹直直插入凶恶壮汉的心脏。
鲜血流淌,浸红青衫。
凶恶壮汉脸上尽是死寂。
阴郁瘦狗脸上尽是惊愕。
晚风呼啸,流水轰鸣,两人耳边都不再听得见,仿佛远在天际。
浸水黑衣人却微微垂首,略显暗沉,原来是那黄玉长竹在对方法力和符箓护持下,只破皮肉,未透心脏。
手上动作却没停,法力涌动,黄玉长竹化作黄玉长蛇,蛇头不出,继续朝心脏钻去。
蛇身则缠向凶恶壮汉的颈脖。
凶恶壮汉感受着颈脖处的温润和束缚,才明悟自己没死,脸上死寂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兴奋,高声嘶吼道:
“陈天明,你这是竹鞭不是竹剑,不是剑,杀不了我。”
陈天明没有理会陈虎所言,长蛇蛇身愈发地收紧,蛇头开始注射浩然正气,威压陈虎的心神,蛇身上的明黄法光也不曾减弱。
用不了多久,就能绞死陈虎。
他看了眼回过神的陈忠,没有选择在此时和陈忠来一场近身搏斗。
他只需等待陈虎死去,到了那时,陈忠不过是待捕的羔羊。
脚下生风,快速踏着水面,犹如蜻蜓点水,与陈忠拉开距离,却又刻意没有展现太快的速度。
右手黄玉长蛇拖拽的陈虎,脸色越发涨红,如同打水漂一般撞击着水面,溅起阵阵水花。
而回过神来的陈忠,心中挣扎片刻,见陈天明速度不快,且觉得自己腿法不错,应当能追上。
如此一想,陈忠不再犹豫,体内法力全力催动,身形化作一道残影,朝着陈天明追了上去。
待到距离拉近,陈忠双腿交踏间,踢出一道狭长的白芒,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,朝着陈天明激射而去。
陈天明见了白芒,没有躲避,而是如抽陀螺一般,猛地将陈虎抽向白芒。
两道攻势精准地堆叠在一起。
没有轰鸣声,只有沉闷切肉声,以及陈虎带着胸前血沟的落水声。
片刻之后,水面浮起一片血水。
陈忠见此情形,一时之间呆住了,不知如何是好,木讷在原地。
陈天明见此,没有继续游走,直挺挺地立在水面上,冷冷望着陈忠。
陈忠被他看得浑身发毛,心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,愈发浓烈。
望着陈天明冷冷的眼神,甚至不敢求饶,身形越发地佝偻,近乎四肢爬行,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后方逃窜。
陈忠也不知那是何处,他此时心里只想着远离陈天明,只因此时的陈天明压根不像竹君子,反倒像个噬人的凶兽。
陈忠看的很清楚,陈天明从头到尾压根没有留手,蛇头穿心,蛇身缠颈,明黄法光定身,浩然正气镇神。
陈虎连最关键的血蜈蚣都没能用上,就快要死了。
陈虎死了,就要到自己了。
陈忠拼命逃窜,奋力提纵着速度,偏偏陈天明还能紧紧跟在后面。
而且好似赶猪一般,回头反抗,陈天明便砸下陈虎,逃向云溪两岸,陈天明还是砸下陈虎。
忽然。
陈忠猛然惊惧地停下,止不住的喘气、咽口水,眼中望着前方满是恐惧。
只因前方便是高峭的云瀑,自己如果摔下去一定会死的!
要不是脚底的白芒,闪烁着些许光亮,要不是修士五感远超凡人。
自己就要跌下山崖,摔死了!
陈忠知道自己跌下山崖一定会死,只能强迫颤抖的身躯,回头跪倒在地,双手也趴伏在地,低眉垂首,不敢展露一丝锋芒。
陈忠甚至因为恐惧,紧闭着双眼,不停地磕头,哭泣求饶:
“陈天明,放过我吧,我发誓,我今生今世都是你的狗……”
时间在哭泣求饶中流逝,连皎月都从浮云的遮掩中浮现,洒落洁白月光,世间的幽暗都退避许多。
照亮了云溪水面。
照亮了,一个黑衣道长镇杀妖怪老虎。
良久,良久,陈忠听着耳旁呼啸的晚风,轰鸣的流水,唯独没听见陈天明的声响。
他心中大喜过望,心中没有咒骂,只有劫后余生的喜悦。
“活过来了,活过来了。”
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,陈忠挺起腰杆,喜悦地睁开双眼。
先是清晰的视线。
随后,便看到身下淡红的血水。
“不要,不要……”
嘴里喃喃念叨着,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缓缓抬头,朝前望去。
逐一看到的是,虎后腿,虎肋排,虎前脚,虎脏器。
最后是老虎的两片脸,不复凶恶,此刻已经变得浮白水肿,双眼圆睁,充满了不甘与恐惧。
是妖怪老虎被分割的九份尸体,整齐地堆叠在水面上。
而那根黄玉竹鞭,如钉锚一般将这些老虎尸块固定在原地。
陈忠猛地朝后跌坐,双手无力撑着,脑海空白一片,心脏仿佛被狠狠揪了一把,疼痛无比,肺腑里满是窒息感。
“陈……天,明……”
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。
陈天明缓步上前。
陈忠只觉得清脆的踏水声,好似黄泉勾魂,六神无主,浑浑噩噩,如同哑巴一般说不出话来。
直到陈天明伸出手,掐住了他的脖子,陈忠才恍惚间看到,陈天明的另一只手里,正提着陈虎那柄沾染了鲜血的竹剑。
陈忠想要反抗,可被吓破胆的他,提不起一丝力气,一丝法力。
陈忠弥留之际,还听着流血声。
陈天明冷眼看着陈忠缓缓死去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。
可片刻之后,他脸上的冰冷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木讷,眼中却是痛苦和挣扎,嘴上却是止不住的喃喃自语:
“我已经杀过人了,再杀一次,也还是被逼的。”
“为什么要逼我?为什么要逼我?”
“我不想杀人的,我不敢杀人的。”
“我受过教育的,我可以忍受的。”
“我曾听信过的,努力能享福的。”
“我也努力过的,却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要逼我?”
“我就是贪财好色,我就是要好好享受。”
“为什么迎接我的却是天灾人祸,吃都吃不饱,还活的担惊受怕。”
“为什么要逼我?”
“它要杀我,我只能杀它。”
“我没吃的,我只能吃它。”
我只能回想看过的杀猪情景,手上笨拙地模仿着,勉强处理它的尸体。
杀猪,先是割喉放血,让血流尽,这样肉才不会有腥味。
然后,是杀猪的烫皮褪毛,褪去杂质,留下干净的肉身。
很轻易就能脱下猪的毛衣,挑出有用之物,其余放水冲走。
跟着,是杀猪的开膛破肚。
接着,是杀猪的拔舌抽脏。
最后,是杀猪的大卸八块。
最终,我把它分成九份,算上血,刚好是十份。
“万幸的是,我只吃了血,我只吃了血。”
“我去育苗峰了,所以我只吃了血。”
陈天明抬手拂去嘴角血迹,站在云瀑之上,听着晚风呼啸,流水轰鸣,望着无边黑夜,天上一轮皎月,人间几盏灯火,只觉得好美,好美。
欣赏了好一会,才举起一根肉串。
一块、一块往下抛着。
太高了,听不清拍水声。
陈天明有很用心听着,可最后只能带着一丝失落和两人遗物,缓步走回竹排。
撑起竹篙,舒缓地返回云溪山庄。
可手中那根微微颤抖的竹篙,还是暴露了陈天明的内心,远没有表面那般平静。
他前世只是安分守己,勤勤恳恳,受过教育的凡人,杀人这种恐怖到极致的事情,他的内心怎么可能平静。
陈天明抬手抚向左胸,哪怕隔着衣物皮肉,都能感受到心脏剧烈地跳动着,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。
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。
像是恐惧,像是兴奋,像是打破规矩的畅快,像是惩戒来临前的放纵。
通通混杂在一起。
当陈天明真切地意识到,他打破规矩要接受惩戒时,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骤然变得舒缓,甚至有些过于寂静了。
国有国法,族有族规。
世俗的国法肯定管不到山上的陈天明,可山上的族规一定能管到陈天明。
陈天明清楚地知道,自己杀人的行为,定然是越矩了,惩罚是免不了的。
因为他德行纠察的执法权只到了鞭打,没有杀人的权利。
仙陈这么大的家族,族规自然极为完善。
虽然修仙界本就没有下修与上修地位平等的道理。
按族规,身份高的人杀个下人,也罪不至死,只会被罚下山,荡清妖鬼,福泽百姓,算是一种变相的流放。
可终归会处罚的,这也是陈天明一开始认为主峰会来人,处理陈虎和陈忠的原因。
可等了两日,没等到主峰来人。
反而等到了陈虎和陈忠的威胁。
面对威胁,陈天明只能站出来。
现在问题在于,陈天明杀的是两名正经的仙陈子弟,而他现在有赘婿和德行纠察两个身份。
赘婿的身份在家族中地位低下,但德行纠察的身份,或许能让他从轻发落。
大概是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
陈天明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云溪山庄,眼神复杂难明。
竹篙在水中轻轻一点,竹排划破水面,朝着岸边驶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