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天明处理完后院事后，手上还沾着些许灵田的泥土草屑，他随意用粗布巾擦了擦，便抬脚径直往徐三石家中走去。

　　徐三石家的院门虚掩着，院里的石磨旁还晒着些杂粮，只是墙角那对往日被摩挲得光滑的石锁，此刻落了薄薄一层灰，透着几分久未触碰的荒芜。

　　推门而入时，客厅里的景象尽收眼底，陈天明望着不过三月光景，便没了往日精悍模样，反倒有些发福颓废的徐三石，一时心底满是感慨。

　　记忆里的徐三石，在育苗峰时最是刻苦，日日练拳不辍，身形挺拔，手臂的肌肉线条紧实，可如今窝在藤椅里，小腹微微隆起，脸上没了练拳时的精气神，眼神也透着几分慵懒涣散，连坐姿都松松垮垮的，全然没了当年的意气。

　　而徐三石见陈天明进来，倒也没太多客套，不明他一大早登门的来意，手上却依旧麻利地拿起桌边的粗陶茶壶，给陈天明面前的白瓷茶杯斟上一杯热茶，茶汤清亮，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，带着淡淡的茶香，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来。

　　他却没给自己倒，放下茶壶时，壶底与木桌相触，发出一声轻响，随即抬手摸了摸后脑勺，指尖蹭过略显杂乱的头发，直愣愣地问道：“天明哥，你今日这般早来找我，是有什么事吗？”

　　陈天明端起温热的茶杯，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，他浅抿一口，茶水清醇，润了润嗓子，目光落在徐三石颓然的模样上，心里想着得先让他振作起来，便抬眼看向徐三石，故意沉了沉语气说道：“不仅是我有事，还有你的事，你先好好想想，你多久没练拳了？”

　　徐三石闻言，脸上的散漫瞬间散去，余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，他垂了垂眸，目光落在桌角的石锁虚影上，声音低低的，带着几分无奈：“成婚后便未曾练过了。”

　　陈天明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中轻叹，却依旧追问道：“为何不练？”

　　徐三石闻言，重重地叹了口气，身子往藤椅里又缩了缩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，语气里满是沮丧：“练拳没用啊，方正说的没错，费那功夫练拳，还不如好好琢磨修仙，到头来不过是白费力气。”

　　陈天明听着他的话，忍不住笑了笑，指尖轻轻敲击着茶杯壁，缓缓道：“要是有用呢？”

　　徐三石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，似是认同，可转念一想，又猛地摇了摇头，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希冀，又很快被黯淡取代，他扯了扯嘴角，勉强挤出一抹笑：“要是有用，我自然会练，可是没用啊，这道理我想了许久，终究是看开了。”

　　陈天明见他这般，也不绕弯子，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本秘籍，绿布封皮，纸页微微泛黄，边角还有些细微的磨损，他拿着秘籍在徐三石眼前轻轻晃了晃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缓缓道：“可还记得以武入道？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徐三石的眼睛倏地亮了亮，像是黑暗里燃了一点星火，身子下意识地坐直了些，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，可那光亮不过一瞬，便又黯淡下去，他看着那本秘籍，眼里满是渴望却又带着绝望，勉强笑道：“当然记得，当初在育苗峰，林长青还提过几句，可是我又不会，连门都摸不着。”

　　陈天明见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，都有些失笑了，摇了摇头，将秘籍放在桌上，开门见山地说道：“我会。前几日我特意去找云伯问过了，磨了许久，倒是摸清了些关键门道，今日来，正好跟你好好讲讲。”

　　徐三石闻言，眼睛瞬间亮得惊人，像是被点燃的火苗，瞬间烧旺了，方才的颓废落寞一扫而空，他连忙正襟危坐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恨不得凑到陈天明跟前，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：“太好了，天明哥！我早就觉得武道和修仙定有关联，练拳时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感，总觉得和灵气沾边，就是摸不透其中的道理，你快给我讲讲！”

　　陈天明见他终于振作起来，心中也松了口气，他放下手中的茶杯，指尖轻叩桌面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，缓缓道来：“这以武入道，核心其实就四点，皆是我从云伯口中亲耳听闻，字字句句都错不了，你仔细听着。”

　　“第一点，以往在育苗峰的仙师讲坛便听过了，我们修仙者的练气前三层，本就叫做‘炼精化气’，这是修仙根基中的根基，重中之重，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
　　徐三石听得极为认真，连忙重重点头，头点得跟捣蒜似的，不迭地应道：“这个我记得！仙师当时反复强调，炼精化气打不好底子，往后修仙之路便会步履维艰，我记着呢！”

　　“你别急，听我说完。”陈天明抬手轻轻示意，手掌虚抬，徐三石立刻闭了嘴，眼神依旧紧紧黏在他身上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生怕错过一个字。

　　陈天明继续道：“第二点，那凡人修炼的先天武道，本质上就是模仿我们修仙者获取力量的路径。”

　　“说白了，就是凡人摸不到修仙的门路，便照着修仙者的样子，一点点打磨自身肉身，锤炼体内气力，所以从根源上，武道和修仙就极为相近，并非两条完全不相干的路。”

　　“模仿修仙者？”徐三石眉头微蹙，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，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下巴，陷入了思索，片刻后，他眉头豁然舒展开来，眼中闪过一丝通透，低声喃喃道：“难怪我总觉得，练拳时体内的那点气感，和修炼时丹田内的灵气流转，有几分相似，原来竟是这个道理！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！”

　　“正是。”陈天明颔首认同，抬手端起茶杯，又浅抿了一口茶水，润了润嗓子，继续道：“第三点，正因为先天武道是模仿修仙者而来，所以我们修仙者去修习先天武道，不仅不会与修仙相冲，反而能增益对应阶段的修为，相当于用另一种方式打磨修仙的根基，让炼精化气的底子变得更扎实，往后修炼也能少些阻碍。”

　　徐三石听得眼睛愈发亮，那光亮几乎要从眸子里溢出来，身子前倾得更厉害，几乎要凑到木桌前，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：“天明哥，这么说，我练拳不仅不耽误修仙，还能帮我打磨根基，提升修为？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啊！”

　　“自然。”陈天明看着他激动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笑，语气笃定，给了他一颗定心丸，“这是云伯亲口说的，岂会有假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语气也郑重了几分：“还有第四点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。所有的先天武学，都是凡人模仿修仙者创造出来的，而我们修仙者本身，就相当于天生‘百脉俱通’的武学天才，修炼起先天武道来，进展速度远非凡人可比。”

　　“哪怕是像我这样资质平庸的，或是隐灵根一时不显的，修炼起先天武道来，比起凡人，就相当于绝世天才。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徐三石彻底激动了，猛地一拍大腿，木桌被他拍得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，他颤声道：“太好了，真是太好了！天明哥，我之前还傻乎乎地荒废了五禽拳，整日里无所事事，没想到练拳还有这般天大的好处！我真是悔死了！”

　　见徐三石这般喜形于色的模样，陈天明也跟着笑了，他抬手敲了敲桌上的秘籍，又道：“我还从云伯那里，问清了先天武道的完整境界脉络，你也听听，也好知道自己如今的水准，往后该往哪个方向努力。”

　　徐三石连忙重重点头，屏住呼吸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天明，手指紧紧搭在着膝盖上，生怕错过一个字。

　　“凡人修炼武道，第一步无他，便是打熬身体，日日锤炼，让肉身变得比常人更强壮，这是武道的根基。”

　　陈天明一边说着，一边从桌上拿起三个白瓷茶杯，依次摆开，杯壁薄透，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
　　“根基打好，随后便是发力的境界，首先便是明劲。”话音落，陈天明双指微屈，手腕微抖，指尖精准地弹在第一个茶杯壁上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，那茶杯应声碎成十几片，瓷片溅落在桌面和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茶水滴落，在木桌上晕开小小的水渍。

　　徐三石看得眼睛瞪圆，极为认真。

　　“明劲之后是暗劲。”陈天明又看向第二个茶杯，指尖轻轻抬起，这次动作看似轻飘飘的，没有半点力气，只轻柔一弹，落在茶杯上。

　　那茶杯外表瞧着完好无损，连晃动都没有，依旧稳稳地立在桌上。

　　徐三石凑近了看，眼神里满是疑惑。陈天明见状，示意道：“你拿起看看。”

　　徐三石抬手，指尖刚碰到杯沿，那茶杯内里的瓷便簌簌落下，碎成了一团，内里早已破烂不堪，只剩一个完整的外壳。

　　“明劲与暗劲合一便是化劲，能将全身力气融会贯通，收发自如，圆转如意，力随心动。”陈天明说着，手掌对着第三个茶杯，轻轻一抚一推，掌心凝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灵气，看似轻柔，却带着千钧之力。

　　那茶杯当即碎裂为百八十片，瓷片细如粉末，散落在桌面上，连一点大的瓷渣都没有。

　　陈天明顿了顿，又从桌边的茶盘里拿起三个茶杯，继续道：“化劲之后，凡人便能将体内的力气转化为内力，内力游走周身，这一步便是后天境，有了内力，便能慢慢打通全身的经脉，为后续突破做准备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陈天明身形未有所动，丹田内却有淡淡的法力悄然流转，一丝法力凝于指尖，落在第四个茶杯上。

　　那茶杯无声无息，便已化为沙砾，沙砾从他的指尖滑落，落在桌面上，堆成一小撮细细的沙堆。

　　徐三石凑过去，用手指捻了捻沙砾，触感细腻，嘴里啧啧称奇，眼神里满是敬畏。

　　“而后天境的终点，便是后天返先天，这是凡人武道的一个极大的门槛，千难万难，而这一步，模仿的正是我们修士的‘百日胎息’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凡人后天返先天之后，对应的境界，其实就是我们的练气一层，体内的内力也会随之蜕变为‘先天真气’，与我们的法力异曲同工。”

　　随着陈天明的言语，他指尖的灵气再动，落在第五个茶杯上，那茶杯瞬间化为粉末，粉末顺着杯身向下流淌，其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烟云缓缓沉落，袅袅娜娜，在空气里飘了片刻。

　　徐三石盯着那股烟云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惊扰了这玄妙的景象。

　　“我们修士百日胎息之后，便能正式踏入练气一层，育生真气，也叫法力，游走丹田与周身经脉。”陈天明的声音平静，指尖的灵气陡然一提，落在最后一个茶杯上，那茶杯顷刻间便尽数化为烟云，四散开来，慢慢消散在客厅的空气里，不留一丝痕迹。

　　陈天明收回手，丹田内的法力敛去，神色依旧淡然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　　徐三石这才长长舒了口气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，眼里的震撼久久未散，他算是彻底见识到了以武入道的玄妙。

　　陈天明看着他的模样，缓了缓语气，斟酌一番，才慢慢说道：“这里还有个关键，有‘练’‘炼’二字，各有侧重——绞丝旁的‘练’，偏重基础打磨，反复锤炼；火字旁的‘炼’，则偏重于蜕变升华，脱胎换骨。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用指尖在木桌上轻轻写了这两个字，笔画清晰。

　　徐三石凑近看，嘴里默念着两个字，点了点头，似懂非懂又豁然开朗。

　　“而先天武道中，对应练气二层的境界，叫做‘练精化气’，正用的是绞丝旁的‘练’，代表着对根基的反复打磨。”

　　“这个境界最大的特点，就是用先天真气不断强化肉体，而肉体变强之后，又能滋生出更多的先天真气，如此循环往复，修为便能稳步提升，根基也会越来越扎实。”陈天明的语速放缓，条理清晰地讲解着，生怕他听不明白。

　　徐三石听得连连点头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着这几个字，把要点一一记在心里，不敢有半分遗漏。

　　“至于第三个境界，叫做‘觉意’，云伯也说得不多，只说这个境界极为玄妙，对我们炼气化神的灵识，乃至日后炼神返虚的神识，都有所增益，具体的，还需我们自己慢慢摸索。”陈天明如实说来，毕竟云伯所言有限，他也不敢妄加揣测。

　　徐三石闻言，也不在意，只觉得今日收获颇丰，哪怕只有这些，也足够他琢磨许久了，往后慢慢修炼，总能摸清门道。

　　“至于再往后，先天武道便再无前路了，凡人的肉身和悟性终究有限，若还想继续变强，便只能投身仙门，当个道兵，靠仙门的资源勉强提升。”陈天明的语气淡淡，道出了凡人武道的局限。

　　徐三石听得豁然开朗，心中的迷雾尽数散去，脸上的激动久久未散，他猛地站起身，藤椅被他带得发出一声吱呀响，随即对着陈天明深深一揖，弯腰九十度，语气无比诚恳道：“天明哥，真是太谢谢你了！若不是你，我这辈子恐怕都摸不透这些门道，只能浑浑噩噩地荒废下去，往后我便跟着你，一起练拳习武，打磨根基，争取早日突破练气一层，定然不辜负你今日的指点！”

　　陈天明笑着上前，伸手扶起他，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带着满满的鼓励，笑道：“你我是一起从育苗峰出来的兄弟，说这些便见外了。你本就有练拳的底子，基础比我扎实多了，只要照着这个方向好好练，进步定然会比我快上许多。”

　　“今日我们便不忙着练招式，先一起学学这本《竹君子》，好好找找先天武道与修仙结合的气感，把底子摸透了，往后练拳才会事半功倍。”陈天明抬手拿起桌上的《竹君子》，递到徐三石面前。

　　“好！好！”徐三石连连应道，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，接过秘籍时，手指都带着些许颤抖，他低头看了眼秘籍的封皮，又抬头看向陈天明，眼里重新燃起了往日练拳时的斗志。

　　随即转身快步往屋外走，去墙角取那对落灰的石锁，动作都比平日里轻快了许多，脚步都带着风，一扫往日的颓废。

　　院中阳光正好，透过亭楼阁宇的缝隙，洒下斑驳的光影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落在那对石锁上，也落在即将并肩练拳的两人身上。

　　光影晃动，透着勃勃的生机，仿佛连空气里，都满是即将开始锤炼根基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