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影中旧事
藏书阁三层露台,午后的日光斜照进来,在深褐色的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交界。
陈源盘膝坐在西侧书架旁的阴影里,面前摊着一卷《南荒风物考》。书页泛黄,墨迹有些晕开,记载的是三百年前南荒各宗的势力分布。
他目光落在书上,心思却在别处。
“陈师兄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轻轻的,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。
陈源合上书卷,转头。
白芷端着个木托盘站在三步外,托盘上放着两盏清茶,热气袅袅。
“师尊让我送茶来。”她走近,将一盏茶轻轻放在陈源手边的小几上,“说你看书专心,怕是忘了时辰。”
“多谢。”陈源接过茶盏,触手温热。
白芷没立刻走,在他对面席地坐下,端起自己那盏茶,小口抿着。
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给她的侧脸镀了层柔和的边。
“陈师兄在看什么书?”她问。
“随便翻翻。”陈源将《南荒风物考》推过去,“记载些旧事。”
白芷探身看了眼书页,目光在某行字上停了停。
“飞羽宗立派七百载,金丹长老穆守静,擅草木培植之道,座下曾收弟子七人……”她轻声念出来,抬头看陈源,“这是写师尊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陈源端起茶盏,“书是百年前修订的,记载到那时为止。”
白芷又往下看了几行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里说,七位弟子中,三人筑基成功,外出云游未归;两人闭关冲击筑基,至今未出;一人下山历练,遭遇邪修陨落;还有一人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道基受损,转修杂学,现为外门执事。”
她抬头,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师尊以前……收过这么多徒弟?”
陈源喝了口茶,没接话。
“可我来宗门这些天,”白芷放下书卷,眉头微蹙,“只听人说过师尊近几十年都没收徒,直到这次破例收了我们俩。那些师兄师姐……怎么从没听人提起过?”
“可能云游未归吧。”陈源说。
“但书上说‘至今未出’。”白芷手指点在那行字上,“百年了。筑基期修士闭关,有这么久的么?”
陈源放下茶盏。
“白师妹。”他看着白芷,“你入门时,穆长老是怎么跟你说的?”
白芷愣了下。
“师尊说……”她回忆着,“说我灵植亲和天赋不错,正好他近些年想找个传承草木之道的弟子,就收下了。”
“没说别的?”
“没有。”白芷摇头,“就是让我在藏书阁安心看书,修炼上有疑问随时问他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陈师兄,你是不是……也觉得不对劲?”
陈源没直接回答。他起身走到东侧书架旁,抽出一本更厚的册子——《飞羽宗功德录·甲子卷》。
书页翻动,停在记录宗门弟子贡献的篇章。他手指顺着名录往下滑,在某一页停住。
“刘牧云,穆守静长老座下三弟子,筑基初期。五十年前于南荒阴风谷采集‘蚀骨草’三十株,记功三百。此后无记录。”
“赵红玉,穆守静长老座下五弟子,练气圆满。七十四年前培育二品‘赤焰果’成功,记功一百。此后无记录。”
“孙海,穆守静长老座下六弟子,练气九层。八十九年前改良‘青阳稻’灌溉法,增产一成,记功八十。此后……”
陈源合上册子。
“此后都没有记录。”白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站在他身侧,声音很轻,“就像……突然消失了。”
“可能外出云游,陨落在外了。”陈源将册子插回书架,“修仙路上,这种事不稀奇。”
“但七个徒弟,全都没了音讯?”白芷转过身,面对着他,“一个都没留下?连那个转修杂学、当外门执事的,现在也不见人。”
陈源走到栏杆边,望着外面翻涌的云海。
“白师妹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白芷跟过来,站在他身侧。
“陈师兄。”她声音里透着股执拗,“你救过我。在源草堂门口,古河要取我本源灵露时,你挡在我前面。所以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陈源转头看她。白芷仰着脸,日光下,她的眼睛清澈见底,没有躲闪。
“我只是觉得巧合。”陈源缓缓道,“七个徒弟,天赋都不差。最差也是练气九层,最好的筑基初期。按理说,这样的弟子,在宗门里该有些名声。”
“但他们没有。”
“我在药谷打听过,没人听说过他们的名字。就像……从来没存在过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
“也许是我们想多了。”陈源说,“金丹长老收徒,本就随性。徒弟外出云游、闭关、陨落,都有可能。”
“但师尊为什么又突然收我们?”白芷问,“如果之前的徒弟都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陈源也没接话。
露台上只有风声,卷着云沫从栏杆外扑进来,沾湿了衣袖。
“陈师兄。”白芷忽然说,“你记不记得,古河那天说过一句话?”
“哪句?”
“他说……‘异源’。”白芷回忆着,“他说我和你都算‘异源’。我当时不明白,后来想想,他是不是看出我们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陈源心里一凛。
五色星辰。灵植精灵。
“可能吧。”他语气平静。
“师尊收我们,”白芷声音更低了,“会不会也是因为……”
“白芷。”
声音从露台入口传来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穆守静不知何时站在那儿,手里提着那把铁壶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“茶凉了吧?我重新烧了一壶。”
他走过来,将铁壶放在茶席上,目光扫过两人。
“聊什么呢,这么专心?”
“在说书里记载的旧事。”陈源率先开口,指了指那本《南荒风物考》,“看到关于师尊的记录,有些好奇。”
穆守静走过去,拿起书卷翻了翻。
“哦,这个。”他笑了笑,随手将书合上,“陈年旧事了。那时候我还年轻,收徒也随意,看见天赋不错的就收下,想着人多力量大。”
他坐回茶席后,开始烫杯。
“结果呢,修仙这条路,终究是个人缘法。”他往杯里注入热水,水汽蒸腾起来,“七个徒弟,三个筑基后耐不住寂寞,外出云游,百年来音讯全无。两个闭关冲击筑基,失败后心灰意冷,自己下山去了。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轻轻摇头。
“下山历练时,遇到一伙邪修。那孩子脾气倔,非要硬拼,结果道基受损,修为尽废。我把他接回来,安排在执事堂做些杂事,前些年寿元尽了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两人。
“至于书上说的那个转修杂学的,是我早年间指点过的一个记名弟子,不算正式徒弟。后来确实在外门当执事,三十年前外出采购物资,遇到妖兽潮,没能回来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白芷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所以啊,”穆守静将两盏新茶推过来,“收徒这事,我现在谨慎多了。天赋固然重要,心性更关键。你们两个……”
他目光在陈源和白芷脸上各停留了一瞬。
“都是心思沉静的孩子。好好修炼,别想太多。修仙路长,该你们知道的,时候到了自然知道。不该知道的,知道了反而乱心。”
陈源端起茶盏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穆守静起身,拍了拍衣袍,“我下午要去丹房一趟,晚些回来。你们看书累了,就出去走走。藏书阁虽好,也不能总闷着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渐行渐远。
露台上又静下来。
白芷盯着手里的茶盏,许久没动。
“陈师兄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信吗?”
“信什么?”
“师尊刚才说的。”
陈源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栏杆边,望着穆守静消失的方向。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重要的是,我们现在是他的徒弟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源转过身,看着白芷,“白师妹,记住一件事。”
白芷抬起头。
“在修仙界,师徒名分不只是传承。”陈源一字一句道,“也是一种……因果。”
“因果?”
“嗯。”陈源走回茶席,坐下,“他传我们功法,指点我们修行,这是‘因’。将来我们要还的,是‘果’。”
白芷脸色微微发白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陈源打断她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只是提醒你,凡事多想一步。”
他放下茶盏,重新拿起那本《南荒风物考》。
书页在指间翻动,停在记载穆守静的那一页。墨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那些名字依然清晰:
刘牧云、赵红玉、孙海……
七个名字。
七个下落不明的弟子。
陈源合上书,将它插回书架最深处。
“陈师兄。”白芷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如果……如果真有问题,我们怎么办?”
陈源转头看她。
日光从窗外照进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深褐色的地板上。
“修炼。”他说,“尽快变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陈源望向窗外无边的云海,“才有资格知道答案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