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回棚
“源草堂”铺面不大,在西头岔路口。
原本是塌了半边的土坯房,现在墙修了,换了木板门,门头上挂块粗木刻的招牌。
还没到晌午最热闹的时候,店里没人。柜台摆着几个藤筐,里头装着大小差不离的地根薯、几把水灵的灰叶菜、一小篓粒儿饱的青阳稻米。
柜台后头,平安正踮着脚,拿湿抹布擦一个坛子。
“平安。”李寡妇叫了一声。
小孩回头,看见陈源,眼瞪得溜圆:“陈叔!”
他扔下抹布跑过来,到跟前又刹住脚,手揪着衣角,有点局促。
陈源伸手揉了揉他脑袋,头发有点扎手。
“小石头,个头长了。”
“可能吃了,能不长吗。”李寡妇走到柜台后,从底下抱出个粗陶罐子,搁台面上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罐口拿油纸封着。她揭开,里头是半罐暗红色粉末,闻着有股淡淡的焦苦味。
陈源蘸了点,指尖搓了搓。“火绒草灰?”
“嗯。”李寡妇压低嗓子,“照你留的方子,碎叶子晒干闷烧成灰。我试着掺了点进灶灰里,撒菜垄边上了——你猜咋样?”
她转身从墙角筐里掏出两颗地根薯,摆台面上。两颗大小差不多,但左边那颗皮光溜,透着健康的淡褐色;右边那颗颜色发暗,皮上还有几个小疤瘌眼。
“左边这垄撒了灰,右边没撒。”李寡妇指指点点,“虫害少多了,挖出来比右边这颗能重半两。”
陈源拿起左边那颗,词条视野扫过:
【地根薯(轻微火抗性)】
【词条:微效抗虫(火绒草灰残留)】
【状态:新鲜】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放下薯块,“灰还能烧多久?”
“晒干的碎叶子还有两筐,够烧两三个月的。”李寡妇把罐子重新封好,有点犹豫,“可……真能一直用?不会把地烧‘燥’了吧?”
“用对了量就没事。”陈源环视一圈铺子,“生意呢?”
“还成。”李寡妇从柜台抽屉里掏出粗布账本,翻开,“头半个月,主要卖地根薯和灰叶菜。后来稻米下来了,搭着卖,买的人多些。现在一天能收十几二十个碎灵石,刨去本钱,净落七八个。”
她翻到后头几页,手指点着:“照你说的,每十天存一次‘整钱’。这儿记着呢,一百二十七个碎灵石,换了块下品灵石,收里屋坛子底下了。”
陈源看了眼账本上歪扭的字和划痕,点了点头。“账记得清楚。不过,拿碎灵石换整的下品灵石,亏。”
李寡妇:“啊?坊市西头‘汇通柜坊’门口牌子写着呢,一百碎灵石兑一块下品灵石。咱这些碎的都小,还零碎,人家管我们要了点‘贴水’,最后是一百二十五碎灵石才换到一块整的。”
陈源摇头:“牌价是唬愣子的。碎灵石灵气散得快,大小不一,柜坊收回去得重新熔了提纯,损耗大着呢。你真捧一百枚标准的碎灵石去,他们最多给你八成,甚至七成。你这一百二十五枚零碎换一块,看着给了贴水,实际算下来,连七成五都不到。”
李寡妇傻眼了,下意识捂紧了放钱的抽屉:“这……这么黑?那咱们不是一直亏着换?”
“底下人都这么亏。”陈源语气平静,却透着冷,“碎灵石是那些宗门、矿场、修士用完灵气后的边角料,要么是矿渣里筛出来的。在他们眼里,这不算钱,是麻烦。所以,零碎的碎灵石别急着往柜坊送。”
他点了点账本:“攒着。攒多了,要么去黑市换点实在东西;要么等我回来处理。我能看出哪些碎灵石还残留点真东西,兑的时候少亏点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那连成片的八亩地,语气定了下来:“等这八亩地,不管稻子还是菜,全都收干净以后,地就彻底空出来。别再种任何别的。”
李寡妇这回真惊着了:“八亩……全空着?陈源,这、这可是咱眼下全部的嚼谷和进项啊!都空着,往后日子咋过……”
“日子在后头。”陈源打断她,声音不高,但稳得很,“眼下这点嚼谷,撑不死也饿不着,可永远翻不了身。这些地,尤其是那四亩最好的,底子已经用‘药渣’养肥了,比别家的灵田劲足。我要拿它们干件大事。”
“大事?”李寡妇紧张地攥紧了围裙。
“种真正值灵石的东西。可能是挑地、但金贵的药草,也可能是得整片地气养着才能活的灵木。”陈源没全说透,但那眼神里的笃定让李寡妇心口那股慌慢慢平了,“地空着的时候,你带平安把田深翻两遍,所有老根、杂草、碎石清干净,一根别留。腐土和真正的灵肥,我来想办法。”
他看向李寡妇:“铺子里的存货和剩下的碎灵石,撑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,够吗?”
李寡妇心里飞快扒拉了一遍,一咬牙:“紧巴点,能撑半年。可……全指望着你下次带回来的东西了?”
“嗯。”陈源点头,“全指望。成了,不止平安测灵根的钱,往后你们搬出这棚户区的钱都有。败了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摆那儿了。
李寡妇沉默了好一会儿,长长吐出口气,眼神重新定了:“我懂了。地,我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,都留着。等你回来。”
“平安测灵根的事,”陈源最后补了一句,“记着。这八亩地空着,就是为了能给他,也给咱,搏一个往后不用再看人脸色的将来。”
李寡妇重重点头,这回眼里没半点犹豫:“……好!”
“我走了。”陈源拍了拍平安的肩膀,“好好认字,账本别记岔。”
“陈叔你啥时候再来?”平安仰头问。
“看情况。”陈源跨出门槛,“地你们照看好。有啥不对劲,去药谷山脚找周明,就说我让你们去的。”
“周明?”
“一个酒蒙子。”陈源摆手,“见着就认得了。”
他顺着土路往回走。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源草堂”的招牌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显得旧,但挂得端正。
李寡妇站在门口望着他,平安拽着她衣角,朝这边挥手。
陈源转身,继续走。棚户区那股嗡嗡嘎嘎的动静渐渐甩身后了。
走到坡下,刚要拐上回山的小径,旁边老槐树后头,晃出个人来。
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,穿着半旧的蓝褂子,手里拎个空麻袋,像刚捡完柴。他看见陈源,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,露出排黄牙:
“哟,这不陈小哥吗?听说进宗门高升啦,这是……回来瞅瞅自家产业?”
“刘叔。”陈源点了下头,“捡柴?”
“啊,是是。”刘三搓着手,眼神却往陈源身后瞟,“刚看见你去‘源草堂’了?那铺子……是你开的?”
“帮朋友瞅瞅。”陈源语气淡得很,“刘叔有事?”
“没,没啥事!”刘三赶紧摆手,“就随口一问……那啥,听说你家地里庄稼长得特旺,有啥诀窍没?也给咱老邻居透透风呗?”
陈源看着他乱飘的眼神,忽然笑了笑。
“诀窍啊……”他拖了点音,“多浇水,勤除草,别老惦记别人家锅里的饭。”
刘三脸一僵。
陈源没再理他,抬脚上了小径。走出老远,还能觉着背后那道视线粘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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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药谷山脚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陈源没直接回草屋,绕到那片火绒草边上瞅了瞅。赤光流转,聚灵的范围好像又宽了半分。
他蹲下,指尖点了点叶片。
“你倒是舒坦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这儿麻烦一桩接一桩,你闷声发大财。”
叶子没风,轻轻颤了颤,像在回话。
陈源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回了屋。
门一关,最后那线天光也隔外头了。
他在蒲团上盘腿坐下,没调息,没练功。
就这么干坐着,听自己喘气,听窗外虫子渐渐叫起来。
识海里,五色星辰静静悬着。那颗淡金色的,光晕好像比早晨实在了那么一丝丝。
0.1%。
丁点大的进展,可好歹是进展。
夜还长。
他闭上眼,念头沉进那片寂静的星辰微光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