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清元藤复苏
门板被拍得砰砰响。
“陈师兄!陈师兄!出事了!有动静了!”
陈源扯过手边一块粗布,往墙角土钵上一盖,起身开门。
周明几乎是撞进来的,脸红脖子粗,眼里烧着两簇火。
“师兄!那草!那火绒草成精了!”
“说清楚。”陈源侧身让他进,顺手带上门。
“就刚才!”周明喘着粗气,唾沫星子喷出来,“它周围三尺地,火灵气浓得快滴出来了!我拿测灵盘一照——好家伙,聚灵速度比昨晚上又猛了三成!这他娘哪是草,这是棵摇钱树苗子啊!”
陈源没接话,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,递过去。
周明接过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袖子一抹嘴,凑得更近了:“还有更邪门的!我猫旁边看了半个时辰,你猜怎么着?旁边那两棵普通的,挨着它的叶子,叶脉也开始泛红了!测灵盘有反应!”他压低嗓子,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——它还能感染?”
感染??
陈源心脏狠狠往下一沉。
这比聚灵本身吓人百倍。
他转身走到窗边,推开条缝。
夜色浓重,药谷的灯火星星点点,远处七十三号地那边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王墨师兄那边,”他声音压得平,听不出起伏,“阵法院,听到什么风声没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周明摇头,随即跟过来,扒着窗沿,“不过,药谷大库的刘管事,下午往咱丙区这边溜达过,远远瞄了几眼。我猫在草垛后头瞧见的,他背着手,站了足足一炷香工夫才走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那可是个闻着腥味就上的主……师兄,他那双招子,毒着呢。”
周明搓着手:“师兄,咱得赶紧拿主意了。是在刘管事把话递上去之前,咱自己‘发现’了报上去,换笔大的?赏功,内门名额,甚至直接划片好药田——都有可能!”他喉结滚动,“还是……”
“……还是咱想办法,把这‘感染’的门道,私下里摸清楚。甚至……”他眼神往窗外那片黑暗瞟了瞟,“……引到咱想让它去的地方?比如,把旁边那两棵彻底‘染’成一样的,再神不知鬼不觉挪个窝?哪怕品相差点儿,那也是三棵能下蛋的母鸡!”
屋里静下来。
油灯的火苗噼啪炸了一下,拉长两人的影子,在土墙上晃。
半晌,他开口,声音很淡:“测灵盘呢?”
“这儿!”周明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铜盘,递过去。
陈源接过来。
盘心那点微光,此刻明灭得有些急促。他没灌注灵力,只是用手指抹过盘面,触感微温——是火灵气残留的痕迹。
“传染的范围,目前多大?”
“就紧挨着那两棵,三尺不到。再远的,没反应。”
“速度?”
“慢,但确实在变。”周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“我盯着的半个时辰里,左边那棵靠得最近的,有三片叶子,叶尖从绿转淡红。测灵盘的光,跟着亮了一丝——就一丝,但错不了。”
陈源把测灵盘抛回给周明。
他转身,走到墙角,掀开那块粗布。
土钵里,那截青元藤的残根依旧灰败干枯,但在最核心处,一点米粒大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晕,正极其缓慢地吞吐着。
那是他耗了整整两日,用“生命滋养”法则一点点捂出来的、微弱到极致的一点生机。
周明跟过来,瞥了眼土钵,愣了一下:“师兄,这是……”
“以前种的玩意儿,死透了,试着救救看。”陈源重新盖上布,语气随意,“没戏了,留个念想。”
周明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,心思显然还在那棵摇钱树上。
陈源走回屋中央,在破木桌边坐下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嗒。嗒。嗒。
每一下,都像在权衡。
“自己报上去,”他忽然开口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说给周明听,“赏功或许有,但东西肯定保不住。丹房、执法堂、阵法院、甚至内门那些修炼火系功法的长老——这草最后会落到谁手里,由不得咱们。咱们能拿到的,顶多是笔一次性的灵石,或者一个虚名。”
周明点头如捣蒜:“是这话!所以我才说,不如咱自己……”
“自己捂着呢?”陈源抬眼,目光扫过去,“刘管事已经看见了。他能闻到味,别人就能。药谷就这么大,丙区更没多少遮拦。一棵能持续凝聚火灵晶、还能‘传染’同化的变异灵植——你猜,等消息漏出去,会有多少人红着眼睛扑上来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去。
“到时候,咱们两个练气中期,守得住?”
周明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眼里的赌徒光芒,渐渐被一层现实的冷汗盖住。
“那……那咋整?报也不是,不报也不是……”他有些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人摘了桃子吧?”
陈源停下敲桌的手指。
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,半明半暗。
“桃子,可以让人摘。”他慢慢说,“但摘桃子的人,得是咱们挑的。摘了之后,树荫底下,得给咱们留块乘凉的地。”
周明愣住:“挑?怎么挑?谁能从王墨师兄、阵法院那些虎狼嘴里抢食儿?”
陈源没直接回答,反问:“苏师姐,最近在药谷吗?”
“苏师姐?”周明又是一愣,“在啊,她基本都在杏林苑那边炼丹闭关,偶尔出来巡查药田。师兄你问这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猛地瞪大眼,倒抽一口凉气:“你……你想把事儿捅到苏师姐那儿去?”
“不是捅。”陈源纠正,“是‘发现’。咱们两个尽职尽责的外门弟子,在照料药圃时,意外发现一株疑似变异的火绒草,不敢擅专,第一时间上报给主管丹师,请师姐定夺——流程上,挑不出错。”
周明脑子转得飞快:“可苏师姐是丹师,不直接管药田庶务,这事儿按理该先报执事堂或者阵法院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一点‘意外’。”陈源站起身,走到门边,看向夜色里杏林苑的大致方向,“比如,咱们‘恰好’发现这株草时,苏师姐‘正好’在附近巡查。咱们惶恐无知,上前请教——顺理成章。”
他转回身,看着周明:“苏师姐是内门弟子,背景不浅,自身又是丹师,对这种变异灵植的价值最清楚。她若感兴趣,开口要过去研究,王墨和阵法院那边,明面上至少得给她几分面子。这东西落在她手里,比落在其他人手里,对咱们更有利。”
“有利?”周明还没完全转过弯,“有啥利?咱不还是啥也捞不着?”
陈源走回桌边,拎起茶壶,倒了两碗凉透的粗茶,推给周明一碗。
“第一,东西给了苏师姐,咱们算是‘进献有功’,她多少会记一点人情。这份人情,比执事堂的灵石赏功值钱。”
“第二,危机转移。所有人的目光会聚焦在苏师姐如何处置这株灵植上,没人在意咱们这两个‘运气好’的发现者。咱们安全。”
“第三,”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凉茶,语气平淡,“这草既然能‘传染’,那咱们手里,不是还挨着它的、那两棵刚刚开始‘泛红’的普通火绒草么?”
周明端着茶碗的手,猛地一抖。
他盯着陈源,眼里的光重新烧起来,比之前更亮,也更烫。
“师兄……你是说……”
“苏师姐拿走的是那棵最显眼、最成熟的‘母株’。”陈源放下碗,碗底磕在木桌上,轻轻一声响,“旁边那两棵刚刚被‘传染’,还没完全变异的……咱们悉心照料,盼着它们也能沾点福气,长出点好品相——不过分吧?”
他抬起眼:“就算最后长不成母株那样,只要带上一丝半点的变异特性,无论是自己留着辅助修炼,还是找个稳妥的渠道慢慢出手——都是细水长流的进项。而且不起眼。”
周明呼吸粗重起来。
他一口灌光碗里的凉茶,抹了把嘴,狠狠点头:“干!师兄,我听你的!就这么干!那……咱们什么时候‘偶遇’苏师姐?”
“不急。”陈源重新坐回去,“那棵草的‘传染’刚起,势头还不明显。再等两三日,等旁边那两棵的变化更确凿些。到时候,咱们‘发现’的价值,也更大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两日,你多往杏林苑附近转转,摸清苏师姐大概的巡查路线和时辰。记着,要自然,别刻意。”
“明白!”周明用力点头,随即又想起什么,“那……刘管事那边?他要是这两天就往上报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陈源摇头,“刘管事是聪明人。他看到异常,第一时间不是上报,而是自己先来‘瞄几眼’,就是在掂量——掂量这玩意儿值不值得他冒险插一手,或者,该怎么插一手才能利益最大化。在他摸清底细、想好怎么分羹之前,消息漏不出去。”
他看向周明:“所以,咱们的时间,就是他和上头沟通、权衡的这段时间。两三日,够了。”
周明长长吐出一口气,像是把心口那块大石头吐出来一半:“师兄,还是你稳。我差点就慌了神。”
陈源没接这话,目光落回墙角那盖着粗布的土钵。
“对了,”他像是忽然想起,语气随意,“我最近修炼那门炼体功法,到了个关口,气血有些不稳。接下来几日,药圃这边,你多费心盯着点。我可能得在屋里多调息,少露面。”
周明不疑有他,立刻拍胸脯:“师兄放心!药圃交给我!你安心冲关!有啥事我立马来告诉你!”
“嗯。”陈源点头,“夜深了,回去吧。记着,沉住气。”
“晓得!”周明转身拉开门,一头扎进夜色里,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。
门重新关上。
陈源吹熄了油灯,屋里陷入黑暗。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到墙角,蹲下身,轻轻掀开粗布。
土钵里,那点淡金色的光晕,在绝对的黑暗中,微弱却顽强地闪烁着。
他伸出右手,掌心悬在土钵上方。
识海深处,那颗代表“生命滋养”法则的淡金色星辰,微微一亮。
一缕比发丝还细、温润平和的滋养之力,缓缓透出掌心,如夜露般无声渗入冰冷的土中,包裹住那点微弱的生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