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星辰证·命贵贱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呀。”
草棚破败的木门,被从内推开一道缝隙。
一只苍白细瘦、伤痕累累的手,扶在门框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接着,那道纤薄得像纸片、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的身影,踉跄着,挪了出来。
白芷。
枯败的灰白长发贴在汗湿的额角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唯有眼瞳深处那点净白微光,微弱却执拗地亮着。
她不敢看任何人,目光垂地,身体抖得厉害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却还是朝着人群中心,朝着陈源和古河的方向,挪了过来。
所过之处,人群死寂,旋即哗然!
“女人?!”
“她从哪冒出来的?!”
“好重的伤……那头发……”
“她身上……什么味儿?哪里来的灵韵?……”
古河的眼睛,瞬间爆发出骇人的、近乎贪婪的绿光!他猛地抽动鼻子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:“净……净莲?!不对……是灵体!活的净莲灵体!天助我也!哈哈哈!”他狂喜得几乎要手舞足蹈。
蒋天“锵”一声长剑出鞘半尺,寒光凛冽:“站住!你是何人?!”
白芷在陈源身后几步远停下,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安全距离。她抬起头,先飞快地、惊恐地瞥了一眼古河,然后目光落在昏迷的吴小栓身上,闪过一丝复杂的悲悯。最后,她看向陈源紧绷的侧脸,声音细弱,带着豁出一切的颤抖:
“我……我来救他。”
她转向古河和蒋天,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说服力:“用我的……本源灵露。能净化阴煞,稳住心脉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却清晰,“救活他……你们问话。别……别为难陈源和铺子。”
“白芷!”陈源猛地转头,低喝,眼神里是清晰的制止。
白芷被他眼中的厉色刺得一缩,却倔强地抿紧苍白的唇,摇了摇头。
古河兴奋地搓着手:“好好好!本源灵露!最纯粹的净莲本源!何须清心净莲莲子?一滴灵露,足以化去这‘焚脉阴煞’大半毒性!小子,你还犹豫什么?快让她……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
陈源的声音斩钉截铁,打断了古河的喋喋不休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包括白芷。她惊愕地看着陈源。
古河脸一沉:“你说什么?陈源,你看清楚!这吴小栓是死是活,关系着你是否坐实‘售卖毒草、致人重伤’的罪名!这女子自愿献出灵露救人,是天大的转机!你不同意?你莫非真想跟执法堂的铁律硬碰硬?!”
蒋天剑虽未全出,但气势已如出鞘利剑,冷冷锁定陈源:“陈源,给出理由。”
陈源没看蒋天,也没看古河咄咄逼人的眼睛。他转过身,面向白芷。目光落在她枯败的灰发上,落在她颈侧那道深可见骨、依旧渗出黑气的腐蚀伤口上,落在她因恐惧和虚弱而微微晃动的身体上。
“你的伤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‘焚脉阴煞’还在往里钻。你的灵体本源,已经不稳。这个时候逼出‘本源灵露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,“你会死。或者,灵体崩散,变成没有神智的残渣。”
白芷瞳孔骤缩,身体晃了晃。但她还是咬牙:“我……我能撑住一点……”
“一点是多少?”陈源追问,目光如炬,“是损你三十年根基?还是让你彻底失去化形之能,变回一株浑浑噩噩的净莲,任人采摘、炼药?”
白芷脸色惨白,答不出来。
古河不耐烦地打断:“代价再大,总比现在丢了命强!陈源,你妇人之仁!修真界弱肉强食,为达目的,些许代价算什么?她一个灵体,能救人证、证你清白,是她的造化!也是你的运道!”
“她的造化?”陈源霍然转身,看向古河,眼底第一次燃起冰冷的怒意,“古老,在你的‘道’里,是不是所有活物,都可以明码标价?为了救一个可能指认真凶的‘人证’,就可以理所应当地牺牲另一个无辜的‘药引’?哪怕这‘药引’自己也是受害者,哪怕救活那个‘人证’,他也未必能吐出真话,甚至可能反咬一口?”
他目光扫过地上脸色青黑、气息奄奄的吴小栓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:“为了几颗碎灵石,就能被人当枪使,给自己下毒来陷害旁人。这种人,他的命是命,别人的命就不是命?他的清白是清白,别人的清白就可以随意践踏?”
“就因为他现在是个‘人证’?”陈源冷笑,
“古老,蒋师兄,今天我用她的命,换了这‘烂人’的命,证明了所谓的‘清白’。那明天,是不是只要有更大的利益、更重要的‘人证’,你们,或者别的什么人,也可以毫不犹豫地,把我,或者我身边任何一个人,推出去当‘代价’?”
这番话,像一记记重锤,砸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古河脸色阴沉下去,他盯着陈源,眼神变得危险:“小子,你在教训我?你以为你是在护着她?你是在害她!更是在害你自己!没有吴小栓的口供,执法堂就能名正言顺封你的铺子、收你的田、把你抓进去!到时候,你连自己都保不住,还想保她?做梦!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封!来收!来抓!”陈源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,“我的铺子,我的田,是我一株草一株草种出来的!我的清白,不需要用一个无辜女子的命来换!修真修真,若修到最后,连最起码的‘不害无辜’都做不到,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,这仙,不修也罢!”
“你!”古河气极反笑,“好!好一个‘不害无辜’!陈源,你以为你是在行侠仗义?你是在蠢!是在自寻死路!蒋天,你听到了?此人冥顽不灵,包庇来历不明之灵体,阻挠救治人证,其心可诛!还不拿下?!”
蒋天剑眉紧锁,陈源的话在他心中激起波澜。
执法堂的铁律是维护秩序,但这秩序之下,是否也该有……一丝“不害无辜”的底线?可古河说的也是实情,吴小栓若死,案情陷入僵局,陈源难逃干系。
就在他权衡利弊、剑将出未出之际——
“用不着她。”
陈源的声音,再次响起,已恢复了平静。那平静之下,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。
他走到吴小栓身边,蹲下,目光扫过那狰狞的胸口。
“古老,‘焚脉阴煞’侵脉蚀血,需至阳至纯之力化煞,需精微操控疏导淤毒,对吗?”他头也不抬地问。
古河一愣,下意识答道:“不错!金针截脉只是拖延,化煞疏导才是关键!非对灵力操控精微入化、且灵力属性匹配者不可为!就算是我,也需借清心净莲莲子之药性为桥梁,缓缓图之!你问这个作甚?难道你……”
陈源没回答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识海深处,五色星辰感应到他的决意,骤然亮起!
淡金色的“生命滋养”星辰,与灰黑色的“净化”星辰,率先响应,光芒流转,彼此交织。
翠绿色的“生长”星辰随之轻颤,提供着最精微的操控引导之力。
银白色的“解析”星辰将吴小栓体内煞毒分布、气血淤塞之处,清晰地映射入陈源感知。
暗红色的“血炼”星辰则微微脉动,不是吞噬,而是以一种更精妙的方式,准备着对“血毒”的压制与转化。
五色星辰,第一次不是为了培育灵植,而是为了……救人。
他伸出右手,掌心向下,悬在吴小栓胸口上方三寸。
没有耀眼的光芒,只有掌心皮肤下,隐隐有五色微光极速流转、编织,最终化为一片混沌朦胧、却又蕴含着奇异生机的淡淡光晕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功法?!”古河失声叫道,眼睛瞪得滚圆。以他的见识,竟完全看不出这灵力流转的根底!那五行兼备却又浑然一体的气息,那精微到可怕的操控感……
蒋天也握紧了剑柄,惊疑不定。
白芷捂住了嘴,净白的眸子里满是担忧。
陈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同时调动、平衡五色星辰之力,对现在的他来说负荷极大。
丹田灵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,神魂传来针扎般的刺痛。
但他稳稳地,将那片混沌光晕,按向了吴小栓心口。
光晕渗入。
“呃啊——!”昏迷的吴小栓猛地痉挛,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嚎。
他胸口那些凸起的青黑色血管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蠕动起来!仿佛里面的“阴煞”与“血毒”遇到了天敌,疯狂挣扎!
陈源眉头紧锁,掌心光晕明灭不定,随着吴小栓体内煞毒的反扑而不断调整。
淡金与灰黑之力交织,如温柔的网与锋利的刃,一点点包裹、切割、化去阴煞;
翠绿之力引导着被净化的气血缓缓归位;银白之力精准定位每一处淤塞;
暗红之力则如定海神针,稳住不断翻腾的血气。
过程缓慢,凶险。
陈源的脸越来越白,汗如雨下。
古河看得屏住呼吸,嘴里无意识地喃喃:“不可能……五行兼备,相生相克,化煞为生……这是什么道理?这是什么法门?!”
蒋天也忘了拔剑,只是死死盯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吴小栓胸口的青黑色,终于开始变淡、消退。
那些狰狞凸起的血管,也缓缓平复下去。虽然人还没醒,脸色依旧灰败,但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,明显减弱了。
最明显的是,他的呼吸,从之前的微弱欲断,变得稍微平稳悠长了一些。
陈源猛地收手,踉跄后退一步,被周明赶紧扶住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都没有血色,右臂的血参印记灼烫无比,识海中的五色星辰光芒黯淡了许多,显然消耗巨大。
但,吴小栓的命,暂时吊住了。
焚脉阴煞的爆发被强行遏制,心脉受损也被淡金星辰的滋养之力勉强护住。
古河一个箭步冲到吴小栓身边,手指搭脉,片刻后,抬头看向陈源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——有震撼,有不解,有狂热的研究欲,也有一丝被触及根本理念的恼怒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做到的?!”他声音干涩,“那五行灵力……你明明只是练气六层!怎么可能同时操控五种不同属性灵力,还能让它们相辅相成、化煞生机?!这违背常理!”
陈源靠在周明身上,微微喘息,没有回答古河的问题,而是看向蒋天。
“蒋师兄,”他声音疲惫,却清晰,“人,我暂时保住了。‘焚脉阴煞’未除根,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。我的清白,不需要用任何人的命来换。现在,你可以继续查,查谁给他下的毒,查谁提供的药引。我和我的铺子、我的人,都在这里。”
“至于她,”陈源看了一眼惶然无措的白芷,“她是我在田边发现的伤者,我暂时收留。来历不明,但至今未曾害人,反而有意救人。如何处置,请蒋师兄,依宗门法度,秉公办理。”
蒋天看着气息平稳下来的吴小栓,又看看虚弱却眼神坚定的陈源,再看看那神秘的白芷和眼神狂热的古河,最后望向阴影中的王墨。
今天这事,复杂了。
而一直阴着脸的柳三娘,忽然娇笑一声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:
“哟,陈小哥真是怜香惜玉啊,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,连这么神妙的功法都舍得用出来。看来这女子,对你可是……重要得紧呐。”
这话,毒蛇般钻入众人耳中。
厉雄立刻阴阳怪气地接口:“可不是么,自家铺子的人证差点死了都不急,倒先急着一个‘伤者’。陈源,你这心,偏到哪儿去了?”
陈源闭上眼,疲惫如潮水涌上。
而古河盯着他的目光,已然变得无比炽热,以及……势在必得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