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关门弟子
吴小栓是在一阵尖锐的刺痛中醒来的。
他猛地抽气,眼睛还没睁开,先咳出一口带着浓重腥甜味的黑血。
“醒了!”有人喊。
视线模糊了好一阵,才渐渐清晰。
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,胸口衣襟敞开,皮肤上还残留着些许青黑色的痕迹,但那股焚烧五脏六腑的剧痛,竟然……减轻了?只是浑身虚脱得厉害,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。
然后,他看见了围在身边的人。
陈源脸色苍白地靠坐在不远处,闭目调息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那个叫周明的外门弟子正紧张地守着他。
药谷那个疯疯癫癫的古河,蹲在自己旁边,一双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,正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煞毒被强行压制疏导…………”
再远一点,是执法堂的蒋天,手按剑柄,脸色铁青。
还有……柳三娘和厉雄,站在人群边缘,柳三娘脸上还挂着惯有的笑,可那笑有点僵,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吴小栓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计划……失败了?自己没死成?那……
“吴小栓!”蒋天冷硬的声音砸过来,“你身中‘焚脉阴煞’,可是源草堂金线草环所致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别急着回答。”古河忽然阴恻恻地插话,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,“小子,你老实说,你中的这‘焚脉阴煞’,是不是至少两个月了?最近几天,是不是有人给了你一种红色的药散,告诉你那是‘镇痛补气’的好东西,让你在特定时候服下?”
吴小栓身体一颤,惊恐地看向古河。这老头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!
“你看他这反应!”古河得意地转向蒋天,又扫向围观人群,“煞毒是旧的!药引是别人给的!发作时机是算好的!这就是个套!一个栽赃陷害的套!蒋小子,现在人醒了,该问问谁给他下的毒,谁给的药了吧?!”
蒋天目光如刀,刺向吴小栓:“说!何人指使你诬陷陈源?你若如实交代,或可酌情减免勾结魔域、诬陷同门之罪!若再隐瞒……”他剑鞘轻轻一顿,青石地面“咔”一声裂开几道细纹。
柳三娘的笑快挂不住了。
厉雄眼神凶光闪烁,手悄悄摸向腰间。
吴小栓浑身发抖,汗水混着血污流进眼睛,刺痛。他想起那二十颗灵石,想起老娘咳出血痰的样子,想起疤面虎手下那句“办不好,沉塘”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崩溃了,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,“不是我!是柳三娘!还有厉雄!是他们!两个月前,厉雄找我赌钱,我输了,欠了他们三十灵石!他们还不起,就说……就说让我帮个忙,事成之后,债一笔勾销,再给我二十灵石!”
人群哗然!
“柳三娘!厉雄!”
“果然是这两个祸害!”
“为了二十灵石就害人性命,诬陷好人?!”
柳三娘尖声叫道:“吴小栓!你血口喷人!明明是你自己贪财,想讹诈陈源,现在事情败露,反咬我们一口!”
厉雄更是直接暴喝:“放屁!老子撕了你的嘴!”就要冲上前。
“肃静!”蒋天一声厉喝,筑基期的威压骤然放出,厉雄冲势一滞,脸色涨红。“吴小栓,你说是他们,证据呢?那‘焚脉阴煞’,他们从何得来?药引何在?”
“毒……毒是柳三娘给我的,说是从西边黑市弄来的‘慢性散’,慢慢吃,只会经脉隐痛,像旧伤。”吴小栓哭喊着,“药引……药引是今天早上,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给我的,说……说在铺子前戴上草环时就吃下去……我,我不知道那是催发毒性的啊!他们只说让我装病,把事情闹大,坏了源草堂的名声就行……我真没想到会这么疼,这么……这么快要死啊!”
疤脸汉子。众人目光不由自主瞟向坊市方向。疤面虎。
蒋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他盯着柳三娘和厉雄:“你们,有何话说?”
柳三娘强自镇定,挤出眼泪:“蒋师兄明鉴!我们是被冤枉的!定是这吴小栓与疤面虎勾结,陷害我们!陈源,对!说不定陈源也脱不了干系!他刚才那救人的邪门功法,大家可都看见了!谁知道他跟魔域有没有牵扯?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!”她手指猛地指向一直瑟缩在陈源侧后方的白芷。
古河嘿嘿笑了起来,笑声让人头皮发麻:“邪门功法?来路不明的女人?说得好!蒋小子,你也看见了,陈源方才那化煞的手段,绝非寻常练气弟子所能为!还有这女子,”他炽热的目光烙在白芷身上,“净莲灵体!天生的净化之源!却偏偏身染魔气,从魔域逃出!这两者凑在一起……嘿嘿,难道不值得好好‘研究’一番吗?”
他向前一步,身上陡然散发出筑基中期那混杂着药味和疯癫的威压,虽灵力不稳,却足够震慑全场:“依老夫看,陈源身怀异术,疑与魔域诡道有关;此女乃魔域逃犯,身负奇异灵体。按宗门‘察异’‘究源’之规,当由我药谷接管,详加勘验!蒋天,你是执法堂弟子,只管缉凶拿人。这‘异’与‘源’的勘验,乃我药谷,乃我古河分内之事!把人交给我!”
说着,他竟直接伸出乌黑的手,抓向离他更近的白芷!
“古老!”蒋天横跨一步,挡在中间,脸色难看,“即便要勘验,也需按流程,上报刑律殿或丹霞殿核定,由执法堂协同押送!岂能由您私自……”
“流程?核定?”古河怪眼一翻,脸上那种研究者的狂热混着长期被压抑的偏执彻底爆发,“等你们那套狗屁流程走完,黄花菜都凉了!这等奇异案例,稍纵即逝!你们懂什么?赤阳那老匹夫懂什么?他们只会把活生生的奥秘变成玉简里几行死板的记录!只有我!只有我古河,才能真正发掘他们的价值!”
他状若疯癫,手指颤抖地指着陈源和白芷:“一个能化死为生、逆转煞气的练气小子!一个从魔域污秽中诞生却向往纯净的净莲灵体!这是天赐的机缘!是通往真正‘生命造化’大道的钥匙!交给你们?那是暴殄天物!是谋杀真理!”
他的偏执,源于数十年前那场因“激进实验”被贬的失败,源于对丹霞殿僵化教条的不屑与怨恨,源于对“生命奥秘”近乎病态的追求。
此刻,这偏执化作熊熊烈火,烧掉了理智,也烧掉了对宗门规矩的最后一丝顾忌。
蒋天被他这疯狂的姿态和骇人的话语逼得后退半步,手紧紧握着剑柄,却不知该不该拔。
古河是药谷老人,虽被贬,但资历和那身诡异的毒理修为仍在。
更关键的是,他说的“宗门察异常规”确实存在,只是通常不会如此极端执行。
古河见蒋天犹豫,眼中厉色一闪,竟是要绕过他,再次动手!
白芷吓得浑身僵直,净白的眸子里满是绝望。
陈源强撑着站起身,挡在白芷身前,眼神冰冷地看向古河:“古老,你要研究,冲我来。放她走。”
“冲你来?”古河狂笑,“当然要冲你来!你们两个,我都要!少了谁,这‘研究’都不完整!”
“蒋天!你再拦我,便是阻挠宗门探究异源之大事!后果你承担不起!”
蒋天额头青筋暴跳。
一边是可能涉及宗门安全的“异源勘验”大义(被古河扭曲后),一边是陈源方才的救命之举和白芷的无助,还有柳三娘一方未清的嫌疑……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蒋天剑将出未出、古河狞笑着即将再次扑上之际——
一个苍老、平静,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声音,忽然从人群最后面传来。
“古河师侄,几十年不见,你这‘探究真理’的脾气,还是这么急啊。”
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。
一个干瘦矮小、须发皆白且有些蓬乱的老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灰袍,背着手,慢吞吞地走了过来。
他眼皮耷拉着,好像还没睡醒,身上气息微弱得近乎凡人,走路甚至有点蹒跚。
正是藏书阁的守阁人,穆守静。
古河狂热的动作猛地僵住,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他缓缓转身,看向穆守静,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去,换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,甚至……一丝深藏的恐惧?
“穆……穆师叔?”古河的声音干涩无比,“您……您怎么出藏书阁了?”
蒋天也愣住了,随即赶紧躬身行礼:“弟子蒋天,见过穆老。”他虽然不清楚这位守阁老人的具体底细,但能让古河如此称呼且露出惧色的,绝非常人。
陈源也是一怔。
他认得这老人,在药谷藏书阁三楼有过一面之缘,那句“你心里有什么,才能看见什么”曾让他深思。此刻这位老人出现在这里,是巧合?
穆守静没理会蒋天的行礼,也没多看陈源和白芷,只是踱到古河面前,抬起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。
就那么平淡地看着他。
古河却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住,额角瞬间渗出冷汗,刚才的癫狂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些。
“我啊,在阁里闻到点有意思的味儿,就出来走走。”穆守静慢条斯理地说,声音依旧平淡,“结果就看到,有人要把我看中的苗子,当成‘样本’抓去‘研究’?”
“看中的……苗子?”古河猛地抬头,惊疑不定地看向陈源和白芷,“师叔,您是说……”
“嗯。”穆守静点点头,像是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这小子,心思有点活,路子有点野,种东西也还行。这女娃娃,心思干净,底子也干净,就是命不好,沾了点脏东西。我看着,还算顺眼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陈源身上,又瞥了眼瑟瑟发抖的白芷。
“从今天起,他们俩,就是我穆守静的关门弟子了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炸在每个人心头。
关门弟子?!
古河如遭雷击,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穆守静的关门弟子?那个几十年不出藏书阁、传说中连掌门面子都不太给的穆守静?他收了弟子?还是两个如此……“异常”的弟子?
蒋天也懵了。穆守静收徒?这比古河发疯还让人难以置信!而且收的还是牵扯进魔域逃犯和诡异功法事件的陈源和白芷?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执法堂,甚至刑律殿,都很难再按常规流程动这两个人了!
柳三娘和厉雄面无人色,他们再无知,也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头,身份恐怕高得吓人,一句话就能彻底改变局面。
陈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关门弟子?这位神秘的守阁老人?他下意识看向穆守静,对方却依旧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,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白芷更是完全呆住,净白的眸子瞪得圆圆的,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。
穆守静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,转头对蒋天说:“蒋家小子,这里的事,差不多了。下毒的、诬陷的,该抓抓,该审审。至于我这两个弟子……”他指了指陈源和白芷,“他们有什么问题,我来问,我来教。若真犯了门规,该受什么罚,也由我来执行。就不劳执法堂和药谷费心了。可明白?”
他的话,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
蒋天喉结滚动一下,深吸一口气,抱拳躬身:“弟子……明白!一切但凭穆老定夺!”他毫不迟疑,立刻转身,对身后8执法弟子喝道:“拿下柳三娘、厉雄!带回执法堂,严加审讯!通知人手,缉拿疤面虎及相关人等!”
柳三娘尖叫一声,转身想跑,被一名执法弟子轻易制住。厉雄怒吼着想要反抗,蒋天剑未出鞘,只一挥,一道凌厉气劲就将他重重击倒在地,口吐鲜血,再也爬不起来。
古河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,看着穆守静,又看看陈源和白芷,脸上的狂热早已被惨然和失落取代。
有穆守静这句话,他再也不可能碰这两个“样本”一根指头了。他毕生追求的“生命造化”奥秘,似乎触手可及,却又被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,隔绝开来。
穆守静这才慢悠悠地走到陈源面前,打量了他一下,又看看他身后惊恐未消的白芷。
“还能走吗?”他问陈源。
陈源压下心中万千疑惑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带着你这小师妹,跟我回藏书阁。”穆守静转身,背着手,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朝人群外走去,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两只烦人的苍蝇。
“剩下的事儿,”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,“蒋小子知道怎么做。”
人群寂静无声,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道路。
陈源扶起虚弱的白芷,跟在那道蹒跚的灰袍身影后面。
周明和李寡妇张大了嘴,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。平安扯着母亲的衣角,小声问:“娘,陈叔和那个姐姐……被老神仙带走了吗?”
走过面如死灰的古河身边时,陈源听到他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、仿佛梦呓般的声音:“为什么……师叔……为什么是他们……”
穆守静脚步未停,只有一句平淡的话随风飘回:
“古河啊,你心里装满了‘该是什么’,所以你看什么都像‘材料’。”
“我嘛,就是看他们‘是什么’,看得还算顺眼。”
声音落下,三人身影已渐行渐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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